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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卿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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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春,把我叫你装的菊花枕派人送到安平夫人府上。记得嘱咐他们,别泄漏身份!!”
“是!”
………………
恩戴夫人回来不久,辽宋大战便正式拉开了。上冬后,契丹兵马在满城,雁门连连受挫。耶律贤决意亲征。大军麾浩南下,可谁想却因为军机被泄,而遭到关南,定州,镇州的守兵严密设防。于是,双方对峙在了瓦桥关。前沿十万火急,上京城内,也是隐伏危机。
原本,萧绰曾下旨令耶律褚祯的叔叔耶律荠奉命追查此事。可因为他行事操切,导致城郊西禁营的百名奴隶拼死暴动。这乱子虽不算大,可于此当口,无疑对契丹军心民心……雪上加霜。
耶律荠并没遭到处罚,可不久后,耶律褚祯却渐渐忙了。
舒宁知道:一切都在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发展着。而在耶律褚祯秘密调查着契丹境内潜藏的奸细时,她也并没有偷懒。她借着学琴的机会,跟穆秋菀走的益发近。并开始以无名氏的身份不断的把先前准备好的许多精巧礼物给韩府送去:菊花图,菊绣裙,菊花糕点,菊花簪……礼物虽小,却个个透出心思。从旁敲侧击当中,她知道,穆秋菀心里是很欢喜的。
有句话说:爱要纠缠如毒蛇,执著如怨鬼。她就是打算缠是上穆秋菀。却也清楚单就这样缠法还远远不够。想要打动这个善亮到有些固执的女人,她还须有人帮衬。
——可这人该是谁?!顺顺逆逆的搅动着手上的那碗乳粥,她想着想着,又陷入这副思沉当中。
恍惚间,却听到门外杂乱惊慌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绵布帘子一挑,外面探头跪进个三角眼睛的奴侍。“小姐!老夫人院子里的韩姑娘抓了达春姐姐,说是达春姐姐替您私通书信给宋人,是……是您派的奸细!这会儿,她们拘了人,正朝您园里来问话呢!”
“噗!”舒宁猛地呛了口气。抚着胸口,怔了怔才问“你说老夫人院子里的韩姑娘,可是那个韩碧珠姑娘?!”
“是!”奴侍答。舒宁遂黛眉一拧。心忖着:韩碧珠这扎手的明珠在老巫婆的撑腰下果真是够嚣张了。自上次饮宴后她在王府里住下来,便常听人说起她是如何以女主人自居,教训各院的奴仆侍从。而今,忍耐了这么久,终于把脑筋动在了她身上。
——好准的一个时机,好歹毒的一个罪名!眼下烽烟四起,上京内外经过了耶律荠的一番搅动后可谓草木皆兵。凭她这般扑朔迷离的宋人身份,若给扣了奸细的罪名。实在是再合理不过!只不过这好主意,巧妙则已,却决不是韩碧珠能想出来的。
心思一转。舒宁敛起眼底的愠怒,柔声问起地上的奴侍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塔坦里科!”
“好!塔坦里科!你知道来回我,做得极好!现在我另外有件事吩咐你去办,你可愿意替我跑这个腿儿麽!?”
“主子言重了!”奴侍诚惶诚恐。“王爷亲自选了奴才照看小姐安危,小姐的事,奴才合该去拼命的!”
舒宁顿了顿。披着暖氅缓缓走下塌,极快的藏起一抹讶异后,不觉笑道
“不必你拼命的!我要你马上去韩大人府上,帮我把他找来!若是找不到他,找博木里大人也成!”
“小姐不找王爷!?”奴侍有些意外。舒宁淡淡的摇头。挥了下袖,遣他速去。自己则自言自语的念着
“他?!别说你一时半晌找不到,就是找到,怕还不知道要怎么刁难我才肯出手!”奴侍遂飞快的跑出了门。人才走,院子外便隐约的传起了吵嚷。舒宁蜷腿回到榻上躺好,裹紧大红羽纱面儿的雪貂鹤氅。望着跟前两盘烧的蓬蓬红红的细炭,唇边弧度,若即若离!
帘子一卷。人未到声先至。她听着那句刺耳的“狐媚子”。懒洋洋的,揉了揉眼睛。
“那个狐媚子呢!?让她出来!”杏眸惺忪斜了斜。她见着浩荡荡冲进门韩碧珠被七八名奴侍簇拥着进到屋里。
“是谁啊,这么早便大吵大嚷的!没个规矩!”
“哼!”韩碧珠得意的挑高声。叉腰站在火盆前道“还不知道是谁没规矩呢!你这个大宋来的奸细,你死到临头了还敢这么没大没小!”
眉梢一吊。舒宁故作惊讶
“原来是碧珠姑娘!失礼失礼!都怪我屋里的奴才不知轻重!我遣她去送个东西,半晌都没回来!害得我这儿跟前也每个传话儿,有失远迎,万望您海涵了!”
“呸!”韩碧珠啐她。呛嗓指向她鼻尖“什么奴才!我看……是你派去的细作吧!你这狐媚子,包藏祸心!我早知道不是个东西了!”
“韩姑娘这话怎么讲的!我的来历,不是早和王爷交代清楚了?!”
“那是你骗元祯哥哥的!我今天就要拿着你的证据,让他亲手办了你!”
“哦?什么证据?!”
“你勾结宋人,窃取我契丹军情的证据!”
“姑娘说得真好笑!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要军情来干嘛!再者……人人知道,辽宋两军如今对峙瓦桥关,我要偷军情,也不会偷到这密王府来啊!”
“你……”碧珠被她一堵,顿然语涩的涨红脸。却是她身旁的婆子老道得很。凑到耳畔嘀咕了两声,碧珠便挥起手臂道
“这就是你的诡计!清白不清白,搜了才知道!来人,给我动手!!”
舒宁眍了下眼。认出那婆子原是伺候在老王妃身边的,心若明镜。而眼下是人多势众,她无谓作甚么抵抗。便索性重捧起那碗乳粥。悠闲的靠回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
“姑娘有备而来,若要搜。自便就是了!”她雍若的边喝边说。旋即,闺房里噼里啪啦的便是一串捣砸。那些奴侍婆子,多半早抄了家伙的。棍子棒子鸡毛掸子上下纷飞……乱蝗忽涌上来,内内外外的,眨眼间便造了个“片甲不留”!
花瓶碎了,屏风倒了,纱帘扯落了,菱花镜子,砸烂了……清雅幽静的小室,瞬间狼藉到无法辨认。而碧珠分明占了上风,咬牙看到她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却气得抓狂!
“够了!你还敢喝粥!”
腾的冲上来!她手里的碗被拨飒撒。指甲又尖又利的抓破她腕子,粥汤滴在上面,灼烫的一阵疼痛。舒宁胸前深长的起伏了两下。睨了睨伤处刺眼的红并未发作。反是平和的托起手道
“韩姑娘何必呢!”
“哼!”韩碧珠冷笑。胸有成竹的朝内间儿里喊道“我看你这狐媚子能得意到什么时候!葛赫!找到证据没有!”
“有!”一名年轻的女奴应声跑了出来。手中,还捧着封“无中生有”的信笺。冷眼瞧。舒宁不觉失笑。思忖:这韩碧珠还真是老实。这么点名道姓的喊出一人便把“证据”招来。岂不等于不打自招!
可奈何情势必人强。她即便清楚,却无法挑破。眼看着院子外,还不见韩谡的影儿。只得沉默着,任由韩碧珠一干人叫嚣道
“哼!这就是你为宋人窃取我大辽军机的证据!你有何话说!”
说话儿间,登时来了两个婆子把她压肩捉住。舒宁狼狈的给一路拖到了院子,边走边拖延着反问“姑娘可真神了!你连这信写个什么都不清楚,就知道是军机证据!莫非,您早就看过这信了!?”
“我……”
“主子不必和这狐媚子多说!且把她先压到老王妃跟前,教训一顿再说!”仍旧是那满脸横皱的嬷嬷插话。韩碧珠颔首。走上前来,啪啪啪啪,左右开弓甩了她几个巴掌!
响亮的声音,灌进耳底!粉颊儿热又麻让人几乎忘了疼。而舒宁舔起唇边,尝到一股血腥气洇散的滋味儿。杏眸里,刹那闪出慑人的光。
“来人!给我把这贱人插走!”
“对,拉她走!”
“去见王妃!”
“对,叫王妃好好整治她!!”
婆子吆喝着。众人哄然叫嚣。拖拖拉拉,就来到了廊子尽头。而舒宁挣扎着,扑腾到欢处时,却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喝止!
“都给我住手!”那声音,像是带着佛祖的神光乍然点亮了世界。她狂喜的展开笑。抬眼望去,瞧见的正是凉风里那个如莲熟识的身影!
“二哥!二哥!”忙不迭的唤着。唇瓣翕动,留下一行血痕,殷红殷红的,仿若能是淌进韩谡的瞳底!遂那男人瞬间变了个人。抿着唇,阔开步冲上前,身形飒飒带动起的风也射得人眼酸难睁。
“放手!”他低吼道。在女眷们僵如雕塑的时候将舒宁一把揽来,打横在怀里!
“二哥……”
“宁儿你怎么样!她们伤你了!?你的脸都肿了!二哥对不住你,二哥来晚了!”
他絮絮的念着,不由分说就将温和的手掌摩娑在她的唇角,额头。那满目的怜惜,又烫又热的洒落下来!让人很难不感动,很难不感激!于是舒宁覆上他的手,微微的摇头。可他却不依,小心翼翼的擦回她唇边,仍旧严厉的问
“谁打了你!!”一双清澄的眼,眍出锋利。背后的碧珠木木的迈开步子,竟然也有些怯懦的回道
“我……我让人打的!”
“你!是你!”韩谡倏的扬起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碧珠,论起辈分,你算是我族妹!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要问你一句!她哪里招惹你了,值得你带着这么多人来糟践她!!?”
“她……”碧珠被那婆子扶住。好容易挺起胸膛“她是大宋派来的细作!我……我有证据!”婆子应声点头,还递上那封从头到尾都未曾拆的信。可韩谡碰也不碰,竟然反手便甩了婆子一巴掌!他强悍的前所未见让人恐惧,声音震疼了人的耳膜,叱责道
“滚!都是你们这些般弄是非的刁奴在作怪!”
“小的冤枉。韩……韩大人,您这是摆明包庇海姑娘麽!这可是我家小姐命人搜出来的证据呀!”婆子辩解。韩谡闻之,却一脚踹在她胸口
“就凭你们的把戏!不说我也晓得!你以为就凭一封信,便能陷害我义妹了!告诉你,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人我带走了,待我给她瞧了伤势,再回来找你们算帐!”
“二哥从我府里带人,怎么都不跟我打个招呼麽?!”
阴恻恻的一声穿透廊子。舒宁遽然转过头去。便看到三五步外,耶律褚祯正披着件紫貂大氅,倒背着手立在那!这一园子的静默。遽然间比才刚更显恐怖。婆子奴才顿时全爬伏下来。战战兢兢的,如临大敌。
越过他们抖如落叶的身影,舒宁看到,那眼神如魔的男子,一步步的走向自己!他的神情很复杂,像是在恼很,像是在生闷气,又像是在不甘心。
“哼!我这些日子少回来,却不知道府里竟然变了规矩!?怎么,你们这枕戈待旦的模样儿,倒像是要上了战场!谁给我说说,是哪儿的贼匪打来了不成!?”
“元祯哥……”韩碧珠恍恍惚惚的喊道。声音最终湮没在他那锋利的目光中。化为失神。
“碧珠!哼!”他却在近处冷笑。挑起秀眉,状若轻松的问“你这是在干嘛?!来,告诉元祯哥哥,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是要干什么?!”出奇的温柔体贴让韩碧珠半晌嚅嗫却吐哺不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趴在地上那婆子跃跃欲试的替她回答
“王爷!有人密报这海宁是宋人的奸细。她每日派遣房中的达春丫头给外头的接应传送我契丹军机。这……这里还有证据!”
“证据!?拿来给我瞧瞧!”耶律褚祯勾着唇角接过那信。粗略的浏览后,哈下腰身。食指一勾,倏的抬起那婆子的下巴。婆子都不由得脸红。而韩谡则凭着对他最深的了解,猛地抽紧了气。
果然!
那张玉脸上的表情,眨眼功夫由天堂沦为了炼狱!他分明笑着,手下却化掌为爪,一把扭住了婆子的脖颈,将人如没有生命的尸体般,提了起来!
“元祯哥哥!”碧珠失声。
“你闭嘴!”
“……”
“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哪儿的奴才,谁交给你的这些把戏来陷害主子!说我府里住了奸细!呵!你是怕我死得不够早是不是!是不是!”凤目飞扬着低吼。语毕,他甩手将奄奄一息的婆子,扔在了地上。那爬满皱纹的脖颈,应出吓人的淤痕。韩碧珠稍后两步,流出泪道
“元祯哥哥就这么相信她!哪怕……她是个细作你也包庇?!”
“细作!呵!”舒宁终于出了声音。圈住韩谡的脖颈,点破她的糊涂问道“韩姑娘,我不晓得你听了谁的挑唆才来找我麻烦。但有一点你记得,大战在即,奸细这码事可绝对不是闹着玩儿。若您咬定了这是从我房中搜出来的证据,那我们马上就去衙门明断。事关军机,姑娘怕不是真以为,让这王府里的王妃随便教训便能了结了吧!!”
“我……”
“姑娘犹豫什么!您只要一句话,我们马上就走!可我这人生来骨头软,若是被屈打成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到时候,莫说是这收留我的密王府首先要被怀疑。弄个不好给小人利用,哪怕是要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难啊!”
“……”
“不过……那也不赖,黄泉路上,有元祯三哥,和你们府里这些热情活泼的奴才们陪我!我走的,一定会很欢喜,很安然!怎样,姑娘想好了麽。要不要让那幕后黑手达到这个一窝端的心愿?如果要,你只需点头!”
舒宁道。唇边渗出血似。发髻散乱着,分明狼狈。可话一出口,却几乎吓晕了全院子里原本张牙舞爪的女眷们。韩碧珠手持着信,如宿醉方醒似的战栗不休。偷觑地上的婆子,半晌得不到回应。只好咬了咬牙改口
“是……是她,是她身上搜出来的!是她有意陷害你!”她慌乱的指向先前那个年少的女奴。背过脸去,几乎不敢看耶律褚祯。而耶律褚祯却始终在笑。得意洋洋,却不失讥诮的望着舒宁。眸光敛起万般情绪,难以分辩清楚。
“主子!?”那女奴蹭到她脚边,很是无辜。
“叫主子也没用!”舒宁则咯咯笑出声。笑中透着邪媚。垂下眼道“你叫葛赫吧!我记得,这信就是你发现的!哦,我说韩姑娘这样好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想到来陷害我呢!原来是你,是你拿这要命的东西来冤枉我!居心叵测啊!三哥,您说说,照您府上的规矩,这是个什么罪名!?”
“鞭斥二百,然后拖到城郊喂狼!”答案简介明了。舒宁眨眨眼道
“好!那……我就请三哥,为我作主吧!”
“什么?主子,主子救命,救救葛赫,葛赫冤枉。是您和丽嬷嬷……”
“你闭嘴!”韩碧珠跺脚阻止她。女奴转而匍匐到韩谡跟前,哭求着
“小姐,小姐我错了!我……我不是有意的,小姐……葛赫不是有意的……您饶我,可怜我……求您……”
“唉!”舒宁温柔的勾起唇角。想也不想的回答她“你这会儿求我饶了你!可方才拿着这要命的玩意儿出来陷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饶了我?”
“我……”这一句。令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仿佛是必然的,韩碧珠,韩谡,甚至耶律褚祯都以为她会为这女奴心软求情。可她,却偏偏没有。她的心,原也是冷的!用那鬼殿修罗似的神情,打量了地上的替罪羊良久。只吐出句
“还有我的丫头达春呢!?不知道她被抓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耶律褚祯眼色陡厉。旁边的一个婆子忙不迭爬起来答
“那丫头被绑在老夫人院子里。奴才,奴才马上便去放了她!”
“那……有劳您了!会不会添麻烦啊!?”她礼貌至极
“不……不……不……不敢……”婆子一阵风似的惨白着脸冲出院门。舒宁冷笑着将头伏在韩谡的胸前蜕下那凌厉的神情道“二哥不是要带我去治伤麽!?怎么还不走,我的手还流血呢……”
嫩白欲透的柔荑晃动起来。上面明显的抓伤令韩谡的身子一紧。侧目横了眼耶律褚祯。眸光中隐有责备。而耶律褚祯却似并未见到。只顾了怔杵在原地,眉头拧了死结,动也不动!
“走!二哥带你走!”沉默良久后,韩谡终于说。可偏在那瞬间。一只手臂,如铜墙铁盾般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耶律褚祯喑哑着声音,语中蕴着怒海般波澜起伏的情绪道
“不行!”
韩谡定住脚。迟缓却坚定垂眸
“你自己问宁儿!”
“我……”耶律褚祯仍然回避着,只霸道的重申“我要她留下!”
“她留下了!”韩谡不悦接下去。一改往日的温和,坚定道“我把她留下了,可她也受伤了。现在我要听宁儿的,宁儿,你自己说,你要跟二哥去疗伤还是留在这里!?”
“我跟二哥走!”
于是,舒宁回答道。跟着猫儿似的温驯的缩入他怀间。那笑容,像是存心要让人嫉妒!!而这一次韩谡终于抱着她畅通无阻的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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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人备了马车,他们一路出了北城。来到韩谡在外郊的别院。在守院奴侍们诧异,惊惶,揣测的注视底下直进入寝室。韩谡一路紧紧抱着她。眼底的光,刹那变得灼热烫人。
“宁儿!”将她安置在塌上后,韩谡边拉过丝棉被裹在她身上,边嘶哑的低唤。舒宁被那有些颤抖的与调吓得一怔。眨眨眼蹩开头,只得推搪说
“我很疼啊,二哥!”
“哦!”韩谡有些狼狈的顿住手。转而大步流星的冲出外间屋去道“我……给你拿药!”
望着他那背影。舒宁笃定一笑。就像是耶律褚祯,博木里还有所有在他身边打转的人一样,那笑容里充盈的,是对他近似于残忍的信任!
很快的,他带着料理外伤的药回到来。小心翼翼的把粉末敷过她红肿的脸颊和手背,边上着,边嚅嗫着唇,欲言又止。
“宁儿,我……”
“嗯?!”
“我……”
“二哥想说什么!?”
“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最后,他如同壮士断腕的拉起她走下床榻。在屋角的红木架子上,踌躇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抽出最底下那卷尘着灰的画,极慢极轻的舒展开!空气里的凝重,让舒宁疑然的挑起眉。
眼波一敛,她垂视那幅精美的丹青:河塘青莲,白鹅曲项,便跃然的现形纸上!
“二哥……”舒宁喃然着。方想说些什么。却倏的戛然辄止!比起面对方才那些凶婆子们惊惶上百倍,千倍的感觉震撼着她!她双腿软软的撑在桌畔。手抚过画下角的篆印。恍惚的听到耳畔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副丹青,我少年时便开始画了!我曾想将它送给一个人,可只作了一半,却始终未能完成!元祯与你约定一年之期的那天,我……我不知怎地,突然将它找了出来!我想画完它。送于你和元祯,但……今天的事,我……”
“等等!”他有些语无伦次。可那些断断续续的言词,却全然没有被舒宁留意。瞠着杏眼。舒宁回头用不容退避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追问
“二哥!你说,这画儿是你画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上面的印章是……韩德让!”
——韩德让!说出那名字时,舒宁自己都是一颤。
韩德让,韩德让。这可是个对契丹历史举足轻重的名字啊!他是萧后的入幕之宾。是权顷朝野的两院枢密使。更是她该死的,最最不想沾染的人物之一!霎时间,她决着自己脑子里被抽成了空白。拼命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抖如筛糠的时候,听到韩谡幽幽沉沉的剖白
“印章上的名字,就是我。我是韩谡,也是韩德让!”
“我不懂?!”倒进了他怀里,舒宁无助至极。韩谡却就势将她抱上桌案。令视线平直交接,宠腻的揉了揉她额前的发丝沉叹道
“我该告诉你麽?!宁儿,我该不该告诉你?!”他自问,反反复复,重重叠叠却仿佛永远追不到答案。良久后,舒宁沉默着。他径自的选择了肯定!清了清嗓,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我是个伶人所生!我母亲是在我父亲酒醉后,得到了一夜的宠幸,才怀上我!父亲是朝中重臣。又一生恪守礼仪,从不允许有浪荡风流的污点!因此,我的存在,就成了他的耻辱和韩家的秘密!除了我异母的四哥外,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儿子。而我四哥,便是在真正的韩德让!”
“我不懂”
“的确很难懂!”摩娑着舒宁软软的颊,又抚了抚自己的脸。他用指尖传递着那令人眷恋的温度,谓然长叹
“我阿娘生下我后没多久就走了,她把我留在这所爹偷偷买下的别院里。靠着韩府每年接济来的银两度日。我就是这样长大的。直到,四哥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起初,他以为我是个孤儿,对我很怜惜。后来,我的容貌慢慢的泄了底。我们很像,太像!我一天天的长大,所以四哥便很快发现了我身世!他没有因为这样嫌弃我,相反的,却对我更好。他跟爹恳谈后,把我带在了身边。教导我读书习字,处世为人。几乎是将韩家亏欠的一切,都还给了我。”
“那么他……”
“他是好人,极好的人。可惜,却早早的死了。”
“为什么?!”舒宁问,心下却有了影。韩谡神色有些忧伤的回答
“因为一个和他青梅竹马,许定鸳盟,却不得不入宫为后的女人!”果然!传闻说韩德让曾在萧绰入宫前与她订有婚约。原来,是真的。舒宁思忖。看着韩谡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越来越疲惫。最终像是陷进了回忆的沼泽地,忘了她,忘了一切,自言自语的念道
“燕燕姐也是我的恩人。从四哥把我的身世告诉她,她就对我多加照抚。她入宫的那年,四哥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人都脱了形,几乎认不出……我好容易陪着他熬过来,之后,他便自请调任南京留守事。临行前,他问我是否愿意追随。我很高兴。从此就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在南京的几年,我再也没见过他笑。他有多想念燕燕姐,我猜都不敢猜。只是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颓废,才明白:他的人,他的心,都早被燕燕姐掏空了!”
“那他是怎么去世的?!”
“是我!”韩谡突然痛苦的紧闭双目“是我修书给燕燕姐。我鼓励他们私逃。却没想到,因为不忍看他伤心,给了他希望,造起了梦!最后却……”
“她……拒绝了!?”
“不,她同意了!在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快马加鞭的来到四哥面前。但在四哥以为梦想成真的时候,她却突然反悔!我给了四哥一个梦,又眼睁睁看着它打碎。四哥就这样,万念俱灰,拖了半月,便去了!死前,将我亲手交给了燕燕姐,求她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而……燕燕姐就让我承继了他的名讳,代替着他活了下来。成为了如今的韩德让!”
舒宁感觉到,搭在肩头的手,热得吓人。她有些懵懂,却又有些了然。眼中流淌过迷离的光泽,最终问道
“难道,就没人发觉麽?!”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四哥因身子不适,搬到南京以后,一直都是由我在代替这处理公务。而他为人孤僻,又没有什么朋友。所以,除了我爹,和过去的一些亲信,旁人都不曾留意过!”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舒宁问着,感觉头皮发麻。而韩谡干净的脸上却浮起一抹疑红,别过身,如同逃避羞怯的喃喃道
“我……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除了我的身世,我的过去,还有我的心意。”
“二哥有什么心意!?”出奇的平静。舒宁反问。心下却鄙视自己麻木不仁到在这样的好男人跟前都懒得心动。韩谡垂头不晓,只是说
“我猜,你也能看出来我心里曾有个中意的人。她与你极像,不是指样貌,而是……性情,神韵。她也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才貌双全,慧黠活泼!我自识得情字始,心中便只有她。虽然,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弟弟!”
“她……”刹那,韩谡面露出苦涩。像是被谁用刀子剜开心一般。顿了许久才又接道“她喜爱着,一个我最敬佩的男人。而我也曾真心的希望他们能终成眷属。可惜,造化弄人,她嫁了别人,嫁得风光已极,却注定要一辈子痛苦!所以……我更忘不掉她。甚至想着这辈子就如此远远的守着她,陪她在心底孤独也好!一直到,有个根她很像的姑娘出现!一样那么倔强,那么激灵,那么不服输。让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要回护,不知不觉,甚至开始希望她能怜我的情,知我的心……然后……”
“然后作个影子,陪你永远的活在你对另一个女人的神往当中!?”舒宁抢下话道!她笑着,就这样满室缱绻,粉碎得干干净净。韩谡抬起头,神色迷惘苦楚。在樱红色的唇瓣,翕动的同时,怔怔的听她坦白到令人难堪的说
“那个姑娘,能知你的心,也能怜你的情。不过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没法子不被这样的故事打动。可她却永远不会做另一个人的影子。陪着你悼念心底的失落。因为,要做个女人,她首先须作个人!”
“人?!”
“没错。人!女人也是人,女人,也要尊严,也要自我……这一点,或许在你们这里,很难被理解”跳下了桌案。舒宁说着,缓缓的向外走。韩谡一时失神探过手去,一抓,却只抓住空涝涝的风!
“你听我说,她不是影子,她是……”
“二哥!”舒宁又一次打断她。遽然偏回头,七分面,脱下笑容淡淡道“二哥看我,就像是看一个梦。那个梦里,除了有我还有元祯吧。你在我们身上寻找过去,想象着从前的你也能像他一样。在最迷糊最懵懂的时候,有人在旁推上一把。可你渐渐却发现自己错了,虽然我像你等的人,可他却跟从前的你完全不同。你的迷惑,只是因为年轻。而他,却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爱,去恨……所以你只能把自己拉进来,继续这个梦。可你想过么,倘若有天梦醒了。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韩谡说不出话。而他的眼神却很清明。舒宁没有看他,却仿佛已经透过那眼神,吃定了他的心软。缓缓的恳求说
“二哥,所以你还做我的二哥吧!梦总会醒的,梦里得到的越多,醒来的时候就输得越惨。你说对么?”
那是个问句。却比任何一声慨叹,都来得笃定。而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除了放手,便只剩下惨淡到空洞的笑。
“二哥……明天送你回去!”
声音嘶哑得吓人。
恍惚间,舒宁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一尾汲汲痴痴的鱼。拼命的游,拼命的游,游出了河,却游进了大海。而总要有一天,他会发觉自己原是注定了一生一世要被困在沉默的等待中。任潮汐潮落,予求予取的。
这样的他,真是让人很难不怜……
舒宁想着。走出那间房的时候,直觉得有双眼睛,在角落中哀怨,愤怒的看着自己。或许那只是种心里的作用,毕竟她的要求对于韩谡而言,实在是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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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韩谡护送舒宁回王府。从别院出来时天色且早。马车自南门入城,很快便陷了一片嘈杂中。查觉到聒噪的不寻常,韩谡忙遣随行的护卫打探,护卫回报说
“城中出了大事了。前些时候押解在西禁营的那些犯奴不知怎地竟然逃窜出来,他们汇合在一起,疯了似的烧杀抢掠。幸好大内及时封闭,派兵围剿后只脱逃了主犯五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领兵的郭袭大人说……封路的时候,安平夫人的马车就在北城。不幸被判贼挟持……夫人她眼下已成了人质。密王爷听了消息赶去,也因为遭到暗算伤了双眼。现在……也和夫人一同被逃奴一路挟持着朝东面几条街去了!”
那些逃奴如今虽这人山人海的,大人和小姐还是找处僻静的地方先下车躲躲吧。否则怎们这挂了官旗的车碾若给那些不要命的逆贼看到,可是了不得!”
两人听罢,震惊过后相识着点点头。弃车沿小巷子一路走,好不容易寻到个安静的民宅,便这样躲了进去。隔着墙,外面的世界仿佛炸开了锅。喊声,叫声,骂声,马蹄声,甚至是鞭炮噼啪燃起的声音响彻在一处。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方才稍微安静。
韩谡脸唰的变得惨白。怔了片刻,才竭力维持住震惊的问
“郭袭有没有说有谁奉命去搭救!?”
“有!郭袭大人说他只负责清理街面。负责搭救的是耶律荠大人,但乙室王府收到消息,也派了二十几个家将一道搜寻。”
呼吸,变得愈长愈重。沉思了一会儿,他猛地转身抓住舒宁的双肩
“宁儿,我得先去趟北城!耶律荠向来视元祯为眼中钉,如今负责搭救,恐怕他会耍花样。我必须先闯进北城,到韩府和密王府调些家将来。否则,元祯性命堪危……”
舒宁微笑的点头。遂韩谡便带着一名护卫先行奔了北城去找救兵。而留下了先前负责打探消息的亲信颌勒会保护舒宁安全!
耳畔边,喧嚣仍未熄灭。舒宁下了马车躲在墙角边咬着手指久久沉默。这么久以来,这是她头此,头次感受到自己身陷的是个硝烟动荡的时空。有杀伐,有战争,有阶级矛盾,更有奴隶们疯狂的暴动……这些波折,都是会死人的。就像现在,就像这一刻,当周遭声浪渐渐平息。可她却仍能闻得到空气中血的腥气……
“颌勒会!”想到这儿,她突然开口。颌勒会应声俯身,便听得她淡淡的,却不可悖逆的吩咐说
“你去找找那些逃奴究竟逃到哪儿去了。”
“可小姐您……”
“我不碍的。眼下乱子都快过去了。我躲在这儿,没人留意!”
“是!”颌勒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不肖多时功成而返,只是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不太乐观。
“回小姐,那些逃奴劫持了王爷跟安平夫人已然逃到城北边的长乐大街。王爷眼睛还是伤着,根本张不开。安平夫人倒还无恙。只是耶律大人带去的兵勇……”
“怎么了!?”
“他们虽然分成两对勉强堵住了南北的出口,可奴才瞧着,那些个兵却散漫得很。恐怕这耶律大人不是诚心救人的……”
“唉!”咬了咬唇,舒宁听到自己沉长一叹。跟着却转回脸,捧着个春光般明媚的笑厣对颌勒会说
“走吧……”
“走?!”颌勒会不解。“走去哪儿!?”
“走去吃饭啊。闹腾了半晌,难道你肚子不饿,嘴巴不渴!”
“奴才……”他摸着唱着空城计的肚子,脸色很迷茫。
“饿了吧!”舒宁遂嘻嘻奸笑。边拖着他出了巷子,边说道“走吧,小姐带你去白吃白喝?!”
“白吃白喝?!去哪儿!?”
“你说呢!?”舒宁插着转回身反问。颌勒会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结巴了许久,才伴着牙齿碰撞的响动嚅喃出
“小姐您该不是要去……”
“聪明!你也说了,那些逃奴跑到了长乐大街,想必街上的茶馆儿食摊早被吓得空无一人了吧。走,不吃白不吃,咱们现在就去捡个大便宜吧!”
“小姐!”颌勒会听罢险些要哭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小姐别吓唬奴才。大人让奴才保护您安全,您要是去了那儿,出了差错,奴才可担当不得!”
舒宁一笑。表情倏然变得正经起来。拍了拍他头顶,反问
“我出了差错你担待不得!那么……倘若是密王爷出了差错呢!?”
“呃?奴才不懂!”
“你别装傻了。耶律荠跟密王素来不合,眼下他派兵围住了逃奴,若是在韩大人回来之前他牙一咬,心一狠借刀杀人把奴隶和密王都宰了,你说……可能么?!”
“这……”
“这什么!你在韩大人手下做事,他的话你不得不听。可小姐我可是靠密王吃饭,他要是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我的损失可大了。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带我去找人,出了事我自己会跟韩大人交代。要么,让我自己去,可如果这样的话……不管出不出事,我都会记得栽賍嫁祸到你身上!”
“奴才……遵命!”无奈,颌勒会只得哭着脸应承了要求。两人绕行到直通长乐大街中段的巷子,远远的便看到耶律褚祯被两把钢刀逼住脊梁,穆秋菀哭得倒地不起的情形。左右路口的守卫,也如同颌勒会所言松懈散慢,摆明了无意搭救人质。遂舒宁深呼吸了口气后,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昂首阔步的拉着颌勒会冲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