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傅凝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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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仙又叹了口气，而后却落拓地笑道：“魑魅魍魉徒为尔！小仙我偏要在这儿等到子时！你奈我何？”
乌鸦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异短促的笑，扑棱了两下翅膀，换了个仪态大方的站法，依旧轻蔑地瞧着他。
傅凝闭上眼，嗤笑一声。
嘁——不过是只鸟儿，学什么人样子！怎么而今是个活的，都长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
百年前的那人，可不是这样冷言冷语的。
他也生了一双灿若星辰的多情桃花眸，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瓣樱花般的唇，唇角微微上翘，平添了无尽风情。他笑起来也是迷朦如一汪春水破晓之花，清澈又温柔。
称得上美丽的男人，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连平日里与他最亲近的自己都能感受到。又或许，他从来就是带着高贵的疏离感冷眼睥睨这喧嚣世间沧桑红尘的。
这样的人，就算不生在帝王将相家，心里也有那成为王孙贵胄的霸气。平凡的生活留不住他，他自然是要成为万人之上的人间霸主；平淡的感情诱惑不了他，他自然是要拥有这人间最独特的张扬跋扈。
所以你看上了他——因为你留不住他。
傅凝啊傅凝，百年前的你怎么就这么呆傻，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小神仙假惺惺地自我嘲讽了一番，思来想去都找不到开脱的借口，于是睁了眼仰头看看。原先的乌鸦早就无声无息地飞走了，他只看见一截缠着白布条的光秃秃的树干。
傅凝一拍脑门，过了百年终是大彻大悟：
因为为人时，自己太过纯粹。
七月夜晚的小凉风应景地吹过，吹散了傅凝凌乱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这风中含着股萧煞。
低矮的坟头儿上燃起了光亮，一个接一个，绿幽幽的。傅凝听见女子哀怨的叹息，像是戏腔儿：
“凝妆上楼，春日赏柳，怜我夫君，愁上加愁……小女子愁啊……愁……”
傅凝摇摇头道：“姑娘说的好哇！只是太幽怨了，区区不喜欢！”
那女子又说道：“夫君啊，日夜苦读莫要累着了，暖帐温纱与奴家共度春秋……”
傅凝又摇了摇头道：“不好不好，姑娘家家说这个太露骨了！”
那女子忽的愠怒道：“世间的男人尽是些忘恩负义涎皮赖脸之辈！见了那荣华富贵便是连那糟糠发妻也顾不得了！世间的女人也尽是些不辨菽麦鼠目寸光之辈！只有当看见那杨柳春色之时才悔当初苦口婆心教夫婿觅封侯！”这一句话已不似刚刚两句随风而过，而是直直的打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傅凝摸了摸自己白嫩的脸皮：“不对不对！姑娘说错了，区区便是那知恩图报的好男人！”
他想起那客栈的丫环小翠，替小翠委屈，便又多说了一句。
“区区也见过目光长远的无盐之女。”
话音刚落，诡异的风便停了下来，坟茔上闪烁的鬼火也见些微弱，可只是片刻的工夫，绿幽幽的火焰又窜的老高，火光闪耀之处，出现了一个身穿玄衣的女人。
傅凝坐在树上眯着眼打量她。
女人梳了个整齐端庄的飞天髻，只是两鬓散落下来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梳不柔顺。她耷拉着头，傅凝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女人的一双手也耷拉着，裙中像没有脚似的，飘忽而近。
离得近了，傅凝才发现，那女子穿的本是青衣，只是被血污染成了暗红色。袖中藏着的双手枯槁不堪，指甲却生得长而尖利。
傅凝笑道：“姑娘怎么也不打扮一下就出来见区区？”
“哼，神仙，你倒是胆大！”那女子冷笑一声，猛得抬起头，柳叶眉下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傅凝摆摆手道：“哎，姑娘这句话说得不对，你我皆不为人，区区为何要怕姑娘呢？”
“哈哈哈哈……不过是个修行不高的神仙，说话口气倒不小！”女人笑起来，像哭似的“你可知恶鬼索命？”
傅凝搔搔头：“姑娘便是那恶鬼吗？”
“哼，我在这乱葬岗里游荡了三百年，吃过的男人怕是连地君都数不清！”
“哦？”傅凝挑挑眉，跳下树来，“区区倒觉得姑娘不是那恶鬼。”
他连着向前走了几步，所过之处，鬼火消弭。走到与那女子两步之隔时，他赞叹道：“姑娘这般沉鱼落雁之貌，怎么能是恶鬼呢？”
“世间的男人皆是油嘴滑舌之辈，今日我便拔了你的舌头拧断你的脖子！”女鬼冷笑着，伸出尖利的指甲向傅凝扑过去。
好在傅小神仙身体灵敏，反应也挺快，一侧身给躲了过去。
“哎，姑娘，区区只是实话实说。”傅凝十分诚恳。
女鬼漂亮的发髻散下来，一头青丝遮住了可怖的脸，她呵呵笑着，身子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又扑了过来。
傅凝连躲了几下，心下渐渐没了玩儿的意思。他瞧她出手极快，心想那便不躲了罢，凝了些仙力在手上，可左手那两排牙印儿处又渗出了血，疼得他眉头一蹙。恍惚间女鬼尖长的指甲便伸向了自己的脖子，傅凝立马回过神，用右手拧住女鬼的手腕，左手抓住她另一只手，将两只手凑在胸前，双手用劲化了条绳索把那女鬼的手绑住了。
他右手抓着绳子，左手轻轻拨开女鬼的头发，盯着女鬼的“眼”一字一顿：“我说真的……”
挣扎着的鬼只是一瞬愣住，也就在那一瞬，不怎么结实的绳子被挣断了，没什么修为的傅凝也就认命的松了手。
只是女鬼反而后退了几步，歪着头打量这个油嘴滑舌的神仙。
于是傅凝微微一笑：“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不成想这一问又激怒了鬼，她再次伸出利爪冲过来，傅凝索性也不躲了。
被瞬间捏住脖子的他心想，自己难不成是第一个被鬼弄死的神仙？
百年前将死之时心里那种痒痒的、迫切的感觉再度袭上来，他又笑了，只是比哭还难看。
女鬼掐在他脖子上的枯骨开始收紧，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进他的肉里。傅凝脑子嗡嗡的，用喉头续着的那口气儿闷哼了一声。
娘的，还不如跑了。
原来这活埋和缢死的死法儿竟是这么苦的，小神仙心想，一定要给前世那些人好好烧点儿纸钱，可怜他们活着受罪死也受罪……
须臾工夫傅凝的脑袋便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而是专注于撕裂般的痛苦上。
气息奄奄的傅凝昏沉中听见女鬼问他：
“你怎么这么不惜命呢？”
他嗓子眼儿里最后一口气儿也化成了闷哼。
女鬼的双手倏地松开了，乱葬岗内浑浊的空气狼奔豸突般钻进傅凝接近枯涸的身体。他只能本能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弯下腰来，不断地呕着，借此缓解胸腔中的疼痛。
自己这条卑贱的命还真是长，也是，大难不死，后福还没见着呢。
女鬼鄙夷地瞧着他，看他缓过劲了，这才向后退了几步，化出了人的模样：“你还是第一个问我叫什么的。”
傅凝浑身像灌了水银似的，半晌，才直起身来瞧那女鬼，脖子上露出一个骇人的青紫手印。
眼前的女子薄粉敷面，柳眉如烟，一双杏眼澄澈如星辰。淡色素衣换去了那身血衣，更衬得人儿温婉大方。
小神仙苦涩地想到，曾经先生教他给女子拍马屁的场景：
“阿凝——如果以后你有幸见得那绝代佳人，就可以这样称赞她：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先生很臭屁地用手指了指永远开不了花的桃树。
“弟子知道了。”傅凝舔了舔下唇，想起了心中那人，于是又问道，“先生，如果……如果是对心里……”
打了一辈子光棍儿的先生心里一激灵，这小小孩童竟然对那风月之事上心了？
想想自己一生孤苦伶仃，朝暮期盼却空手而回，便严肃地咳嗽了一声：“哎，阿凝——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等堂堂七尺男儿自然是要心系家国建功立业半生戎马醉卧沙场……”
身高也就算个土行孙的先生还在摇头晃脑，傅凝心里却道：“我心里……他……又不是女子……”
而今他有气无力的，也懒得夸别人，只是勉强嘶哑着又问了句：“敢问姑娘芳名为何？”
女鬼看他这副虚弱狼狈狼狈模样，还强撑着故作风流，讥笑一声却也答了他：“芙鸢。”
傅凝咳了两声道：“芙鸢芙鸢，真是好名字。”他慢慢的吸了口气儿又吐出来：
“自古有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今看来，果真如此。”
女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更是一哂：“哟，你这种油嘴滑舌的神仙，我也是第一次见。”顿了顿，她又说：“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不惜命的神仙。”
傅凝不由失笑：“姑娘这般美丽的恶鬼，区区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了……只是不知，姑娘心中的神仙，应该是怎样的？”
他的语调本就缓慢，又因为刚被扼了喉咙的缘故，一句话说完尽是些感伤和沧桑。
女鬼觑了他一眼道：“神仙啊，众生望尘不及的，自然应该端着个架子；求得那永久的不老不死的肉身，自然应该珍惜；脱了那六道轮回之苦，自然应该欣喜无忧。”不像你，修为不高还故作高深。
傅凝说：“众生皆苦，神仙也不例外。”
女鬼说：“那你的苦处在哪里？”
傅凝反问道：“那姑娘的呢？”
女鬼凄然笑道：“……我的苦处，都在我的话里。”
青梅竹马是那两小无猜，之子于归是那宜其室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羡煞了鸳鸯，最终仍是富贵门下相思相望都求不得。
傅凝看过女鬼的真面目，对她为何惨死也了然了几分。
他说：“区区的苦处，便是区区苟存于六道三界的事实。”
“既然还在世间，这吃了的苦处，就要讨回来。”
“区区倒想一心向善。”
女鬼冷哼：“神仙，没想你竟是个懦弱无能之辈。”
傅凝笑了：“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折磨来折磨去，受苦的还是自己。”
女鬼道：“那你放下了吗？”
傅凝眨眨眼：“没有啊。”
“我不明白……”女鬼奇怪地打量他。
“区区……心里揣着那些东西，却也不想和从前一样。”
他叹了口气：“芙鸢啊…累，并不好。”
女鬼倏地挑眉：“你在渡我？”
傅凝苦笑一声：“你我终究只是凡人。”
尽管你我已多年不为人，可你我终究只会是凡人，你我的眼里终究只会有凡间，无论再怎么逃避过去改变性格，也做不成那生来无情无欲超脱大度的神仙。
女鬼突然想起那些被自己残害过的男人，她挖去他们的眼珠，嘲笑他们下流肮脏、死有应得；她吃掉他们的肉，然后接着用姣好的面容去诱惑其他人。三百年不断的交/欢杀戮，让她麻木到忘记了最初时候，杀第一个人后胸口那怎样都擦不去的肮脏与屈辱。
执念太深便成了恶鬼，只因恶鬼仍有一颗凡人的心。
他们是脏的，她也是，因为他们与她，皆是凡人。
女鬼试探道：“如若……我随那判官入了地狱呢？”那还会不会累？
傅凝摸摸下巴，十分笃定道：“会累得好受点。”
芙鸢莞尔：“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神仙。”
傅凝没在意她对自己的评价，只是觉得，她这样温柔的笑是很好看的，只是不如那小翠好看。沾染了风尘的女子，即便本是良善，一颦一笑中也带了虚假与疲惫。
“神仙，你要捉的鬼，今晚会去裁缝铺。”女鬼转了身去，言语中又带了冰冷的疏离。
“哦？”傅凝眼中闪过一丝光。
察觉到他的意外，女鬼很是不屑：“永久的肉身，恶鬼们谁不想要？不过……哼，我懒得吃那些小孩子。”
话音还未被风吹散，双眼竟有些湿润了。
傅凝看着她渐渐隐于夜色中的伶俜身子，喑哑道：
“芙鸢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