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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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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叶落。早已不是一叶知秋那时的初秋,枯败的叶子随风而落,徒添苍凉。
“听说了么,高员外病重了。”
“什么,是哪个高员外?”
“还能有哪个高员外?城东那个好心的高员外呀!”
“是他吗?哎呀,那……我家的孩子还受过他的帮助呢!”
“不过也别担心,高家已经请来了远近闻名的华大夫,他的医术那可是炉火纯青,高员外一定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
迟鱼在河边散步,听到了人们的谈话。高员外吗?他是个好人。可惜,凭自己的医术,想必是插手了也没用,于是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慢慢走回家。
一到家,迟鱼就发现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老郎中。
华大夫。
他须髯皆白,好像不是在等人,而是沉醉于美丽的风景久久回不过神。迟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咦,奇怪,并没有什么能引起别人注意的美景啊。
看到了迟鱼,华大夫拉回了视线,笑着迎上来:“听说迟鱼大夫医术炉火纯青,久仰久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迟鱼自然不会以为自己的医术已经高明地超过华大夫了:“不敢不敢。”
“哈哈哈哈,有什么不敢的,阁下技艺精湛,刘老先生的疑难杂症在阁下手中轻而易举地就被治愈了,老朽也有所耳闻。”华大夫笑道。
迟鱼沉默了,他总不能说那时候那群所谓名医为了多要一点诊费而故意把原本一点也不复杂的病说成是疑难杂症的吧。这种话,让他怎么说得出口啊!况且,就算他说出去了,会有人信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啊!
迟鱼的沉默让华大夫觉得他是默认了,眼里赞赏之意又多了几分,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到这里来的原本目的,摸着胡子开口道:“既然阁下的医术如此高超,老朽也就放心了。对了,老朽这次来,是想请小友帮一个忙。”
“什么忙?”迟鱼心思单纯,不疑有他,赶紧问道。
“咳,就是……”华大夫轻咳一声,“老朽临时有急事,恐怕无法留在这儿替高员外看病了,不知……”
“什么?”迟鱼一惊,“这么说,高员外的病……”
“不知小友愿不愿意帮老朽一个忙,代替老朽照看一下高员外?”华大夫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啊?我?”迟鱼目瞪口呆愣在当场,“这这这……我我我……这不妥啊!”
“有何不妥?”华大夫给迟鱼注下一针定心剂,“老朽已经配好了药方,只要高员外在我离开的这些天里病情没有剧烈恶化,这药方已经足够应付了。”
“这样啊……那,好吧。”本着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迟鱼想着凭自己的医术和华大夫留下的药方,就算高员外的病情发生了恶化,自己也应该能把他的命拖到华大夫回来,便应下了。
“那老朽就多谢小友了。”华大夫了却一桩事,匆匆忙忙地启程,办他的急事去了。
至于高员外那儿,一切风平浪静。
第二天,迟鱼推开窗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望了望初升的一轮旭日缓缓洒出了金色的光芒,蓝天白云慢慢铺展,又是新的、美好的一天吧。他总是这么乐观,相信着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幸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运气还不错。他握了握拳头,脸上浮起一抹笑,自言自语道:“嗯,今天真是好天气呢!”
他推开门,深秋的凉风便灌了进来,卷走几片落叶,带来几分寒意。
他缓步走向高员外家,去看看他的病情是否有恶化的迹象。诊过脉,知道高员外还算恢复得不错,长出一口气,数着还有几日华大夫可以回来接过担子,自己也就能真正放下心来。
一天无事安好。
第三天依旧。
第四天,高员外的病情有些起伏,迟鱼开了一张方子,叫小厮按方子煎了药之后喂高员外服下。想来自己的方子虽不能使高员外快速好转,但护他性命无忧,迟鱼学了这么多年医,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于是便到了第五天。
风更大了,不知现在应是称作秋还是冬,门前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个一干二净,光秃秃地杵在那儿。天阴阴沉沉的,迟鱼从房子走出,开始新的一天,为生计忙碌着。
他走到街上,路人却绕开了他走。迟鱼人善良,好说话,他的人缘本是极好的,别人见了他都会和他打个招呼,今天这是怎么的了?
不知是谁,拿了个臭鸡蛋便往他身上砸去。这一砸像是一个信号似的,接下来,什么烂菜叶子、白萝卜,全都上来了。
迟鱼懵了。
怎么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议论的声音本是极小的,迟鱼又没有仔细去听,只当别人还是随便说些家常事,与自己无关。现在凝神一听,再加上议论这件事的人多了,议论的人也就肆无忌惮了起来,音量越来越高,迟鱼也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一听,可不得了了!
原来,那个好心、慈善、应该是由自己负责照看病情的高员外,昨夜走了。
高员外帮助了不少乡亲们。不然他去了,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轰动。至于自己,没有尽到照顾好他的责任,被乡亲们迁怒也是正常的,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抽自己,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仔细照看好呢?学医的时候,如果自己能再用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治好高员外的病了呢?迟鱼的心里满是懊恼。
——慢着,就算是自己技艺不精,没有救得了高员外的病,乡亲们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吧?看这架势,又是果皮又是菜叶又是臭蛋的,看看这双眼啊,啧啧,目露凶光的,就好像是要把自己给吞了似的,这是得跟自己有多大仇啊?
再仔细听听——
“啧啧啧,这家伙,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谁会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啊!”
“就是就是,亏我平时还与他称兄道弟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幸亏还有明眼人,揭发出了他的真面目,不然我们还一直要被他蒙骗下去啊!”
听在迟鱼耳里,恍若晴天霹雳一般,这,是怎么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说到底就是为了一个‘钱’字啊。”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把华大夫逼走了,自己揽下了来大捞一笔,还好有人揭发啊。”
“为了钱,还真是无所不用之极啊!在高府报上那么多珍稀昂贵的药材,说什么‘一分价钱一分货’,半路却买通送药方的小厮,把药方上值钱的全都换成不值钱的药材,中间的差价,赚了有多少哟!”
“就是啊,那天杀的小厮怎么说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什么‘药不要最贵的,只要最对的’,还说什么要相信那家伙的医术,结果呢?可怜的高员外哟!好人没好报啊!”
“还好还好,城南钱氏药铺钱掌柜发现了药方不对劲,去高府一对呀,果然!”
“这庸医坑谁不好,去坑高员外。高员外可是好人呐!”
“高、高员外啊……”
“高、高员外怎么就这么被庸医害了呀!呜呜……”
“呜呜呜……”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带动了气氛,慢慢地便是一片呜咽之声。
至于迟鱼,已经完全傻了,看着乡亲们颤抖的手坚定地向自己投掷杂物,听着他们说自己听得懂又完全听不懂的事,脑海中乱得一塌糊涂,又偏偏清醒得不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凭着乡亲们的叙述,自己也能猜出几分。
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那么,真相……
迟鱼回到屋子已经很晚了,等乡亲们都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默默地走回家。他静静地洗了个澡,静静地收拾东西,静静地离开。
我知道,但我不其实不想知道,所以,就离开吧。
离开了,不再留在这片留下了这么多回忆的土地上,慢慢一针一线缝出的友谊,原来,一剪刀就可以剪开了吗?
前方的道旁,一棵古树还在倾洒未落尽的叶,树上缠的古藤已经枯萎,几只乌鸦“呱呱”地叫,说不尽的凄凉。他要离开,离开这片小桥流水之地。江南烟雨,氤氲了他们的友情,但它现在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身后的人家,也已经容不下他。他走在古道上,余辉洒下,残阳倒还妄想给他提供多一缕温暖。道上,老瘦的马,马蹄声渐渐远去。他,正走向天涯。
天净沙·秋思
马致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