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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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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舒宁亦有刹那恍惚。跟着便也宛尔道“啧,这话还真是说在了我的心坎儿上!可赵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前世还欠了我一个谜没破?!我这辈子转世为人,可是就为了问你这个题呢?!”
“谜?”赵铎的眉毛呈出了个八字形。感觉到舒宁渐渐凑了来,那房中檀香气,胭脂香,缱绻撩人的安详气息,也就此跟着一寸寸逼近。他觉得他有些着了迷。体内的血一股脑儿的朝垂下的头上涌过去,根本想不出事情。而这会儿,那阵姑娘身上淡淡的体香已然把他包围了。反下朝上的瞅着,他看到那璀璨如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眉心新添的那道寸长的疤痕上。似有似无的关切,让他脸都忍不住热起来。
“你知道……怎么把蝙蝠的鼻子变红么?!”
娇软的声音也来凑热闹。眼前,耳边,鼻息里都是缠人的东西。缠得他,晕乎乎,美滋滋的几乎成了呆子。
听了问题,一失神。犹豫的刹那,两旁的窗扇便挂着冷风猛的扣了来!
——啪!!
好痛快的一响!掺了姑娘咯咯的笑声,竟有些像是敲打在他胸口的战鼓。声音挂了电流在四肢百骸里通了个来回。他敏捷的躲过了暗算,却仿佛被伤得更重了!
宁静了片刻,窗扇复开。他蹑着步子走回牖前,憋住了气,等舒宁从内里探出头便猛地霸臂勾了过去!香软的身子被捧在了怀间,他嘴角裂挂起垮弧,嘻嘻的偷笑着,好似是一只偷了腥的野猫。帖上舒宁的耳蜗边,他低沉说
“我不晓得什么蝙蝠不蝙蝠的,它的鼻子红不红,跟我没关联!不过,我倒是知道怎么把美人儿的小脸儿变红,姑娘想瞧瞧么?!”
他轻佻的说。跟着,唇落在耳肉上便是一阵浅啄。酥麻的感觉,似招来了成行的蚂蚁爬行。沿着耳蜗一路延伸到脸颊,鼻翼,最后绕到了嘴边。舒宁纳纳的愣在他怀里,只听到“嗯”的一声沉吟,便这样被带进了昏天黑地的感觉里!
“我的姑娘,你真美,真香……”亲昵而陌生的呢喃始终不曾间断,直到她从那种膜拜似的轻吻里醒过神来。在绞紧的双臂间扭身挣扎。赵铎才喘息着停了停,换上了先前的狂浪。嘻笑的问
“看吧,你的脸儿现在不是又红又烫?!”
“我……”舒宁一怔。手被他拉着覆上自己异常燥热的颊。终于彻底的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占了便宜!那个吻带来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唇瓣上。忆起赵铎贴近她时,那又小心又疯狂的眼神。她揉了揉耳朵,旋即扯开了一抹顽皮的笑!
“呵……”手触上他眉心寸长的纵纹上。她嘟着嘴问“我的脸红了,你看起来很得意?!”
“当然了,因为你是因为喜爱我,所以脸才会红的!”赵铎骄傲的点了下头。趁机攥起她的指头,送到嘴边飞快的亲了亲。舒宁却也没恼怒。仍然是用一副可爱的神情睨着,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脸红?!”
“我就是知道!”
“呵!那……你还是不知道蝙蝠的鼻子怎么变红呀?!”
“?”赵铎一愣。放开她道“那有什么要紧!?”
舒宁遂慢慢的摇起了头。柔若无骨的小手儿覆随之摩娑在他的英气的脸孔上,慢悠悠的回答
“这个很要要紧的!因为啊……我马上就要告诉你答案哦!”
狡黠飞动上了黛眉的一刻,赵铎像是被陷入了什么漩涡里,拔不回神。而舒宁便趁机一把揪住了他的鼻子,狠狠的捏下去,然后咯咯的大笑道
“哈!怎么样啊,赵副指挥使!这当蝙蝠的滋味儿,是不是也不都很好啊!下次你偷窥姑娘之前,最好调查清楚,她们不会把你的鼻子变红!”
舒宁鬼灵精怪的警告着,把适才的受的一连串惊吓都兑换成了指力都发泄在了他的鼻肉上。而他却乖乖杵在原地,任人宰割。两眼直勾勾的瞪着,任凭鼻子给捏得又酸又疼,纹丝不动!
过了半晌,伸长着脖,踮翘起脚的舒宁终于发泄够了火气,松开手指。因为太得意忘形的缘故,小腿倏然软了软,失衡的重新跌回他胸前。一芽尖细的下颌儿被他硬如石壁的胸膛咯得生疼。舒宁嘤宁着,不等看到敌人忏悔的泪水,自己的眼却下意识的酸了……
“哎哟!”
“怎么了!”早僵化为雕像的赵铎,霎时“复苏”。猛地抱住了她的双臂发问。眉目之间,除了急切就剩下无辜!
“没事!”舒宁赌气的挑大了声。手抵在两人中间,却死活推不动他半分。心下的委屈,便如开闸的洪水一样顷刻涌动难止。最后,遂化为了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儿,从眸中坠落下来。
“怎么了,姑娘。方才撞疼你了?还是你生我的气?你说话啊,别只是哭,你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才好!”赵铎扣住她的肩头不住的摇晃。可她却像是个存心撒娇的孩子,越是哄,越是劝,哭得越是厉害!隔着窗框,她无助得帖在他胸前的发泄起情绪。直到把他几层的衣料都哭得透了湿。才终于,抽着气,渐渐回复平静。
“怎了了这是!你这姑娘怎么总是有法子叫人手忙脚乱?!被人欺负,被人灌酒不见你哭,遭了抢,遭了轻薄也不见你哭。就是站在情凶极恶的叛党跟前,也不见你哭!怎么现在好端端碰了一下,却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水?!”
赵铎的两只大手就在绒腻的脸上抹擦着。手上厚厚的茧子很快把一张白玉似的小脸蹭得斑斑红痕。而被他那样捧着,舒宁竟不会有躲闪的冲动。反而是这么多日子以来的混乱惊吓,以及在硬闷在胸口的好多好多“窝囊气”也都随着流掉的泪冲走。深深的呼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居然无比轻快的笑了出来。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呵……”
她翘着嘴角回答。蹭了蹭通红的鼻尖儿,浓密的睫毛缓缓翕动,上面还站着水光。而那既有些无奈又有些无赖的笑厣,亦有着与平素极不同的神韵。赵铎看着看着,便如被什么牵引似的猛地重俯下了头。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润湿了的睑睫上。舒宁眼前顿即一黑,世界便就此给嘶哑的承诺占满
“我的可怜的姑娘,你累了!别怕,以后就靠到我怀里,让我来保护你!”
“什么!?”愣了愣,舒宁旋即全身僵硬的大叫。先前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她头涨得有两个大,只觉得胸口积堵的郁气,就这样又回来了!
“赵大人!我说您是不是在前面喝多了,为什么要跑到我跟前来一个劲儿的胡言乱语呢!?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听到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清楚,你不要再说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赵铎不依,索性抽臂要将她从窗口扛出来。舒宁害怕起来,心忖扭他不过。便只好收起先前的俏皮,奋力的转过身道
“夜里天凉!有什么事,不如还是先请大人进来说吧!”
赵铎被她冷冰冰的口气也惹的不快。索性扎起膀子,阔步迈了几步。一脚踢开房门,直冲进了外间的堂屋!此刻,舒宁已自内走出来,斜靠在当中的软塌边。那副神色紧绷,拒人千里的姿态,就好像跟片刻前彻底换了个人!!
“哼!看来还是耶律褚祯了解你,果然是姑娘心思三伏天儿!才刚还和我亲亲热热的,转个头回来,就忙着撇清了!你若是嫌我,直说便是,何必摆出这套模样来折腾人!”
赵铎尖锐的说着,纵身近前,一把便钳住了她的手腕。有一个刹那,舒宁曾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被刺痛的怨愤。就好像是隐藏的,陈旧的一块疤痕,被人生生撕开了皮。顷刻之间,把人的伪装扯得鲜血淋漓!她不懂,也不会承认自己方才的态度足够把他打击成如此模样。那么,她错过了什么呢……
双眼失焦的望着,她忘了回答。而赵铎却将她的怔忡视为一种默认。所以,怒火便因此而烧得更盛!他几乎是在低声的吼叫,一面死死的拉住她,一面却有意避开她的眼神,恶狠狠的问
“怎么不出声!你是说不出口,还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骗人?那天不是还说杂种好么?!现如今我这个杂种被你骗到手了,你却迫不及待的开始厌恶了,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被他的怨怼和指责笼罩着,舒宁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问。而赵铎看到她迷惑的神情却咝着气冷笑。甩开手,像是一头失控的兽般,在屋子里冲来走去,断断续续的低吼道
“你装什么傻!耶律褚祯他们怕是早告诉你了不是么!?我这个大辽第一的笑话,他们怎么会错过!怎么会错过!”
“他们错过什么,你指的……什么笑话不笑话,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笑话关我什么事!该死的大辽,该死契丹,该死的耶律褚祯,统统该死!凭什么我要受你们这些,凭什么!我管你们谁是谁,管你们谁笑谁!”舒宁被他发疯似的样子也逼极了,索性也跟着无理取闹的乱叫。可话出了口却又立刻后悔。
“呃……”停了一下,吞下声怯怯的又朝着背对她的赵铎身边凑了凑,咬着唇,随之做小伏低的又解释着“你……你相信我,我真的没骗人!那天说的杂种什么的,都是真的。人的贵贱,跟杂种不杂种是没关系的!而且事实上,真的是血缘越远的人生下的孩子越聪明……呃,这些道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不过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就把你的话,你嘴里说的什么笑话跟我讲讲好么!?当然了……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咱们就当没事发生过也可以!”
“你……”赵铎猛地转回身来。两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击将她擒住。然后两人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有谁浅不可闻的叹了叹。片刻,赵铎背回身,听到心底里腐烂发臭的往事被翻念出的声音。一字一句,语气平和。而他诧异的发觉,那声音,竟然是属于自己!
……
最后,舒宁终于懂了:人的心里,都有迷障!而赵铎的迷障,便是他尴尬的身世。
依赵铎所说。他有个美丽且出身高贵的母亲。因为自持是乙室王的庶妹而任性而高傲。便自持美貌和随心所欲的性情而跟许多男人有过瓜葛!在爆出与先帝,内侍统领等人的桃色新闻后,她以有孕之身被指给了当时的宣徽院事赵廉。而声名狼藉的她,婚后便产下一个不足月的孩子,因为自己都说不出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此事曾一时被传为了笑柄!
她心有不甘,也想过逃脱这被摆布被嘲笑的命运。可在奋不顾身的选择与情人私奔时,却又被无情的出卖了。于是,在赵铎还在婴孩时,她悒悒而终。留下了一个认人欺凌的儿子,在赵府里过了六年主不主,奴不奴的生活!
赵铎的怨,深刻入骨!哪怕是到了今天,提及身世二字,他眼底仍是除了绝望已再没有其他
“我在赵家的那几年,连名字都没有。人人都叫我杂种,没错我是杂种,因为我有那样一个娘,所以我生来就腌臜,生来就龌鹾,生来就得认人欺凌。如果不是后来义父可怜我,把我托付给小师傅习武读书,让我那个身为乙室王的舅舅看到我的用处,接纳我,给了我个名份!恐怕,我这一生,就只是人脚下的泥!”
“你义父?!”留意到他说起这称谓时,双眼骤然闪过的灼热且崇拜的光。舒宁不禁轻问。而赵铎果然脸色稍霁,猛地挺起了胸脯,清朗的回答
“大辽第一武将耶律休哥将军,你都没听过!?”
“耶律……休哥……”
喃喃的重复,舒宁直觉有顶心灌来的凉。脑子里像是炸开般,召唤出了那名字背后牵引的许多传闻。她怎样也想不到。原来,当今的北院大王,来日讲会名留青史的契丹肱骨重臣,竟然会是眼前这个赵铎的义父!
她怕呀!从倒霉的成为了舒宁郡主的一刻起,她虽然是满途忐忑,前路迷离,可却从没忌惮过谁像是忌惮着萧绰皇后一样。因为她太早的知道这个不小心被自己开罪了的女人,注定会是操控大辽命运的强者。所以,她恨不得远远的从悖逆她的命运里逃出去!
可她逃不掉!冥冥中仿佛有只手,已经把她攥在了既定的未来里。她向前走着,不论走了那条路,引向的却是同一种结局。韩德让,耶律休哥,这些熟悉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在她的生命里亮相了。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而当这些人都暴露在舞台上时,她又会面对怎样的命运!
——难道,人真的不能胜天么!?
她的心在抖蔌。怯懦洇散在明亮的眸子里,整个人看来如同一只受惊离队的小兽。
“怎么了?!”她的恐惧,仿佛是赵铎最没办法拒绝的一种神情了。斜目瞥见了,他虽气还没消,却仍然不自觉的走了过来。就跟适才在窗畔吻她时一样,揽住了她的肩头给他安抚。跟着便坚定不移的说
“别怕,姑娘,你吓坏了。别怕,不管我是谁,我的身份怎样,现在……我都有足够的本事保护你。我会守在你身边就像守着天上月亮一样!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敢伤你!”
“我……”舒宁哽咽着,下意识的勾住了他的脖颈。恍惚之间,她只是急切的要在谁身上需求片刻的温暖,所以顺势依赖着他。口中喃喃不绝的念道“我能不能不用你守,能不能不用你们保护,我能不能不要你们对我好?我不想在你们这个鬼地方当星星,当月亮,我只想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过我不用每时每刻都得为小命儿担心的日子!你的本事好,你够拽,那能不能麻烦你去跟老天爷说……让我回去吧……”
“不行!”赵铎误解了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猛的用力绞紧环绕的手臂。到她几乎要被嵌入自己的肉里,才一边抱她朝着窗畔走,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走不了的,死了这条心吧!我义父总是说,这世上……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天神的旨意。有些人,来世上活一次就是为了寻那个等他的人!!”
——为等他的人而生?!遽然,舒宁在他怀里一抖。不知道怎地,就是被那话,吓得脸色惨白。而赵铎拍了拍她却不预备闭嘴。勾起她靠在自己胸前的头,逼着空中皎洁的皓月闯进她的视野。他继续说道
“咱们契丹人是尊奉百神百鬼的!山石树木,只要有灵的,咱们都拜。可百神当中,唯一却不拜月!你可晓得里面的原因!?”
突然被像孩子似的抱在他膝上,舒宁心里滋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别扭,却又不是很排斥。迷迷糊糊,索性就这样顺着他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好像是因为一个传说……”
听到她渗出迷茫的回应,赵铎笑了下。似乎喜欢极了眼前见那副没有防备的神情。忍不住在她脸上一啄道
“这是契丹战神的故事。相传神人和天女,在木叶山相会生下八子,这八人在人间繁衍生息,各自统领一部族民,便成了契丹八部先祖。而八部先祖中,有个儿子最受神人喜爱。他叫厄木图,他骁勇无比,有神明庇护,由他率领的族人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是契丹的英雄,每个契丹姑娘都梦想会嫁给他。可是他却一直不肯娶妻,而是终日跟一只从山林里捡回的,受了伤的小兔子作伴!”
“兔子……?”舒宁嚅了嚅唇,不知怎么,突然向他胸前偎了偎!赵铎遂环得她更紧,继续叙述道
“是兔子!厄木图觉得这兔子总像是在哪儿见过,所以就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大帐。而他从那会儿开始,每夜里便会梦到个白衣的女子来跟自己欢好。转眼过了三年,他们每晚缠绵,厄木图已经爱上了这姑娘。可这姑娘却很神秘,怎样也不肯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姓名。厄木图很烦心,派人四处去打听。最后一个途经他部族的仙者告诉他,女子其实是那只兔子变化的陶里仙!如果想要留下她,除非是在月圆之夜,用箭射中她心。厄木图听了以后觉得一试。他在月圆的晚上假装睡着,果然……很快发现那只兔子自己钻出了大帐,在草地上对天上的明月屈膝叩拜。他就趁此机会,用箭射中了心口……”
“然后呢!?”舒宁抓着他袖头问。
赵铎僵了下身子,眉心的刀痕像是变得深了,喑哑的回答
“然后仙子的白衣就蜕落了,变了人形,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了他的妻子……厄木图从此便下令不许人拜月,因为他害怕妻子有天会离开他身边,回到天上去……”
他言之凿凿的说道。可不知道为什么,舒宁就是觉得这故事比平常王子公主大团圆的幸福结局听起来叫人担心。她蹙眉顿了顿,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反而是赵铎一把将她抓住,紧跟着许下誓言道
“说出来怕人都觉得我像个娘们儿。可我头此见你时,心里嗖的一下子就冒出种感觉,好像跟你,自上辈子起就相识……我猜,你就是天神送我的。不管过去怎么样,你既然来了,遇到了我,我就一定会保护你在你身边!”
“为你,而生……”舒宁咀嚼着他这话,转而却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推开他环着自己的手,狡黠的回答“你这句话还是别当真了吧!”
“为什么!?”赵铎皱眉
“因为我发过誓,如果有天被我发现是谁害我无端端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我一定揍得他改姓‘猪’!猪头的猪!!!”
“呵呵……”弯下眼,他嘿嘿的笑。掌心摩娑回她发璇处,亲昵的揉着。舒宁一颤。侧头回避开道
“我是认真的!这不行……”
“为什么!”这一次,他气急了。冲然站起身来,险些没把腿上的舒宁摔倒。声音冷硬如磐石般,砸出了一句质问
“难道你真的……嫌弃我的身份!?”
“我?!”舒宁觉得好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道“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或许你父母给你的身世在旁人眼中不够清白。可那有如何呢?!你娘,毕竟是你娘。她有勇气生了你,说明她爱你!而更加重要的是,你和她,或者和你父亲,并不是相同的!你是赵铎,是大辽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副指挥使!别忘了,跻身才能跃龙门,浴火才能做凤凰……倘若没有这样的身世,谁有晓得,你会不会是今天手持金刀的少年英雄?”
赵铎望着。在那双眼波翦翦的眸子里,跌入了每个经历过沙场生死的男人,都永远抓不住的旖梦!那感觉,好安详,他出生开始,从未有过这样的安详!
自十二岁开始上阵杀敌。手下的冤魂数都数不清!踩在殷红发臭的尸体上振臂高呼,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骄傲!而说来也真的好笑,这样的他,竟然也会找到一份安详。此时此刻,他感觉就像是有个做都不敢做的梦,被召唤成真实。他想笑,想哭,想疯狂的叫,更想把跟前的姑娘压下身下好好抱个够……
可最后,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带着自己的体温,郑重而且霸道的塞进舒宁手中。随之说
“这匕首,与我的金刀是一同打制的!契丹上下,无人不识!有了它,日后你便是我金刀赵铎的人!没谁能再欺侮于你,若有违者……我必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神情如同盟誓。舒宁捧着那信物却薄薄的笑了。把另一只手,塞回他掌心中。温柔的说
“赵副指挥使,你……”
“别总那么叫我了!唤我高十吧,义父都这么叫的!”
赵铎打断。舒宁顿了顿,索性改口称
“呃……赵铎。你记得我们一共见过几次面么?!”
“四次!”赵铎再没迟疑,只是不满的捏了她一下。然后又故意戏谑说“当然了,不能算前世的耳鬓厮磨……”
“四次!别人是一见倾心,你是四见定情!赵铎,这礼太重了,我不能要,否则……就是轻贱了你,更辜负了你的金刀!”
“你……”他拧紧眉头。“你不是不嫌弃我的身世!”
“是不嫌弃!可不代表,我就要嫁给你啊!反言之,大辽上下不嫌弃你出身,钦佩你为人的女子,怕不止我吧。难道,你要把这些女人通通娶了?!”
“你和她们不同!”赵铎低吼着,眼神里像是浮出某些回忆。莫明其妙的,就遛出句“你知道么,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不!我的意思是,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她们都不同!我要娶的,只有你!我喜欢你说不介意,你说得比谁都好听”
舒宁听他霸道到带了孩子气的口吻,忍不住噗哧笑出来。霎时间,两人的角色好似变换了。这一回,她成了比较理智的。背回身去,用最有耐性的语气,开导着
“那你晓得我为什么能说得这样好听?”
“你想说,我就听!”
“好!我说……因为你对我而言,是与众不同的!”
与众不同。四个字,千金重。顷刻,赵铎觉得眼前似有霍然洞开的一道光芒。循深去,极亮处,却是舒宁残忍的声音
“咱们都别装糊涂。实话说了,咱们初见,确是在庆州。我记得,当日场面混乱,你从混乱里纵马驰来。一声笑就震惊四下。我远远瞧见,就在想:如果我生成了男人,也一定要做你这样豪气干云的男人!”
“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你叫赵铎。然后两次重逢,每一次你也都是那样风风火火的,一亮相,就好像能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住!老实说,我欣赏你,羡慕你,尤其是听了你的身世后,更佩服你。我巴不得自己就能成为你这样的人,因为……你是我眼中的英雄!”
“英雄!”赵铎沉吟的重复那两个字,握着她的手,像是有微微的颤动。
“没错,英雄。我坦白说,我对你……也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我能感受到你的豪气,你的英气,更能感受到你在这些气度背后,藏起的万丈雄心。可……话说回来,你是英雄,我却不是个能配英雄的美人。如果我们前世真的是相识的,我相信,你也能感受到我是个怎样的人。我若跟了你,日后必然是种两败俱伤的折磨!与其这样,我们何不换个心情相处?”
“换?!”
“没错,换。照旧是誓许终生,可不一定要做夫妻!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做知己,做兄妹,我会陪着你,跟你煮酒谈天,听你发泄心里的牢骚苦闷。如果你将来再上战场,我会等着你,可不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等待分享你荣耀。如果我以后受了委屈,我会大声叫你的名字。可不因为我是你必须维护的责任,负担!”
俏皮的眨眨眼,舒宁竭力的说服着。赵铎涩然的动了下唇边,叹声道
“难怪连那些暴奴都被你说迷糊了。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舒宁撒娇的歪了下头,扯了扯他的袖头追问
“那你这样是答应我了?!对不对?!”
杏眼中流转的光泽,诱惑人心。赵铎缄默的抿着唇。宁静下,呼吸在喘喘的加重!到了最后,舒宁不出所料的被人猿臂一勾摁在了胸口。心窝处灼趟的温度,烤着她的颊。她听到赵铎的唏嘘声,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你都这样讲了,我还能如何!你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姑娘,我舍不得为难你!罢了,管他是朋友还是知己,你说做什么就是什么吧!但我随时欢迎你反悔……”
赵铎喑哑到。那一瞬间,瞳中撩起狡猾的光泽。思忖着:这个姑娘跟他说来真的挺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争强,一样不肯任人摆布。所以他不用强,可认定了媳妇儿,却也不会就这般三言两语的被打发放手。
——左右她有没说做了朋友便不能成夫妻。
他贼兮兮的裂开嘴偷笑。笑声声里,脸便循着怀中的淡香落下去。连连偷亲了好几下,才终于心情好了些。而数你给你挣扎着,却恼得直瞪人。粉拳朝他胸口狠狠一锤,便娇嗔道
“喂,朋友!你答应我的话,不是这么快就忘了吧!”
他厚着脸皮摇头。叭叭的咂了咂嘴,还能问道唇边沾上的香。眉飞色舞的回答
“我没忘了,你说当我的知己嘛。你是我知己,我亲近一下怎么不行!”
舒宁憋了憋嘴。决定不再跟他较量谁比较狡猾。凡是柔下了声音道
“好啦好啦!说了半天,你也该走了!否则回头给瞧见,闲话是小。城里如今情势乱,你奉命驻守,别落了人什么把柄才是大事!”
“我不走!”赖皮的知己抢过她手,又是一啄。摆明是预备把她的嫩豆腐吃到底。舒宁咬下牙,听到前院隐隐传来的乐曲声,决定暂不跟他计较。继续用怀柔政策安抚道
“你别这样啦,天不早了,你也要休息不是么,我的身体你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惜了!?”
男人听出她语中的强硬。笑了笑,熠熠的眨了眨眼,点头。扣住她后脑,狠狠的下巴抵在那香到醉人的发漩上。突然收敛起了戏谑道
“我的身体不打紧,可你的身子我却不能不理。就依你吧,我先走了。不过你要记得每晚想着我……”他低而沉的要求道,说完便纵身跃出窗,照以原路消失在了夜色里。香闺又入平静。少顷过后,达春重跨进门。瞠目瞅到舒宁正把玩着那匕首,吓得趔趄一栽,险些没晕厥倒地!!
“小姐!那……那……那莫非便是赵大人的匕首?!”
“你也认得!?” 舒宁好奇的挑了下眉梢。心想:难怪赵铎说契丹无人不识!
达春大惊,忙不迭道
“怎地不认识!那赵大人的金刀跟匕首上京城里哪会有人不认得啊!可小姐,小姐怎么就收了呢,这下可如何是好!”
“收了把匕首,至于你吓成这样”
“我的主子啊!~”达春如丧考妣的一叹“您收的哪里只是匕首,您收的可是赵大人的聘礼!您不晓得,这匕首乃是御赐之宝。很有来历,当年耶律老将军作主把格木古塞家的小郡主配给赵大人,就是拿此物下的聘!”
“聘礼?!赵铎成婚了?~”她不知怎么就很快的问了句。达春回话说
“没有!成婚当日,赵大人非强迫郡主跪拜他生母。郡主不肯,说了两句气话便被他用金刀生生砍成了两半!此事闹得极大,若非耶律老将军,乙室王府,跟皇后娘娘联决护着,赵大人早便被处置了!打哪儿后,赵大人也再没议亲。还扬言说,此生若娶,定要娶个配得上这匕首的女人!”
达春慌忙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乱了方寸。后又断断续续讲起了不少赵铎肆意砍人的事情。俨然将赵铎视为了恶魔。可舒宁却因此弄懂众人对待赵铎的态度为何会总透着古怪。心下无惧反喜,想到日后有这样的人物做靠山。不由得唇边荡开笑。
“小姐,您别笑了!赶快找王爷帮您退了吧,这东西您可拿不得!那赵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您若是跟了他……”“你慌什么!你家主子像是那么随便的人么!?这匕首其实是个信物,代表往后我与他只可做朋友,不能作夫妇!”
“不作夫妇?!我还以为小姐您喜爱……”达春狐疑的侧目。想起舒宁跟赵铎两人对视时的那股默契,显然是很怀疑。而便在这时,舒宁却在那边若有所思的拔匕首出了鞘,语气斩钉截铁。说道——
“我不喜爱他!也不能喜爱他。他是个想做英雄的男人!!”
“想做英雄有啥不好?!”难道要想做狗熊的孬种么?
“英雄很好!”舒宁眼神迷离的说。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她自认为能与英雄这词沾上边儿的脸孔。叹声道“可我绝对不英雄旁边的美人!”
“但小姐本来就美啊!您不想做美人,还能做啥?!”
此一句,惹得寒光陡闪!倏的将那匕首刺插进红木桌面儿。舒宁眸中生光,盱盱盯住红酥手中得锋利,回答
“我做……女,英,雄!”
应声松开指。力入过浅的匕首啪的一下倒摔落地。亮堂堂,咣啷啷的发出脆响,惹出旁侧天真的笑意。
“呵!主子,您……这样还要做女英雄?!”
达春不禁逸出感慨。转而又觉出不对,脸色倏的便吓得惨白。俯身下去,正想告罪。可舒宁却笑吟吟的对她摆了摆手道
“作不成女英雄,也不打紧。咱们……可以做比这个更有趣儿的!”
“呃?!”那又是什么?
“做富贵闲人啊!”
舒宁扬起头,飞扬在眉梢的神采,终于又恢复了以往的熠然。达春从旁望着,总觉得眼前的主子就像是个活力充沛的孩子。她喜欢玩儿游戏,虽然玩得久了也会累,也会哭闹,撒娇。可转眼间,却很快又会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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