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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兔 ...

  •   半个时辰后,朝廷增派来的兵队与韩谡的家将赶来时,而摆在他们的,便是一副绝对意想不到的画面:在两头兵队的堵截下,街中央,挟持着人质的逃奴正和席地而坐,大吃大喝的舒宁主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韩谡好容易缓回神来,骇然震惊。发疯似的朝前冲着询问因由。守军的队长回答

      “小的们也不知啊!咱们受命堵住街口救人,可那些叛贼竟然说,除非皇后下令大辽从此废除奴制,否则宁可跟王爷和夫人同归于尽。耶律大人无奈就只好跟他们这么耗着,谁晓得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两人。无端窜出来说是要看热闹。之后……就从街边的几家空店铺里拿了些吃食出来做在地上赖着不走!还说……”

      “还说什么……”

      “说的可多了。一会儿对耶律大人说王爷是她哥,她要等在这儿,等耶律大人害死王爷以后,替兄收尸!一会儿又说她是乙室王府派来营救安平夫人的女将军,还带来了二十个神箭手埋伏在这条街上。一会儿还说……说她是皇后的密使,代表皇后来跟叛贼谈判……哎呀,反正小的们记不清了,她说了半个多时辰了,嘴都不闲着,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听罢,韩谡禀着气,半晌沉默,张开眼时,不由得低咒道

      “该死!我该死!我不该把她留下,真是不该……”

      “什么不该!?”随后赶到的追缴兵马总领赵铎笑吟吟的走了上来。他受命增兵救出密王与安平夫人。见下眼前这派旷古难逢的场景,却仍是一派轻松!拍了拍韩谡的肩头,他毫无避忌道

      “韩大人,你别不该了。我瞧着,你留下这个小妹子,留得对了!如果不是她拖延时间,没准儿咱们咱们眼下来了,只能给密王爷收尸了呢!”

      韩谡心里一顿。即便明白赵铎的意思可心下仍是翻搅难休。他先前也知耶律荠靠不住,只是并没想到会拖了这么久才会调到人。可即便是想到,他也不认为这般单枪匹马的闯到乱贼跟前来拖延时间可以奏效。

      而舒宁,偏生这样做了。纵然平安的等到了他来,可万一……万一其间暴奴们情急之下杀了她。万一……耶律荠落下狠心,准备连她一并斩草除根……

      他不敢想,想了现在都会怕。只可惜让他害怕到心都抽搐的人,此刻却仍在不远处爽朗的笑。循着笑声望去,他看见舒宁正一边拿着糕点往嘴里塞,一边起身扑扑灰尘迈开脚步。

      “喂!你干嘛?!”叛奴头领问。舒宁拉着颌勒会一抱拳,笑吟吟回答

      “走人啊?!”

      “走人!?你在这儿耗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救人?!”

      “不是!”

      “那你来干嘛?”

      “看戏!”

      “看戏!??”

      “对啊。看戏,现在戏看完了。酒足饭饱也该回家了。大哥,跟你聊了这么久也算投缘。我祝你侥幸脱逃啊,告辞,别送了!”

      “站住!”那叛奴头领急了。喝声疾呼“你到底是谁?!”

      “我?!”舒宁呵呵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我就是我。我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

      “我不信。你从方才做在这儿起眼珠子就没离了这个狗屁王爷。想必,你不是他女人,就是他的皇亲国戚!”

      “我……?他的女人!?你还真是有想象力。”舒宁捂住肚子咯咯咯的笑。转身给了他的背影,边拖着颌勒会朝韩谡的人马那方走,迈了没几步,却听到背后逃奴首领愤恨的嘶吼道

      “你给我站住!”

      “干嘛?!”

      “你不告诉你是谁,今天就别想离开这儿!”那人把刀尖儿一挥,锋利直指向舒宁后脑。舒宁哭

      “放开你的手!”狂肆刺耳的口哨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擦过耳边。舒宁来不及想,就觉得腰身一紧给人腾空提起。颤巍巍搭挂在马背上,尘土漫腾之间,她不可思议的唤了句

      “你是赵铎?!”

      “呵,想不到姑娘还记得我哪!”头顶上笑声变得浅又轻巧。而就在那真笑声里,后面的逃奴头子,扑通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眉心——还插着只赵铎专用的羽箭。

      舒宁扭头,影影绰绰的看了看不觉倒吸着气。而跟着下来,街两面的兵队就倏然乱了掌法。唰唰沙沙的对射出一场箭雨后,剩下的几个叛奴也都重伤落地。

      “姑娘,这可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大宋不是有句话叫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么?!你可要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打算以身相许来报答我这个恩情啊!?”

      ——大宋什么时候有这种话啦?

      舒宁挑了挑眉,在他的搀扶下跳下马。想起适才混乱之中他欺身相护的勇猛,暂且没准备戳穿他的无知。

      “来人啊,把那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该杀的杀干净,该拖得拖下去。”

      赵铎遂趁着此刻,转头吩咐。

      两侧的兵士刚一应声。舒宁却忙不迭的提着裙子,按原路跑了回去。

      路中间,耶律褚祯紧闭着眼睛享受着美人在抱的美事。才刚两方突然射箭,他情急之下扑到在穆秋菀身上躲避。返过神时,箭雨已毕。可穆秋菀却挂在了他胸前,嘤嘤啜啜哭个不停。

      “来人啊。先扶王爷回府治伤!”

      局势平稳了。韩谡心急如焚的最先跑到他跟前察看他被石灰迷得无法睁开的眼睛。可命令才刚下了,却被旋即而至舒宁止住。不由分手,她抢过了一个小兵的刀就朝耶律褚祯冲去。韩谡来不及拦阻,只见她迅速的将刀塞到了耶律褚祯的手里,便带动着,刺向了一个重伤在地的叛奴心口。

      “噗!”一声,刀刃嵌进血里,飞溅一尺殷红。

      在众人还愕然失神的时候,舒宁却把着耶律褚祯的手,高声喊道

      “王爷,叛奴已被您手刃了!王爷杀的好!”

      “王爷杀的好!”

      四下的兵士,顿记为这鲜血而沸腾欢叫。叫声里,耶律褚祯手臂一滑几乎要抓不住刀柄。紧闭的双眼缓缓转向了她。半晌后,方才嘶哑道

      “你……为什么?!”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帮我?!

      舒宁一笑。瞄了瞄晕厥在他脚边的穆秋菀,淡淡回答

      “你为了什么,我就为了什么!”

      他为了穆秋菀,为了她身陷陷阱,狼狈不堪,可却不是为了讨她欢喜,博她喜爱。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女人,一如他被舒宁需要!

      “滚!”干裂的唇瓣抖动了好一会儿才挤出那个字。

      舒宁被他推开,踉呛稍开步。直撞进身后的赵铎怀中。

      “谢谢!”

      “不必!只要你记得你又欠了我一次!”

      舒宁边道歉边回头望。当眼波再次被赵铎占据的刹那,她在那双凌利如豹的眸中,看到了之前没有见过的凝重。

      遂尴尬的笑了笑。她唯有选择回避。径自绕开这些嘈杂混乱,躲进角落呆怔的功夫,这场混乱的中心人物——苏醒了。

      “我送你回府吧!”马车旁边。安平夫人穆秋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蹒跚而至。舒宁偷眼瞧了瞧,正好听到耶律褚祯在她身旁体贴的声音。不想,得到的,却是穆秋菀毫不领情的回应

      “不必!王爷今日首刃叛逆双眼受伤。还是早些回复歇息吧!”

      闻言,耶律褚祯推开那些不住在他脸上扑着是石灰的奴侍,喘着粗气的掉头走开。舒宁讪讪笑了笑,暗自叹道:这年头,看来好心没好报的事情还真多。

      “海姑娘,是你!?”笑声引起穆秋菀的主意。她踱步到了角落,忍不住讶异的瞪大眼。舒宁缩缩肩膀一点头。回答道

      “夫人还好吧!”

      “不碍的。倒是姑娘您,无端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怎么不及时回府修养!?”

      “我!?我……我想现在这儿休息休息!”

      “哦!”穆秋菀理解的微笑。望向原处人头攒动的长乐大街,跟着渭然长叹说“都死了。没想到,他们这些人竟每一个能逃脱!”

      她悲凉的口吻让舒宁眼底闪过黠光,看了看刚结束了一条人命的那只手,她问道

      “夫人实在怪王爷么!?”

      “我……”穆秋菀有些措手不及的摇摇头,转过身去,回答“只是刚才事发突然。我自己不中用吓得昏过去。醒来,就听到四下都……那些人都在喊……”

      “所以你觉得密王爷出手太狠,不该杀了那个奴隶?!”

      “性命,毕竟可贵!”

      “那人之前身上已中了箭,早就奄奄一息。何况……对敌人太仁慈,有时候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我……”语中仿有啜泣。穆秋菀隔了片刻才喃着“他们又有什么罪!生而为奴,世代不息。他们又有什么错……”

      舒宁对她这副悲天悯人的性格很是无奈,扮了个苦瓜脸。回答

      “他们本来就错了。生而为奴,没有错。可暴动作乱就是错。有些事情,是不能急的!夫人你只道他们难,他们苦。可你想过么,他们今天这一闹,受伤致死的百姓士兵,又何尝不无辜。废奴没错。但如让奴隶这样暴乱成功,那契丹将陷入炼狱里的就不是部分的奴隶而是整个儿国家!我言尽于此,夫人……不妨想想。”

      说罢,舒宁转身迈开步子。穆秋菀纳纳的被扶上车,轮板正要转动的刹那,舒宁却又掉头回来。

      “夫人等等!”隔着帘子,她低声的又说“我忘了说。夫人别怪密王爷了。有些事要换过来想,你怪他狠,怪他出手不留余地这我明白,可反过来说,他若不狠,又哪儿有你的慈悲哪!”

      帘子那头,发出抽气的声音。舒宁听到,酸苦的笑了笑。这一次,车轮终于转动起来,风里仍留着凉薄的笑声,隐隐约约伴随着穆秋菀的啜泣远去。她目送着,直至踪影消失却丝毫不晓得隔着那帘布后的,其实并不只有穆秋菀。

      那场暴乱后,关于耶律褚祯的流言就像冬雪覆盖了整个儿上京。

      有人说他痴情,为了救心上人连中了乱贼几十刀也无所惧。有人说他英勇,在双眼被剧毒弄瞎以后,还亲手杀死了乱贼首领。有人说他俊美,一副出尘的容貌迷得无数佳人,更有甚者,宁可替他挡在乱贼屠刀前赴死……

      而重要得是,在这些流言的作用下,他重新拿回了符印,和萧绰的信任。

      年的最大一场雪下过,临潢府暴奴剿平。守将郭袭等调度得当,均予嘉奖。耶律荠因失职受贬,所肩各职交换由耶律褚祯重任。

      元月末,涉嫌窃盗军情的十八名嫌犯被诛。耶律褚祯封升任北院都承旨,横帐郎君兼知国事。加赏三梁金附蝉贤冠(亲王配饰)。令暂辖属珊军(皇后亲军)三万骑驻扎京郊五十里内待命。

      ×××××××××××××××××××××

      元月辰日,是契丹腊仪节。因御驾亲征在外,改由皇后萧绰于上京之郊拜日行礼。凡守军于南北院大王以下者,皆进马及衣,按祖制入围同拜。祭东罢了,萧绰照规矩代替皇上降舆射兔,款宴众臣。并且意外的把始射的野兔,赏赐给了平乱有功的耶律褚祯。

      这昭然的殊荣,让密王府霎时变得热火起来。耶律褚祯拔营回返的那晚,前后不知来了多少人道贺。其中一个极特别的,便是因一场逃奴风波而被打回原型的耶律荠。上夜,他命人扛着十数箱的大礼登门。并肩齐行在乙室王世子斡托的旁边,笑声迭迭不断,让人很难不去联想阴谋两个字!

      而相对的,耶律褚祯却始终平淡。他游移在宾客间心不在焉的寒暄。桃花般的眸子中,冷冽犹如冰封千里的雪原。他不欢喜,阴邪莫名的愠让人困惑更难接近。一直到韩府的贺礼抬进门,灯火摇曳下,身披白裘的安平夫人现身。步步生莲的直撞进那“雪原”中。凡是有眼睛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对男女,清冷与出尘。和谐的真是非用天造地设来形容。

      于是,耶律荠更抓紧了机会拿两人调笑。他笑得越发露骨,身旁的斡托脸色便越发沉。直到穆秋菀再受不得那些暧昧的目光,转头想要离去。耶律褚祯却蓦的抓住她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下,把一块温润的美玉塞进了她的手心。

      “王爷这是做什么!”

      她轻蹙起颦眉。耳畔边残留着耶律荠放浪的笑声,脸颊忍不住发烫。

      “没什么。前阵子夫人受了惊吓,我托人寻了这块古玉来,夫人带着,可以压惊!”

      耶律褚祯淡淡的回答。深抿着薄唇的模样,竟有刹那的赌气。她疑惑的垂下头,摩娑着那快玉,喃喃的念了些什么,却忘了在第一时间去回绝。

      “古玉么?这玉陶里(契丹语:玉兔)……明明是新雕的呀……”

      低声嚅嗫着。指尖擦在环佩中央兔形的勾回上,像是灵机一动。于是,她猛的抬了头,仰望到空中皓月时,腮上红云便烧成了灾!

      “多……多谢王爷的缪赞!可这美玉价值连城,秋菀无功不受禄,却万万承受不得!”

      见她推辞,耶律褚祯倒背着手,却没有接下的意思。

      “缪赞!?我的缪赞?”挑眉顿了顿。旋即转身,便用极低的声音冷冷哼道

      “收都收了眨眼又说不稀罕!看来还是老话儿说得好——姑娘的心,三伏的天!”那霎时变尖锐的语气让穆秋菀听了心泛出委屈。忙不迭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可侧目再一瞥斡托隐忍苦涩的神情,却又把话都生生吞了回去。

      如刺梗了喉,怔忡之间,耶律褚祯却已引着宾客朝宴堂而去。酒馔香浓,载歌载舞。王府大宅内顿即热闹了起来。而她被夹在混乱里,攥着那块玉陶里,心却悬得摇摇欲“碎”!

      “我这是怎么了……”她浅叹了叹。无助的四下转了转头,才发觉……今夜里,竟始终不见舒宁的踪影!

      ×××××××××××××××××

      小院

      “达春!”

      夜色笼罩下,南面的小院儿显得益发沉静。自耶律褚祯莫明其妙的下令把院中的菊花都拔了,这闺房外的景色,便总是苍苍凉凉的。推开窗,舒宁迎风独坐在内室中央。月光银子似的撒到的她跟前,她指头动了动。掌心下的琴弦,便徵然发出细响,音色极润,好似是月盘下掉落的珠玉。

      一阵凉风拂过,门扇开了又关。达春小心的唤着,从外面掸着衣袖走入。直靠近前时,福了下身子又道

      “小姐方才是在叫奴才么?!”

      舒宁点了点头。顺势将肘抵上琴边的案子上,反问说

      “外面刚刚好像很吵。出了什么事儿了?!”

      达春一叹

      “还能是什么事儿!今晚王爷备宴待客,主院儿的阿娜莱说人手不够,要从我们院子下带一个去!”

      “去就去好了,这有什么好吵的!”舒宁懒洋洋的打起呵欠。达春顿了顿,转而用一种极困惑的目光望起她说

      “主子您好糊涂!要知道,今晚来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若是趁着酒兴被谁看准了,不就一召翻了身么”

      “翻身!”舒宁嗤着嘴笑。促狭的睨了睨道“你当他们都是是咸鱼啊!我瞧着,在这王府也没得什么不好!最起码王爷的为人不至于苛虐下人。倘若真换到别的家里去,恐怕还不如现在过得舒心吧……”

      “可再舒心,也还是伺候人的奴才啊!再者,姑娘家出落到了年纪,迟早是要配人的!头两年,这府上还有些盼头。可自打王爷为了安平夫人遣散了所有侍寝的奴妾后。不少生得有些模样的,便都待不住了!”

      达春有一搭没一搭的叙下去。舒宁听到,却新奇的挑了下眉。忍不住问

      “你这话,是怎么个讲法,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讲法。也就是王爷刚看到安平夫人那会儿,心劲强得很,说什么也要娶她为妃。可安平夫人好像是嫌王爷风流,就这样说了什么,王爷随后便将府中得奴妾都遣走了。那些人里有几个原来也是奴才出身,可模样出落得标志,进了内房,份位却大大不同了!王公贵胄之家,这样一招翻身的女奴时常会有。若是能讨了主子的欢心,别看出身差,可照样是使奴唤婢的,风光无限!”

      “你也想要这种风光么!?”舒宁遽然的插问。达春脸色唰一下白了,忙不迭垂着头,颤抖着说

      “奴才哪儿敢!奴才能伺候小姐,就已然是最大的风光了!”

      舒宁听了,懒懒的摆摆手,边乱拨了两下琴弦边说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就算是你真的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思春是正常的,你老大不小了想嫁人没错!只是……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跟了个王公贵胄的,就是好呢!?一入豪门深似海,即便是凭了美色混进去,风光又能有多久?”

      “有多久便是多久吧,这是命,是咱们这些人的命!咱们生来就是主人家的牲畜,靠不得爹娘,靠不得祖宗,若是再没法子靠上个能当风遮雨的夫婿。那后半辈子,子子孙孙,就要一直这样过下去!”达春敛着眼,难得这样直白的回答。顿了顿,见舒宁旦笑无语。便忍不住脱口而出的问

      “难道……小姐就不想找个值得靠的良人?”

      “我?!”舒宁下意识的摇头。嚅了嚅唇,却又不晓得该怎样回答。

      ——她不想找个靠得住的人么?当然也会想。可眼前的这个世界,她连老天爷都靠不住了,还能靠谁?就算有,她又要拿什么去交换一份安逸无忧的生活?!尊严,自由,专一的感情?她不敢说自己永远不可能舍弃这些东西。可心底里,却总是觉得:老天爷一脚把她踢到相隔几百年的大辽,不会只是想让她来学做“宠物”的!

      “呵……”想到这儿,她突然讪讪的笑。扭过头去,却见到达春正捧着一卷画自墙角的红木柜旁朝自己走来。

      “这是什么!?”她蹙了下眉头问。画纸应声被摊开在烛火下,干净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副她并不陌生的荷塘月色。

      青莲,白鹅,水波潺潺。她静心的盯着画,再开口,声音却在不经意间变得冷了许多。

      “这画怎么会在你手上的?”

      达春垂着头,肩膀细微的颤抖着。回答

      “是下午小姐小睡时,韩大人派人送来的。来人还说,韩大人有句话儿要带给您!”

      “什么话?!”

      “大人说……小姐如今看不懂这画不打紧,他可以等,等小姐回心转意,好好用心看懂这画中的深意。”

      “回心转意……”喃喃的沉吟。慵若的笑厣倏然的兴起了一道锋利。指尖如玉抚摸在画纸上。她专著的看了好一会儿,忽尔立起了身朝屋外的炭盆儿边走了去。

      “小姐不要啊!”耳后面,擦过达春急促的唤声。可指尖一松,画纸却还是飘落进了那跳跃的火团中。莲,鹅,那昭然也深沉的一片心意,就这样慢慢燃烧,转黑,沾着火星儿湮毁落地。顷刻之间,化为了卑微的尘埃……

      “小姐,您这是干嘛!您就算真的看不懂,也不用一把火把画儿烧了呀!”达春冲上前,拢了把地上的黑灰不住叹息。舒宁回身一头靠在塌上,却笑了。

      “谁说我看不懂来着,你就当我那么笨,连幅画儿都看不懂!?”

      “那您还……”

      “这就叫做毁尸灭迹喽!我这么聪明,有天给人发现是要小命不保的!”

      “是,是……么?!”

      “是!”回答斩钉截铁!

      ——青作卿,莲作怜,鹅作我。青莲与鹅,卿怜于我。默默的在心里温习着那画纸上细腻的图绘,笑意由内自外的加深。指尖便敲打着塌沿边儿,幽幽念道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达春,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人提的一个字是什么吗?!”

      “奴才不知!”

      “是个‘怜’字!‘怜我’听多了自苦,‘怜人’做多了倒霉。‘怜春逝秋殇’久了,心会变软。‘怜天下苍生’多了,眼会哭瞎!这个字,不是谁都能说得起,就像你家小姐我……现在就没资格培养这么奢侈的情绪!”

      “奴才不懂!”达春平板的回道。怯的望着她时,那眼神是那样复杂“奴才不认得字,不会做诗更不知道那些好听的道理!可奴才知道韩大人是个好人,伺候在府里这么多年,他时常出入,可却从没听过对哪个下人动恼!哪怕是王爷,有时心里憋闷也少不得拿伺候的人出出气!可韩大人却从不会,唯一一次,就是上回小姐人诬陷的事!听说韩大人曾动手打了老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奴才几乎都不敢相信!大人是那样宽厚的人,若不是动了真气,又怎么会出手?这样的道理,连达春这个小婢女都明白,难道……小姐却不明白么?!”

      听她这样振振有词的劝说着,舒宁不禁也张开了眼。盱盱的打量着这个一直照料着自己起居的女奴。竟然蓦然间起了些陌生的恍惚。

      “这个道理我懂,可然后呢,然后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耐心的等她讲完。舒宁便抿了嘴儿问。

      达春猛一仰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不迭双膝跪倒。恢复起那种惯有的卑微道

      “奴才多嘴了,奴才该死!”

      “不,我挺喜欢你这样的,自在!现在,你到回回我的话儿?你说了那些,是只想告诉我韩大人的好,还是想让我抓紧机会,把握住他这个可以挡风遮雨的靠山?!”

      达春咬着唇。迟疑了片刻,才蚊呐道

      “奴才……奴才……只是怕小姐错过了这样的好人,坏了自己的姻缘!”

      舒宁笑了笑。手搁在了她头顶温柔的摸了摸。

      “你说的没错,韩大人很好。我也相信,能嫁给他的女人,也会被呵护。可姻缘不是这样就行的。所以我才会烧了这幅画!日后如果他再问起,你可以如实的告诉他。他可以怪我这样的做法太不尽人意。但我不会给我自己回头的机会。我虽然贪心,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贪不得的!”

      “什么是贪?!”达春像是孩子一样满目天真的问。捏了捏她的脸颊儿,舒宁自觉有些荼毒了一个纯洁的少女之心似的,徘徊回琴边,缓缓的坐下了身!

      这张琴是穆秋菀送她的,送来的那一日,她还在这院子里亲自抚了一曲凤求凰。当时,舒宁就站在旁边,偷觑见耶律褚祯在院门口,看得失魂落魄!

      而今,她也拨响了徵弦。可惜的是,虽然有名师耐心的指教了许久,却仍是不太熟惯。把个师父最拿手的凤求凰,弹得活像是山鸡求秃鹰。她很颓废的堆眉停了停,扭头看了眼达春回道

      “鱼能上天么!?”

      “不能!”

      “鸟能游泳么!?”

      “不能啊!?”

      “老鼠能嫁给猫么?!”

      “当然……不能啦……”

      “所以这就是贪。天上的图水里清凉,水里的想天上自在,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想一切不会发生的事,想一些不该你想的事,就是贪!”

      “想一个不该你得的人,也是贪!?”达春忽然很开窍的顺下去说。舒宁腕子一抖,旋即点头笑了。

      “小姐不出席今晚的家宴,也是因为这个‘贪’字么?!”达春又痴痴问。这一次,她没作声。

      只是指腹下的旋律缺慢慢便被拨得走了调。直到后来,她干脆全忘了那曲凤求凰的乐谱。抚拨着琴弦,不知不觉的就顺着感觉奏出了她熟悉,在这儿也只有她才熟悉的曲子……

      ——这算不算叫有音乐天赋?她思忖:改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耶律褚祯。免得他总笑话自己。其实她不是抚不好,不是没慧根,而是那些旋律,并不属于她。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
      飞花乱愁肠
      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映红的脸
      今日泪偷藏
      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月依墙
      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花房夜久
      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
      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秋夜已凉
      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乐由心生,总是听来最舒服,最悦耳。她在曲声里兀自沉醉,眼神迷离的闪烁起许多残存在脑子里,却从不曾清晰,完整的画面时,却忽尔被一阵笑声,打得飞乱!

      “呵,这是哪门子得曲儿,挺新奇的!”

      循着声瞟了眼去,月光下猛地一道黑影扑来。她定了定神,仔细瞧。在开着的窗扇上,竟挂起了张倒垂下的脸!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夜闯王府内宅!”达春比她反应敏捷,尖叫着当即便跳起身来。正想呼救,却被舒宁拦住。又纯又媚的笑厣里藏了一份狡黠,她朝着那半空中的人口眨了眨眼说

      “别失礼,达春!这可是鼎鼎大名的赵副指挥使!你还不赶快下去备茶款待?!”

      “赵……”达春惊了。咽下了满腹的话,垂头离去。”

      舒宁随即立身朝着窗轩探去。对视时,赵铎咧开的嘴笑得极开心!

      “想不到嘛,你一样就认出我了!咱们也不过就见了两三面……难道说,姑娘你对我芳心暗许,夜夜在梦里念着我得模样儿,所以才这样快就认了出来?!”

      他顶自豪的问。半悬着的身子竟还能腾出手来挠耳朵。而舒宁打量了他许久,却选择收起游戏的姿态。杏眼瞠了瞠,似怒却更死恐吓的,直勾勾的戳破了掩饰反问

      “咱们见过的,可不止有两三面吧!”

      倏的!空气变得诡异。赵铎倒置的脸上,像是飞快的闪过了些什么。他不露声色的掩饰下去,又嬉皮笑脸道

      “当然不止了……”

      “哦?!”

      “咱们是前世有缘,今生有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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