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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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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芳印睁开眼,掀起轿帘下了车:“你看。”
眉葭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候梨花染白了这座山头,他像雪一样的梨花,撑着伞,回头的言语和目光都满满写着对她的冷若冰霜。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果然,抬起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一座竹楼。
她的确同芳印说过要住在赋华山,但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怎料他丝毫看不出来,竟然真的给她在这里建了一座竹楼:“你……”
芳印走在前头:“来看看。”
她心情复杂的跟了上去。
说是竹楼,其实就是一个竹屋,但是地面被一尺高的竹节撑起。整个屋子都是竹子制成,房间只有一个,分了内室和外室,用青色的幔帐隔开。幔帐上绣了暗纹,是同色的梅花。外头在窗边摆了竹塌,塌上两个青色蒲团一张奕桌。另一面是一张书案,案上四宝齐全,还燃着檀香。窗外皆是梨树,如今过了梨花开的季节,长了嫩叶的梨枝探进来,望出去还有淡淡的雾。
屋子地面四周都是花,细看是留了空隙,让底下泥土里的花枝长了上来,窗户的大小和方向正好让阳光撒进屋里,这样的角度,一日中但凡有阳光,必能把每个角落都照到。
内室更是夸张,地面全部铺上了毛茸茸的地毯,也用染料染成了淡青色,里面一张干了窗,几乎和床一样大。旁边一个硕大的衣柜,衣柜旁边的帘子拉开,里面是一个浴池,不大,但可以看出是木质。浴池一侧紧靠着墙,墙上有窗,窗沿高度只够露出里面的人头。
眉葭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地方,简直堪比七玉山的冰宫,一冷一暖,一生一寂。芳印扣了扣墙面,引过她的注意力。
他正站在窗前,眉葭望过去的时候他抬手按了一下窗沿。嘎吱一声,一道门就着窗子应声而开。
眉葭的第一反应是跳了跳眉角,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把窗子开在门上的。
芳印让开了一点,她这才跟着望出去。门外是竹制的小路,撑着竹顶,两边都挂了幔帐,被风吹得一摇一摆,跳舞似得。小路底下是一片水塘,塘里像是种了荷花,只是这个时节还只有青色的叶子。路的尽头是一个小亭,亭子里的桌案上放了一把琴。她嘴角抽了抽——芳印怎么知道……她根本不会弹琴?
算了,当是摆设,到底好看。
她照芳印的样子敲了敲另外几扇窗,发现竟然都可以开出门,甚至床边和浴池旁的也不例外。也就是说她打开这两扇门就可以直接从外面走到床上和浴池里,芳印想得未免太周到。
这几扇门外边倒是没有荷花水塘,小路直接通到梨林里。这些小路和竹屋交通,形成一个类似“臣”字的形状。
芳印看她左顾右盼的样子,问了一句:“可还喜欢?”
眉葭从惊叹里回过神来:“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地方?”
“我自己设计让府上人修筑的。这里是山上,荷花不易开,我从重修皇宫的资材里挪用了这几株,比一般的几率要大些,但也不能保证会开。”芳印指了指水塘里的荷叶。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公事不繁忙,却还夜夜挑灯至夜半了。这样一个地方,每个细节都处处精到,功夫的确下得不少。芳印待她实在太好,早就远远超过了谋事者的界限。
她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故意插科打诨:“你一国的太子,竟然中饱私囊。”
芳印早猜到她的反应,回答得也不瘟不火:”一点小事而已。”
眉葭突然想到一种情况。
芳印不让静文到他府上,是不是因为她在?所以现在所有事办完了,没有忙作为推脱借口,他与静文是需要朝夕相处了,所以特意修了这么一个地方,让她挪步?
她越想越觉得贴近,一腔欢喜荡然无存:“这几月你也忙完了,也该回朝廷办正经事了。冷落了静文公主这么多天,也该给人家暖暖了。”
芳印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急着解释,反而侧过身指了指亭子里的那把琴:“你会弹琴吗?”
这是什么意思?眉葭偏过头,故作恼怒:“不会。”
芳印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异样,从她身旁走过去:“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会就行了。”
眉葭豁然抬头,一股欢喜从心里涌出来,细细麻麻铺天盖地,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的流窜,一直蔓延到了眉梢。
芳印走了几步,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肩膀上。拿下来一看,竟然是一朵梨花。环顾四周,所有的梨树竟然都开满了花,连池塘里也都窜上来开得正好的荷花。
回过身,眉葭站在那里,脸颊红如初生的杏花。
芳印也笑了:“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神仙了。”他坐在琴后面,弯着眼:“《阳春白雪》可好?”
这是她关于芳印最历久弥新的记忆,从第一次的遇见到慢慢熟悉,从情愫暗生到得到他的回应。仿佛所有的记忆都可以从这里断开,在这之前他还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只单纯的像她一样心生情愫。
不管后来的事和真相让他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如何不堪,她回想起这一段的时候,都还是能扬起嘴角。
可是正是后来的事,揭穿了所有事的本来面貌,把她推进了逃不开的因果,让她失去了一个在她心里的地位远超过她的预想的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芳印,甚至宁愿没有修成人身。她愿意永远做七玉山一棵傍树而生的藤蔓,目不能视,却有师兄和华衣在她耳边絮语。
可惜,即便她是神仙,也没得选择。
还是在赋华山。是个晴天。
已经到了夏至,荷花陆陆续续结了苞,她坐在亭子里听芳印弹琴。
一道熟悉却阔别已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明明是疑问,语气却很绝对:“阿眉?”
眉葭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到了立在远处树下的男子。他与自己是一样的一身青衣,站在那里仿佛要和草木融为一体。
她虽然从未与他见过面,但是听了几万年的声音,终究是不会听错的,她的师兄,青蒹。
对方看见她转头,直接踏着荷叶从远处掠进亭子里。
等他走进了,眉葭才怔怔的叫了一声:“师兄。”
她在未成人形不能视物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猜想过他的模样。有这样好听的声音的人,该有怎样舒展的眉目,怎样清雅的面容。说来奇怪,师父华衣与她说话的次数也不少,但她却从来只对青蒹有过猜想。
但是当他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眉葭又深刻觉得自己以往的猜想都是对他的亵渎。
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和描述的面容,让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只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看得见事物。
以前的日子,都是瞎的。
同样一身简单的青衣,在他身上仿佛活了起来。头发一半用发带挽成髻,垂下的部分安安静静,清风不动。尤其,他有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眸子有种温吞的黑,像是盛了清水。
青蒹的目光在望向她时有一丝波动,扫向芳印时礼貌而静默。
眉葭不久就从得偿所愿的感慨中回过神。好看归好看,她的一颗心始终还是吊在芳印身上。天界之人不能私自在人间逗留,尤其是七玉山,华衣的管辖。她猜出了他的来意,有些紧张的问:“师兄,是不是师父让你来带我回去?”
青蒹没有马上回答她,上下看了一阵,确定她毫发无损以后,才开口问:“你想回去吗?”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芳印,芳印对她笑了一下,像是安慰。她心中勇气顿生,直视着他,摇了摇头。
她本以为青蒹会离开,或是对她进言相劝,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准备要风雨不动安如山。但是他都没有,他只是看了看抚琴的芳印,然后回转目光,轻轻放下一句:“嗯。我来陪你。”
我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