《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13、13

　　回到顾家，罗明正丢下顾黎便将那渠吴男人安置在自己院落中。
　　“上次将你一个人丢在山林中是我疏忽了，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此养伤，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与我说，不必害怕再有谁欺辱于你。”
　　黑衣男人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来。
　　“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就有药师来给你接骨。”
　　木门“吱呀”一声，男人看着罗明正等人离去的背影，举起被顾黎踩折的五指。
　　他看着那犹如枝杈般惨烈的形状，伸出左手，面无表情地将之一根根掰回了原位。
　　五根指骨接连发出“喀喇”的脆响，随即便如同从未受伤过一般，灵活地动弹了两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一双肿烂如肉泥的小腿……
　　“少造主。”顾十二随着罗明正走出来忍不住出口问道，“此人伤势虽重一般的草药师也可治愈为何要带回顾家？只怕大公子那边……”
　　“顾黎这般行事以后必惹祸患。”罗明正的声线一贯没有起伏隐藏住喜怒，“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他善后。”
　　罗明正想的固然不差，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做已经晚了，甚至无意中推促了一把。
　　没走两步两人便远远就看到一大群人被拦在在顾家大宅的山门前。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罗明正看向顾十二。
　　“这……”顾十二欲言又止，猛然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顾黎，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罗明正脸色未变，眼中却隐含着怒意，快步朝山门走去。
　　走近了便能隐约听到妇孺哭闹的声响：
　　“请顾家大人为我们做主那……”
　　“这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男丁那……”
　　“还怎么活那……”
　　罗明正放慢了脚步，由顾十二先上前探明情况。
　　这些越人似乎都是认得顾十二，只见他一走过去就被团团围住，口舌嘈杂间也不知问出了些什么没。
　　罗明正远远看了一会儿，而围住的众人姿态谦卑并没有究罪的模样，便慢慢走了过去。
　　看到罗明正，顾十二挣脱开人群走到罗明正跟前神情恭敬地禀报道：“大人，这些人都是……”
　　顾十二话还没说完，原本围绕着他的越民只当是顾家的主事人出来了，纷纷转而来到罗明正跟前：
　　“我家的儿郎虽说顽皮，却从不曾离家这么多日子不归的呀……”
　　“请顾家大人救救我儿……”
　　顾黎这时也看到了罗明正，侧头哼了一声，没说话。
　　渔乡是百越聚居地，尽管已经受到了多年中原教化，当一个家庭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的时候，越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本族宗长而非郡县官府寻求帮助，这也是上层历代蓄奴对越民的深远影响。
　　“顾家大人，您看看我的孩儿都已经……请给我们做主那……”一个老妇人冲到罗明正跟前，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嚎啕大哭。
　　罗明正跟着那老妇人走到一边，地上平摊着一卷草席，上面躺着一个被遮盖住的人形，露在草席外的手已经变成了青色。
　　顾十二拦住罗明正要翻开草席的举动：“莫要污了少造主视听……”
　　罗明正瞥了一眼顾十二，看得后者只得收回阻拦的手，才将遮挡物一把掀开，上下仔细检查尸体上的痕迹。
　　顾十二转过头去——他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自然很清楚那些年轻的男孩儿死于何物，然而——
　　“他那里都被什么东西捅烂了，死因不是很明显吗？”
　　顾黎捏着鼻子走到罗明正身旁，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毫无敬意地戳向尸首的胯间。
　　“大人——”
　　老妇看着顾黎的举动惊怒地喊出声来，老泪纵横的脸上尽是痛苦又畏惧的神情。
　　“叫什么——”顾黎举起刚刚触碰了尸身的树枝，沾着尸液的那一头直直抵到老妇眼前，“不是你来求我为你做主的么，我不看明白怎么做主？”
　　老妇人出身贫贱，懂得不多，她出身以来的所有教养都是要她服从家里的男人，服从除自己以外一切具有权势的人，惧怕未知，惧怕她认得的威胁——比如恶名远扬的顾家大公子，为此她再不甘也只是畏缩地盯着顾黎，没再缠着哭闹。
　　“这里太乱了，送黎公子回去。”
　　顾十二环顾了四周一眼，点点头，对罗明正的话表示同意。
　　顾黎看着蹲在尸体前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发号施令的罗明正，将手里的树枝用力摔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
　　顾途看着负气离开的顾黎进了顾家大门，才回过头来，此刻罗明正也已经检查完了草席上那男孩儿的尸首，重新将之遮盖住。
　　“你们帮他们将这些孩子好生安葬了。”
　　“这是自然。”顾十二说着，指挥身边一干家奴帮这些依附于顾氏的贫民收敛尸骨。
　　“大人……”妇人闻言神情顿时一悲，“我儿到底……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儿……”
　　罗明正没有说话，转过身去，接过一旁侍者递来的布巾将双手上的污迹擦去。
　　“大人？”老妇人睁大老泪纵横的双眼，壮着胆子又问了一次。
　　罗明正将手中擦拭的布巾揉成一团，始终没有回答妇人的问题。
　　他将剩下的尸体全部交由顾十二处理，竟没注意到其中有一具尸体正是当初暗娼馆里那个少年。

　　“什么东西——”
　　顾黎恨恨地将桌上能够换得普通人家三年衣食的金丝双耳玉瓶砸在地上，听得那一声脆响仿佛就跟摔破了他的死对头一般痛快。
　　“还没娶县主就敢这么对我……到底谁才姓顾——”
　　“大公子请先消消气，何必与那莽夫计较，罗家那一贯都是只懂得打仗的莽夫，何必与他较气，对付这种人那不要太简单……”
　　顾黎接过晴天白玉瓷制的茶碗，用茶碗中的水漱了漱口，吐到一个妙龄女子手中巴掌大的金钵里，神情阴冷地看着正不懈余力讨好自己的家奴。
　　“你知道？”
　　那家奴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小主人兴趣了，连忙说道：“可不是……大与罗家，那是干什么出身的，就是当初开元皇帝身边的一个穿鞋兵啊，别说咱们顾家，就是其他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都瞧不起的，也就是家主大人一时被蒙蔽了才会说要将锦湘县主嫁给那样的人……您看那个什么少造主，整天就拿着一把妖里妖气的刀，在我顾家进进出出，也不想想自己是吃谁的住谁的，来的时候除了那一块玉，全身没一件饰物，连身上的衣服也都只是一般的布料子，哪儿有一点儿世家大族的气派……”
　　“啪”一声。
　　说话的家奴捂住被碎茶杯划破的脸，看到手上沾染的血迹，错愕地看着丢出茶杯的顾黎。
　　“他手里那把是开元皇帝亲赐给罗家的破夜刃，当初开元皇帝亲口许诺：‘帝统白昼，罗守黑夜，江山稳固，永不相负’，是除斧钺护心镜外的另一罗家当家信物，天下兵符，更有言：‘得破夜者，得天下’，说的便是得到罗氏的承认，才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子。”
　　顾黎转过头看着那瞠目结舌的家奴，秀美的脸上阴气森森。
　　“而这少造主罗明正，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太庙季氏选中，称其有从龙之相，因而隆武皇帝孙执吉才会亲自为其赐名‘明正’二字。若我真信了你这种没脑子的话才活该栽在那姓罗的手里——”
　　“嗒”。
　　一滴水突然落在茶碗中，那轻微的声响被掩盖在争吵声中，几乎无人发觉。
　　将晃着涟漪的茶碗放下，顾黎皱眉朝头顶望去——那里除了黑暗中的横梁什么都看不见。
　　“把这个蠢货拖下去。”
　　顾黎选择忽视了这一小小的意外，因而也不知道，在他忽视的黑暗中，正有一双冰冷的兽瞳紧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