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傅凝倒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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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卿整了整衣袖，一双眼又明朗起来，对着傅凝命令道：“今夜子时，城西北，随我去捉鬼。”
傅凝被仙君这句话打的措手不及，那仅有的一丝关切之情立马收了回去。
这叫什么？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他装出一副悚惧的样子：“小仙……小仙生来最怕那阴气重的东西。”心里却对着上仙翻了无数个白眼。
“九重妖怪身上阴气最重，怎么不见你怕过？”
傅凝心里一咯噔，好好的一个谎给扯漏了。他讪笑了两下，正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时候，有人拍了拍门：
“客官，我家公子醒了，略备了薄酒，以答客官救命之恩。”
刚以为来了救星的傅凝一听是那小翠的声音，脸上又蒙上层霜。离卿便落井下石的朝他仰了仰头，意思着让他去开门。
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这本就地位不高又刚被逮着把柄的小神仙此时连仙君放的屁都得捧在手心儿当宝贝。
一开门，便看见小翠那纯洁可爱的笑容和一口银白整齐的牙齿。
傅凝一边皮笑肉不笑的一边想，这姑娘嘴巴真大，怎么露了这么多颗牙！
这客栈老板家的小公子请客，自然是大方的，摆了一桌子的美味珍品。
傅凝一瞅那小子，虽然长得像棵白菜，可精神头儿还不错，被吓着了还能这么快回春，也算是朵奇葩了。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两人刚见面就一口一个“恩人”、“区区”，说什么“衔草结环”“滴水之恩”的。不像是请客吃饭，倒像那浑身一股子酸腐味道的穷书生来谈天论地了。本就寡言的离卿，理所当然地被两人冷落在一旁。
小公子大病未愈却执意要喝酒，小翠便寻了些枸杞酒兑了不少白水，煮温了呈上来。好在那公子脑子还有些迷糊，到底没尝出个一三五七九。
约莫四五杯下肚，小公子便朱颜微酣了，这时人也变得骚/气了些，盯着那酒杯直叹自己愁啊愁的。
傅凝倒是清明着，悄悄把小公子的酒换成了水：“不知公子是为何而愁啊？”
“兄长不知，”小公子神情落寞，“这世间纵有繁花万千，让人抛却不得，可觅一知己，难啊……不知寻寻觅觅间是否又匆匆擦肩了呢？”
说罢还自嘲的一笑，举起那酒杯一饮而尽：“好酒！好酒！痛快！”
离卿看了看他，一成不变的棺材脸终于有了点儿龟裂的迹象。
傅凝杏眼一弯，瞟了那公子身后的小翠一眼，笑吟吟道：“贤弟啊，空叹伤悲，不如珍惜眼前人。”虽说人姑娘长得是个实在样儿，可人家心地善良啊！
那小儿听了，一双眼直直地发愣，珍惜眼前人？哪儿来的眼前人？
小公子掰着手数数，把那七大姑八大姨的列了个遍，都没悟出眼前有谁待他好来。
傅凝在心里感慨，痴儿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那花残玉缺之时，才晓得寻觅过往从前，那时怕是曾经空对烛花儿红的人也不在了。
这人的情绪一上来，九匹马都拉不回，傅凝豪迈地端了杯水：“来！贤弟！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而后又是觥筹交错……
离卿始终不肯相信，傅小神仙愣是用水把小公子给喝倒了。
傅凝甚为骄傲，临走时当着小翠的面还拍了拍小公子的头，大言不惭地说：“这小崽子，怎么喝什么醉什么？”小翠在旁边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几下把她家公子给拍傻了。
傅凝当然不知道细皮嫩肉的自己在小翠心目中的糟糠汉子形象，告辞时还拿了她家公子这个话柄跟她逗趣儿。
背对着落日的小翠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她笨口拙舌的，也不知该回什么，听了傅凝的话也只能笑笑。那笑不同于羞涩也不同于开朗，在傅凝看来，这一笑恰似那佛家法华经中描述的昙花，只有真心爱花的人，才可目睹她绽放时的惊艳。
月下美人，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明明是初相识的，却像陈年佳酿一般，饮过一次便镌骨铭心。
日头西沉，白日里喧闹的怀安城也渐渐凝重下来，两人的影子像拉长了的酥糖在地上延伸着。
离卿瞅了眼身边正在神游的傅凝，好心提醒他：“捉鬼时切记心神合一。”
小神仙心中一凛：“我自己去？”
离卿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色。
傅凝嘴角随即一抽，差点没气歪过去。
所谓君子之道三，仁智勇以仁为先，让他那么个没什么修为的小神仙去捉鬼，这算讲哪门子的仁义？这离卿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大概是猜到傅凝在腹诽自己，小人离卿难得地解释了一下：“城西北有一片乱葬岗，街道繁复，分开行动比较好。”
傅凝这心里彻底噤了声，遇见个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仙君，也只好认命。
两人在城西北岔道口儿的包子铺那儿分了路。
分别时，热腾腾的包子香气和傅凝一脸的决绝配合的真是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离卿看着他那抹白色的背影，欲言又止。
好逸恶劳的傅小神仙其实只是被包子的香气诱惑了而已，无奈当着上仙的面儿实在不好意思去买包子吃。
他在路上慢慢晃悠一会儿后，估摸着上仙也走远了，这才一路小跑转回去买了个包子。
捧着那用黄纸包着的圆滚滚热乎乎的包子，傅凝感叹，这民以食为天说得果然不错，光是闻着这香气儿，就觉得浑身是劲儿了。如果凡人知道那一身月白素衣、面容清丽，在凡间街道上对着个包子傻笑的男子是他们日夜供奉着的万千神明中的一个，估计再也提不起那敬畏之心来。
傅凝心里在意着包子，捉鬼一事早就抛到了脑后，路也不看，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个胡同。
这胡同两旁都是二层高的房屋，把中间的通道挤得逼仄不堪，天色渐暗，向里望去幽深处只有一丝亮光。胡同两侧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石头上还有或多或少的水坑，走上去嗒嗒地响。
傅凝走了十几步，听见前方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他望望天，殷虹晚霞尚未褪去，可胡同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立马转身往回走，自己这样的正直之士可是要走阳关大道的！
只是他没发现，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他走了几十步还没到头儿。
恍惚间看见前方地上躺了团黑影，很大方地把路堵住了。傅凝头皮一麻，刚才进来的时候，可没这玩意儿。
小神仙再一次尝到了进退维谷的滋味。
傅凝无声地咽了两口唾沫，慢腾腾地向前挪了一步。他是吓着了，可还没吓傻，往回走还能回去，往里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有些懊丧，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为人时自己就是不懂呢？
傅凝就这样一步一挪的蹭到那团黑糊糊的东西跟前，大着胆子瞅了瞅，竟然是个七八岁光景的孩子。那孩子脸上尽是些泥巴，身上套了层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棉袄，往那儿一窝，毫无生气。
傅凝觉得自己在人家身上迈过去太不礼貌，便蹲下来用手指戳戳他：“小兄弟……喂，小兄弟……”
戳了七八下，那孩子终于动了动。一张脏脸虚弱的转过来，眼睛开了条缝儿，只露出一点儿灰色的眼珠。
傅凝瞧那孩子面黄肌瘦的，敢情是给饿晕了。他瞅瞅手里还有点儿热乎气儿的包子，虽是不舍，但还是大方的递过去：“小兄弟，饿了吧，给你吃这个。”
那孩子一见包子，双眼竟发出了绿光，打了个机灵坐起来，一口咬上了眼前的食物。
“啊——”傅凝嚎了出来，“你你你……你住嘴……不是…你张口！”
他疼得呲牙咧嘴，一只白玉般的手被那孩子叼着，拽也不是不拽也不是。
被饿晕的孩子只觉得这包子皮怎么这么厚，怎么咬都咬不到馅，直到嘴里充满血腥的时候才清醒过来，惊恐地张开了虎口。
眼中的包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葱白色好看的手，只是那手背上多了两排殷虹的牙印和黏黏腻腻的口水，看着就恶心。
傅凝那儿疼得直抽气儿，拿着包子的手不停颤着，胡乱把包子往那孩子怀里一掖，冷冷的抛了句话：“下次看清楚再张嘴！”
还没等那闯了祸的孩子说话，就站起来捂着手跑了。
晦气……今天他娘的肯定是撞了邪了！
一身儒雅书生气、温和大方的小神仙恶狠狠地骂道。
包子没吃成，还被人咬了的傅凝自然不高兴，他不高兴也就理所当然地忘了仙君嘱托的事儿。
傅凝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开始变得破败，街道上也格外冷寂。
地面已经不再有石砖，铺路的变成了松软的黄土，街道尽头处光秃秃的坟茔四下分散，黄沙地上有数不尽的坑，几乎每个坑都是发黑的，坑中烧不尽的野草在尸体上恣意生长着，似乎在延续着死去人的生命。苍茫天地间，只剩下这绿草、黄土、灰烬相依为伴。
一座城，只有当它拥有了富丽堂皇的楼宇，鸡犬相闻的阡陌交通和萧瑟的断壁残垣时，才能称作古老沧桑。
一个人，即便如那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鹏鸟，如那驰城飞堑的良驹赤兔，也必定会有生如蝼蚁般脆弱的不堪过往。
自古就没有绝对。
傅凝在那乱葬岗旁边挑了棵枯树，使了个劲儿跃上去，他倚在树上，拿出块帕子擦了擦手，被咬到的伤口肿起来，不深，却不停地向外渗血，周遭还有些发黑。
傅凝叹叹气，这小崽子牙口可真尖利，上辈子必定是个没出息被饿死的。
也不知那离卿看见他这狼狈样子后会怎么想。
天完全黑了。
傅凝想看月亮，可是一仰头只看见头顶的一只乌鸦，正冷冽地瞧着他。
小神仙又叹了口气，而后却落拓地笑道：“魑魅魍魉徒为尔！小仙我偏要在这儿等到子时！你奈我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