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12、12

　　那人猛地回过头来，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这一眼无端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顾黎心中一寒。
　　然而随着对方转开视线，那种心惊的感觉很快褪去。
　　顾黎心中惊疑，低头扫视了一眼这人胡乱裹在身上的粗麻黑布，腰间也是一段破损的粗布随意缠了打个结，脚上一双破布鞋沾满了干涸的泥污，浑身上下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么一堆烂布里，就连双手也用黑色的布条缠绕包裹住，整个人就没透出一丝皮肉在阳光底下。
　　黑衣人看了看躺在地上多半已经回天乏术的枣红色马驹，站在路中无动于衷。
　　顾黎在渔乡城中从来是嚣张跋扈惯了的，这是第二次有人当众不将他放在眼里，若说之前京城罗家家主罗明正也就罢了，如今眼前这人一身破烂状似赖乞，竟也敢在众人面前不将他放在眼中。
　　念及罗明正一事，顾黎顿时“呵呵”冷笑两声：
　　“你们，给我把这贱奴按住！”
　　身后一干家奴听公子黎号令，蜂拥上前擒拿那黑衣男人，男人挣扎了两番毕竟敌不过一群人七手八脚蛮干，还是被按在满是碎石子的地面上。
　　顾黎用手指蹭去马鞭上的血迹，踱步走到男人跟前，一抬首，按住男人脖子的家奴便将兜住男人脸面的黑麻布扯去，末梢整齐如断的两捋头发从麻布里滑落出来垂落在泥水混杂的碎石间。
　　乍一见阳光，男人蜷缩着朝身下躲去，蹭了一脸碎石污泥也不自知。
　　顾黎嗤笑一声，用马鞭抬起男人的下巴，看着男人被纱布包裹住的脸，啧啧道：“我当是什么国士高人，原来还是一个渠吴贱奴，你们这种人竟也知道自己见不得光么？”
　　粗粝的鞭子在男人的下巴上缓慢刮擦着，顾黎期待着能从这人眼中看到卑微屈辱的神情，然而他却失望了，这个男人一声不吭，狭长的双眼毫无变化地看着他，那定定的眼神中既没有屈辱也没有抗争。
　　想到此前那一场也是起因于十九个渠吴人牲，顾黎秀丽的脸上慢慢展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一双漂亮的眼中却闪耀着阴狠的神色：
　　“把他的狗腿给我折了——”
　　按着男人的家奴相互看了看，敌不过顾黎的命令，从一旁的木架上拆了根小腿粗的木棍握在手里，捡了两块垫在渠吴男人的膝盖下。
　　男人明白了顾黎要做什么用力挣扎起来，然而那几个身高力壮的家奴按得死死的，他的挣扎除了将膝盖上的皮肉磨破什么作用也没有。
　　木棍朝着被石块垫起的小腿狠狠敲了下去，第一下只有撞击的闷响，第二下满身黑色的渠吴男人身躯一抖，那家奴手里的木棍便崩裂了，碎成数瓣，家奴看了顾黎一眼，立即重新捡了一根，对着另一条腿重复了一次。
　　渠吴男人一直趴着没出声，他腿上是黑色的麻布，看不出来，垫在膝盖下的两块石头已经变成了红色。
　　“与我顾黎作对的滋味，如何？”
　　男人吃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顾黎，猛地挣脱开双手直接揪住了对方衣服的下摆，将手上沾染的血渍和污泥重重地涂了上去。
　　顾黎面带厌恶地扯开，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并不想就这么弄脏了，然而看见别人痛苦他便觉得高兴，待家奴们将他重新按住了，忍不住又走到男人跟前，将鞋底压上男人包裹着黑布条的五指，五指之下就是棱角嶙峋的碎石。
　　顾黎一边慢慢施力踩踏，一边眉梢挑起肆意嘲笑道：“像你这样肮脏低贱的玩意儿还想学人家救人吗？也不看看你今天惹的是什么人……”
　　顾黎说着，用力踩住男人的手指踮起脚左右碾了两下。
　　一般人若是遭遇这般痛楚早该惨叫出声，最不济也当忍痛怒骂，然而这浑身裹在黑麻里的男人却一声不吭，甚至将视线垂落到了地上去。
　　顾黎正觉得疑惑，低下头去探看，却冷不丁正对上男人忽然抬起的眼神——
　　那漆黑幽深的双眸犹如无底深渊没有丝毫亮光，当与其视线对上的时候便如同被长蛇绞住的猎物，逃脱不得。
　　顾黎心底一颤，猛地松开了脚下的五指。
　　那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楚一般，冰冷地看着他，任由那被顾黎踩得扭曲变形的指骨翻折着。
　　“贱奴——”顾黎见状怒从心起，抬腿便一脚狠狠踢在男人的脸上。
　　这一次，男人终于发出一记轻哼的声音，脸上的纱布很快沁出一丝血色，然而他抬头看向顾黎的依旧，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生死的猎手。
　　百越多信奉鬼神，山林草木水中万物皆能被描述为精怪。而跟随在顾黎身边的家奴多数是已经见惯了他各式各样残忍的行径，按照这大公子的性情一贯是不将人虐杀至死绝不罢手的，但即便如此，这包裹着黑麻布的男人也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见过的极限，就仿佛他们按住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痛觉的死尸。
　　顾黎也被男人的反应惊到了，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正犹豫不定间，忽然听得背后一人那带着点儿鼻音的低沉嗓音：“顾黎你在这儿做什么？”
　　原本按着黑衣男人的家奴闻言立刻撒手退到一边。
　　顾黎回过头，看着忽然到来的罗明正一时脸上青白转变，看着周围一干人等望向自己的模样，暗暗咬牙笑道：“少造主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
　　顾黎捏着马鞭将双手藏到背后：“这人伤了我的宝驹，还对我不敬，我不过是教训他一下罢了……”
　　罗明正看了看此刻尸身已凉的枣红色马驹，罗家世代武官，自然认得这小马驹确实是名贵的千里良驹。
　　顾黎看到罗明正皱眉的样子，略有些不安地捏着手里的马鞭，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心中气愤难平，看向罗明正的眼中难免生出畏惧与厌恨交替的情绪。
　　然而罗明正只看了一眼那死去的千里良驹，直接越过顾黎，走向那躺在地上的黑衣男人。
　　罗明正从那块熟悉的黑麻布上认出了这就是当初引他入山撞见顾黎的男人，如若顾黎知晓了这番因果，只怕还要更往死里折腾他。
　　此刻顾黎还不知道，只是看着罗明正明显要维护对方的姿态面色一沉咬住了殷红的嘴唇。
　　罗明正撕开男人的裤子，看着他已经肿烂不堪的小腿，低声问道：“还能动么？”
　　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了罗明正的衣袖。
　　顾黎看着，转头嗤笑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却逃不过罗明正的耳朵，罗明正回头神情端然道：“他身上的伤势太重，须得带回顾家治养。”
　　几名家奴动了动，转头看了看顾黎的脸色又退了回去。
　　“顾黎。”
　　“为什么要带他回去——”顾黎叫喊道，“明明是他毁了我的坐骑，凭什么……”
　　罗明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黎心中一寒猛地收住声音，这次他倒是忘记自己身在渔乡，忘记了要罗明正滚回去的话。
　　罗明正收敛了气息，他并没有注意到黑衣男人眼中闪过的一丝异色，俯身亲手抱起他，面色冷凝地转身：“回去。”
　　罗明正话说的毫无置疑的余地，顾黎似乎也被刚刚那一眼给慑住了，低着头没再争辩什么，带着一干家奴走在前面。
　　被罗明正抱在怀里的渠吴男人回过头去，看向罗明正背后，视线所集既不是躺在地上的死马，也不是那吓呆了的小男孩儿，而是角落里的那堆乱石。
　　过了很久，路上行人散尽，乱石中黑影一动，爬出一条手臂粗的斑纹蟒蛇，嗖一下就游得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