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眉妆》烟瓷

5、序五

　　苏照擒了孟萧炎和乌礼，却并未看见公子芳纹和芳倾的身形，疑窦丛生。待开了宫门，看见立在国公身边浑身血迹的两人时，嘴唇瞬间煞白，脚一软便跪在地上，钝钝的扣头:“臣……罪该万死！”
　　芳印倒是丝毫不担心欺君之罪，轻巧的下马一拜:“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王恕罪！”
　　国公沉吟了一会，苏照一颗心揪到嗓子眼，半晌，才听他道:“苏将军救驾成功，何罪之有？快快起来罢。”
　　苏照心中疑虑重重，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国公又转头看着芳印:“印儿，这次你立了大功。”
　　芳印再是一拜:“若不是二弟和三弟勉力坚守皇宫，芳印便是搬来救兵，怕也无济于事。”
　　国公唔了一声:“自然，倾儿和纹儿也是有功的。”
　　“孟萧炎和乌礼二人，孤本以为可以委以重任，不想，竟是逆臣……罢了，此二人便交给苏照你来处理。这么一场下来，百姓受惊，印儿，你想法子安抚，孤要歇养一阵。”
　　他这话等于已将权力交给了芳印。芳倾和芳纹心中顿时一沉，站在国公身后，眼神如刀一样挥向芳印。芳印置之不理，神情坦荡领旨受命。眉葭不懂凡人间的勾心斗角，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奇怪，为何芳倾芳纹明明获了救，却一副天塌的表情。
　　她在路上这样问芳印，芳印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我父亲是想若我和芳倾芳纹都救不了他，他就通过宫里的密道出城，然后召集军队，将孟萧炎和乌礼合围在城内，一举歼灭。但是如果我们救了他，谁救成了，谁就是太子。这一场既是考核我们兄弟三人的能力，又是给成功的人建功的机会，让朝中的大臣没有反对的余地，同时又剿灭了逆臣，一石三鸟啊。”
　　回来的时候坐着马车，不像去抚州府来回那样靠的过近，但芳印每一说话，她还是似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出现在她脖颈，不觉耳根又烧起来，烧着烧着便听见芳印在唤她:“眉姑娘？眉姑娘？”
　　她连忙回过神:“啊？嗯……你说……太子？”
　　芳印给她倒了一杯茶:“眉姑娘初来人间，恐怕不知，如今天下七分，我父亲是靖国的国主。”
　　“那……你是太子？”
　　“还不一定，不过大约摸是了。”
　　“……当国主有什么好，兄弟之间手足相残。”
　　芳印的神色很奇怪，似笑非笑:“可我不当国主，便只能当亡魂了。”
　　眉葭还待问下去，他却突然咳嗽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山上之后他就将伞给了她，骑马去抚州的时候又是疾风，她是神仙自然不觉得什么，但芳印一个凡人，身体必定吃不消。
　　她也不知应当做什么，匆忙倒了一杯茶给他，但是马车一个颠簸，茶又被泼翻在他身上。这下倒好，越帮越乱。从一开始遇见芳印，她就知道他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不禁心里更为慌张。耳边却听到他的一声轻笑。
　　她转过头去，芳印嘴角挂着笑，仍旧是没有看她，低垂的眉眼好看得惊人:“眉姑娘这样照顾病人，可是艺高人胆大不成？”
　　眉葭不知该怎样接话，心里不安至极。芳印道:“眉姑娘不必自责，芳印的身子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小小风寒，一两天便能痊愈。”

　　芳印的府上也是种满了梨花，眉葭被领到与他相邻的屋子里。芳印换洗了一下，穿着宽松的袍子走到院子里，眉葭看见了，也跟了出去。
　　已是夜里，但是院里的梨花还白的发光。
　　“你很喜欢梨花？”
　　芳印并不意外她乍起的声音:“不喜欢。不过，梨花压尽天下白。”
　　“你喜欢白色？”
　　“我喜欢它的气势。”
　　她想到芳印的身份，顿时理解了他的意思，没再继续说下去:“你的身体……”
　　“无妨，也就这两天。”他顿了顿，又说:“不瞒眉姑娘，我留下你，是希望得到姑娘的帮助。”
　　眉葭想到他在马车上说的种种，觉得不解“你已经快做太子了，还需要什么帮助？”
　　芳印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若我说是要除掉我两个弟弟，眉姑娘是否会觉得我心肠歹毒？”
　　她想起他马车上那一句不做国主便做亡魂，有些理解他的情非得已，但并不代表能接受:“会。”
　　“所以，我想要眉姑娘帮我，让我不必杀他们，却能牵制住他们。”
　　眉葭知他心里自有计策，道:“你先说说怎么帮。”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数，先走一步是一步。眉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留在芳印府上。”
　　她突然想逗逗他，笑得很狡黠:“我若是嫌弃呢？”
　　“眉姑娘想住在哪里，芳印便派人去哪里为姑娘建居室。”
　　“那我要住在赋华山。”
　　芳印一口答应:“我明日便开始安排。”

　　次日清晨，眉葭是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的踢踏着鞋子开了门，看见站在门外穿戴整齐的芳印，一个激灵醒过来，砰的一声关了门。
　　芳印没有生气，敲着扇子站在门口等着。
　　她万般感谢自己是神仙，一个旋身便梳洗完毕，落落大方的打开门。芳印道:“芳印曾答应带眉姑娘去逛市坊。”她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安抚民情顺带捎上她，但还是兴奋的点了头。
　　昨日一战，城中却并未萧条。孟萧炎一味求快，直捣皇宫，西市被冲击了一番，东市倒是没受太大的影响。老百姓跑归跑，东西倒是留下了，如今又回来，照样还是摆摊过日子。
　　眉葭完全脱离了芳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芳印并不追她，只在她瞧过的摊位上把她看得欢喜的东西都买下。章姝忽然出现在他背后:“公子。”
　　芳印正瞧着一个玉簪子，听见是他的声音，回了一句:“昨日你办的不错。”
　　“要守城军换装容易，让两千禁卫军混入孟萧炎的军中就实在不易。”
　　“可你还是办成了。”
　　“死伤不轻。”
　　芳印给那支簪子付了钱:“厚葬。另外，补贴家属，能补越多就越好。不要怜惜银子，人命不该比银子轻贱。”
　　章姝答是:“那位眉姑娘……”
　　芳印望了望她的方向，还是能看到她的背影，松了口气，把簪子揣进怀里:“她的事你别管。”
　　章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隐匿在人群里。
　　眉葭逛得累了，便在一家酒楼歇下来。芳印走进去，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她面前。眉葭呀了一声:“你怎么都给买下来了？”芳印扫了一眼:“我以为眉姑娘喜欢呢。”
　　饶是她再怎么没心没肺，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道:“喜欢喜欢，自然喜欢。”
　　芳印笑了一下，招呼小二。他永远是一身白衣，本来这样不染尘世的样子，但是如今坐在这满是人间烟火的地方招呼一个满是人间烟火的人，却丝毫没有违和感。谪仙降世也不过如此，眉葭反观自己，实实在在是个神仙，相貌也称得上美，却不知缺了点什么，看起来实在普通。
　　她摩梭了一会儿杯沿，待小二走后，轻声问芳印:“当国主究竟有什么好处？”
　　芳印想了一下，又露出被她泼水的那种笑:“你非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什么。大概是有权吧，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她摇摇头。他们七玉山的主人是她师父华衣，华衣是上古神祗，天父的儿子，当今三界少有人可以匹敌。天父殁后他也相当于是神仙两界的国主，可是他却从未离开七玉山。华衣有恋慕之人，但那人并不在他身边。
　　眉葭想到这里，问他:“权有何用？”
　　芳印毫不犹豫:“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杀掉你想杀的人。”
　　小二上了菜，她却没去关注桌上多出来的美味，认真道:“可若是只用强权，你想要的东西就算归了你，也只是口服心不服。至于杀人，你杀了他，不过让他再轮回一次罢了。不是你种下的因，也就结不出你要的果。”
　　芳印给她夹了一个白玉蟹饺:“你这么说，让人挫败得很。”
　　眉葭看了看，咬了一口，蟹肉的清香弥漫在嘴里，说话也柔和了许多:“挫败归挫败，你又不会放弃。”
　　芳印笑得温柔，眉眼柔软下来:“你说得对。这件事我做了二十年，要停下来何其难。”
　　芳印不是爱笑的人，即便笑了，也是那种带有嘲讽或者不屑的冷笑，这一点在她初遇他的时候就已经很有见识。但是短短两天，他竟三次露出这样温和的笑，眉葭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开心，想来是因为这一次的成功，让他坐实了太子之位，终于宽了心。
　　芳印一直给她夹菜，自己却不动筷子，眉葭吃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放下凑到嘴边的东西:“你怎么不吃？”
　　芳印又给她夹了一个蟹饺:“我不饿。”
　　她咦了一声:“我也不饿啊。”
　　芳印看着她笑，没说话。眉葭本来吃到兴头上，被他这么看着，忽然有些不自在，嘴里吃到辣口的佐料也不好意思吐出来，脸上直发烫。芳印将手伸到她面前，上面放着一张白净的手帕。她心里暗暗叫苦，她就算吐自己身上也绝不敢吐他手上。于是假装淡定把一个空碗放在面前，把东西吐了进去，再接过芳印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
　　吃完饭又跟着芳印到了西市。与东市不同，西市经过军队的蹂躏，虽说房屋并未倒塌，但是也被箭射出一个个的窟窿，遍地都能看见血迹。昨日两军大战的时候，芳印一直与她说话，她的注意力被分散，没有看见交战的惨烈场景，今日只是见到这些血迹，都觉触目惊心。
　　芳印大略扫了一眼，转头看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眉葭木木的转动眼珠看着他。芳印自然知道她为何有这个反应，没说话，伸手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回了府上。
　　眉葭一路恍惚，她开始想，她是否应该留下来。原以为也不过就是天下之争，可现在她才知道，天下不止是皇族的天下，更是所有百姓的天下。天下之争就免不了战争，而战争中受难的，就是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这种灾难甚至远远超过了天神降临在人间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