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小武

9、听荷 第八章雾其

　　第八章
　　
　　雾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霏的死带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听到她死的消息时我的心仿佛是空的，没了悲喜。但又不是我惯有的漠然，是一种痛，心痛，痛的心都空了。我是个杀手，由我的剑结束的生命，恐怕也不是少数，我却没有一次动容过。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本是天理，连父母都可以弃你于不顾，还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呢？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情，也从来不留情。每次结束任务，看着尸骨横陈，血流成河，我甚至是有点弑血的快慰的。楼里也有杀手出过事，但我认为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你有剑，别人也有，你可以结束别人的生命，相反，别人也有这个权利。所以，作为杀手，我早已超越了悲喜，冷眼看待我的人生，我强，我杀人，我老弱了，也只会落得横尸荒野的下场。那么，霏呢？霏是为我而亡，所以我才这么异样吗？不，不尽然，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寻常人的情绪，我维持不了我的漠然？什么改变了我？是那个蹦蹦跳跳的若烟？还是――那个狂妄的暗砜？不，不可能！我理不出头绪，也不想再理。既然我已经不能做到心静如水，那我便不适合做个杀手！所以我想到了放逐，我想去一个鲜少人烟的地方，平静心态，沉淀悲喜。我想，其实，更主要的是，我想，找回我自己。
　　
　　一路北上，看江南温婉秀美的风景逐渐被高山密林所替代，到了后来，又变作一望无际的草原，倘佯在草原上感觉与天相接的视野，心也宽阔了起来。从来不知道生活可以如此无忧。与这种博大的感觉相比，恩怨显得如此渺小。后来见到戈壁，那充满瓦砾废石的荒凉之地，从前也是金戈铁马的战场，如今，狼烟远去，只落得满目荒凉，寸草难生。几日之后，又进入一片金黄的沙海，正是七八月相交之际，火辣辣的太阳照在沙上，升起淡淡尘烟，地面，仿佛都要被烤焦了。一日下来，沙漠的孤独感和这里多变的天气已经彻底粉碎了我对它的所有的向往。我几乎想立刻调转马头，回江南去了。这里白天太阳毫无遮挡的曝晒，象要把你的皮也撕掉一般；晚上，温度又低得犹如寒冬，真是不堪忍受！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我居然还继续忍受在这种阳光的肆虐下，哎，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突然，感觉有丝丝凉风拂过，奇怪！在这么一个烈日当头、举目皆沙的荒漠中，有风已经稀奇，有凉风简直就是奇迹了。我顺着风来的方向寻去，翻过两个沙丘----眼前的景致真真惊讶了我----要不是感觉到风在身上拂动，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海市蜃楼了！
　　
　　那是一片荷塘，一片沙漠中的荷塘！幽幽碧水上一枝枝的粉嫩欲滴，迷蒙了我的眼，迷惑了我的思想。我几乎立刻飞奔而去。这一汪碧琉璃般的水比池塘略大，岸边被整修加固了，添了防沙的细草网。远处亭台楼宇，两岸微风拂柳，假山荷花，真是应了“岸柳染绿清溪水，荷香沁沏金色秋。”的江南风光。我不由的一时呆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儒雅的声音传入耳边“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还生渺渺愁。露洗玉盘金殿冷，风吹罗带锦城秋。相看未用伤迟暮，别有池塘一种幽。姑娘，你说征明写的可不就是我眼前之境。”我没有回头，也许是此情此景感染了我，我居然也没有防备。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庭院，我缓缓道：“这么说，你是这里的主人？”
　　
　　“不敢，这里原是一片沙漠绿洲。在下偶然之间发现，刹是喜欢，就在这里建了别院，种了荷花，还望姑娘喜欢。”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眉目俊秀，体态儒雅，头戴漆纱笼冠，身穿对襟大袖衫，在大袖衫外加着裲裆，下佩围裳，玉佩组绶一应俱全，看来是大富子弟了。
　　
　　我又看了看他，别开眼去。池塘中粉色的荷引颈而立，微风过处，沙沙细响，竟似窃窃私语，不知不觉凝望了许久，觉得这种意境很符合心的奢侈的幻想，不由幽幽出口：“听荷……”
　　
　　“姑娘怎知这里名为‘听荷’？”他的声音热了起来，有种温暖的感觉，仿佛遇到了伯牙的子期。
　　
　　“它们难道不是在细声交流吗？”我的声音很小，象是怕打搅了一池青莲，但更象是自言自语。
　　
　　“是啊，我也有此感觉，姑娘既是性情中人，不如移步‘听荷’小坐，那边看来，更有一种风情。”他又向前一步，向我发出了邀请，我抬眼看了看他，不知如何回答。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请姑娘不要担心，在下宇文浩，只是一个沉迷书画风景的痴人，绝无恶意。”声音有点急切的期待，但举止仍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优雅。
　　
　　我轻轻的扬了扬眉，点头，“我是雾。”
　　
　　他没有过多的惊讶，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又好像是早已知晓了我是谁。他是宇文浩啊，文庄的宇文浩，所以我相信他的泰然若定来自后者。他侧身，然后微笑的看我，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看我有了反应，就一个飘逸的转身，带我往‘听荷’去了。
　　
　　
　　宇文浩领我略略参观了一下听荷，已过中午时分，他又带我到那个开满荷花的池塘，十丈外有个独特的双亭，刚才从侧面看时，是再正常不过的六角湖心亭，如今正面来看，两亭两角相连，构成了一个形状怪异的八角亭。亭上挂一横匾，上书‘鸳鸯’二字，倒也形象。宇文浩飞身而起，轻点荷叶，纵身进了这亭。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但还是跟着施展烟波步，跃了进去。亭中放置了一套翠玉桌凳，晶莹剔透，浑然是一块玉石雕琢而成。桌上摆放着一壶茶，看样子沏了没有多久，略略散发着茶香。宇文浩右手优雅的略抬，示意我坐下，然后给我斟了一杯茶，微笑着：“在下略尽地主之仪，备了一些粥菜，希望你可以吃的惯。”
　　
　　我坐下，咂了一口茶，是兰贵人。上好的绿砂紫砂壶，泡出这宫廷御茶，果然醇香绵长。我轻轻的赞叹：“好茶……”
　　
　　宇文浩依然微笑着：“茶的好坏，在于品茶人的喜好和心情。心情好的话，劣茶也出好味；但若是你的心里充满苦涩，再好再醇香的茶，恐怕也只能品出苦涩吧……”
　　
　　这宇文浩果然是个痴人，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儒气。说话间，有两个少女划一小舟，穿过荷花莲叶向我们这个小亭而来。两个少女都很伶俐清秀，一个着红，开朗艳丽；另一个穿紫，有点冷冷的气息，不知怎么有种相识的感觉。
　　
　　两个少女带来了一些江南小菜，和一壶淡酒，动作麻利的摆放停当，就立在背后等候吩咐。宇文浩微笑着问我：“雾，我看你此次来北方似乎只是游山玩水，没有什么紧要事情，不如，在我这‘听荷’小住几日，缓缓沙漠的燥气，你看，可好？”
　　
　　他的眼神中有种笃定的执著，不知怎么居然打动了我，我看向他的眼，平静的瞳仁象一汪深潭，吸引你想要探究，却看不到底。我点点头，“若不是太打搅的话，就有劳了。”
　　
　　他笑的更深了，眼眸象两颗黑宝石般闪着幽光：“我喜欢清静，这里一向是我一个人住，只有两个丫鬟照顾着，浅草和飞光，这几天就由飞光来照顾你吧，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他指向那个红衣女孩。
　　
　　我又点头，突然有点恶作剧的念头，眨一下眼睛，“难道，你今天请我来只是观赏江南小吃，不打算让我吃的？”说完我就后悔了，今天我的举动，有太多的异常，已经不似那个淡淡悠然的我了。
　　
　　果然，宇文浩眼内的笑意更深了，“雾小姐果然是特别，我交了你这个朋友。不过，我们还有几天可以好好相处，现在，还是犒劳我们的胃吧。”
　　
　　在他的逐渐加深的笑意中，我开始了旅途的第一个小憩――听荷。
　　
　　宇文浩安排我住在池边望荷的一间客房里，傍晚时分透过纱橱望去，一片水气迷蒙，真的有点‘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感觉。几日来旅途劳顿，隔天一直到晌午我才起身。飞光告诉我宇文浩已经来过两次了，说要一起泛舟论棋，这会儿正在蒙烟阁候着。
　　
　　我婉谢了飞光要带我前去的好意，一个人悠闲的边走边看。阳光、碧水、白沙、青莲汇成一道温和的颜色，感动着我的眼睛。接近蒙烟阁时，一丝缥缈轻音若有若无的传入耳中，如丝般柔婉清雅，我不禁放轻了脚步。
　　
　　宇文浩一席白绸绢衫，凭风而立。微风轻抚他的发丝衣角，如一尊洁白儒雅的雕像。浅草在他身后抚琴，音符自她葱葱玉指传出。这画面，好像一幅丹青佳作。我的出现似乎打破了画面的和谐，我不禁凝神净气，想要默默退出……
　　
　　但宇文浩仿佛知道一般突然转身，望向了我，制止了我后退的脚步。他的眼神如和风，右手微抬，示意我过去。浅草没有动，如梦如烟的旋律依然缓缓入耳。我慢慢走了过去。
　　
　　阁边系着一叶扁舟。看似是舟，却又不尽然，好像一块墨色木板置于水中，正中放一琉璃棋台，翠色泛着莹光，与水与荷相映成趣。
　　
　　宇文浩移步小舟，我也轻轻跟了上去。那块黑色木板却没有一丝一毫下降，仿佛没有承载重量。我与他对面而坐，宇文浩微笑着点头让我执黑，我也没有退却，轻拈一子，布在棋台上。舟动了，缓缓向池塘中间漂去。
　　
　　小舟停在池塘中心就不动了，伴着浅草的琴声，不知不觉厮杀转激。浅草仿佛能够感受到战局般音律时缓时急。急若飞瀑奔流而下，万马奔腾；缓似晨露中嬉闹的小鸟，啁啁啾啾。让人心随棋动，不由酣畅淋漓。
　　
　　不知不觉棋局过半，突然，空气中有种异常的波动，打破了原有的清雅。一种冷冽的邪气划破暖阳，直逼心胸。我暗暗凝聚了真气，抬头，蒙沙阁中已经多出了一个人，浑身的黑，却不同于风师兄那种肃杀稳重，那是一种邪气，一种黑暗的丑陋的气息。我皱起了眉，全身绷紧。
　　
　　宇文浩同时感受到了邪气的侵袭，全身一震，顿时刚才那种温文尔雅的气息顷刻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我知道他很生气。但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的气质，向我一辑：“舍下有事，不能陪姑娘尽兴，改日再向姑娘赔罪。”说完几个起落，上了蒙烟阁，和那黑衣人离开了。
　　
　　我心里暗暗疑惑，文庄向来自诩正义，决不与我们这些所谓的邪魔歪道打交道。可是刚才那人，浑身散发的黑暗气息恐怕连暗砜都自叹弗如，这显然不是文庄的气质，其中必有蹊跷。我虽然不愿卷入是非之中，但我现在身处文庄别院，还是万事小心为要。可惜我出来没有想到要联系楼主，没有人可以参考，只好自己去查个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