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乱》紫桐灵菲

21、第二十章

　　沈言寒忽然之间觉得心情很差。他轻轻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拂去上面的稍许灰尘。“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
　　“不是的。”
　　沈言芸忽然开口说道，“我虽然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被带走，我虽然也很难过你被带走……但是，父亲和母亲……绝对是不希望你离开的。”
　　“好了芸芸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他们抛弃了我这一点是没有任何改变的，沈言芸！”
　　沈言芸第一次听到兄长叫出了自己的全名，她怔住了，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庞略微有些扭曲。“……哥……”
　　沈言寒后退了一步，单手蒙住了脸。“算了，你说吧。”

　　沈言芸和沈言寒是双胞胎，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自幼就是在一起的，忽然之间兄长不见了，小女孩实在是不能理解，对于五岁幼龄的沈言芸来说，唯一能表达自己心情的行为，只有哭闹。
　　从沈言寒被带走开始，她就开始哭闹。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一定要被带走，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还是父亲母亲不喜欢哥哥了呢？
　　女孩的哭声吸引来了沈夫人，她并没有去看着儿子被带走，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她把女儿抱在膝上，“芸芸，怎么哭了？”
　　“哥哥被带走了对不对？”
　　没有人告诉沈言芸，她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小少爷会被接走的消息，所以沈夫人听到之后不由地愣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我就是知道哥哥被带走了。母亲你告诉我为什么哥哥要被带走，你们不喜欢哥哥了吗？哥哥虽然昨天把厨房的锅子烧穿了但是……但是……”
　　沈夫人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父亲母亲不是不喜欢哥哥了，是寒儿不得不被接走，这是为了他好。”
　　“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在一起好呢？”女孩眨着大眼睛，扁着小嘴，“哥哥说好后天陪我去放纸鸢的……”
　　沈夫人眼神落在房间角落里糊好没多久的纸鸢上，半晌沉默之后，摸着女孩的小脑袋，“芸芸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母亲，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就一定不懂呢。”
　　沈言芸一脸气愤，挣开了母亲的手。“你先告诉我听，我才知道我到底听不听得懂啊。”
　　沈夫人整个人僵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琉璃山庄，和前朝有分不开的关系，虽然遮遮掩掩那么多年，但是早晚是要出事的，寒儿能被那位先生带走选为接班人，也算是多一条退路吧。树大招风，琉璃山庄某一天定然是会被盯上的，那个时候有他们帮忙，至少救得下你和寒儿。再说了……”她忽然笑得极为凄厉，“那位先生要的人，我们敢不放么，你那父亲敢不放么？”
　　做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就好，哪管什么前朝今朝，如今说与幼女听，是给自己一个安慰，安慰自己今日的决定没有过错，送走了孩子是为了孩子好……
　　沈言芸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那我们可不可以让哥哥回来呢？”
　　“找不到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你哥哥了……”
　　前朝？退路？沈言芸不懂，她只能看着母亲第二日和父亲吵了一架，然后再也没有和好过，最终在三年之后病逝。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拼尽一切一般地宠爱她，无论她要什么都给她，就是不肯把哥哥给她。
　　她想要哥哥。
　　房间角落的纸鸢一直都放在那里，然后渐渐的老旧了，破损了，就像沈言芸对哥哥的记忆一样，逐渐变成了只记得自己还有那么一个哥哥。忽然有一天，那个纸鸢就不见了，大概是因为太破了都看不出样子了，所以被扔掉了。
　　然后，沈言芸不再需要哥哥了。她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她沈言芸是琉璃山庄的大小姐，是不言而喻的继承人，太多的人围着她转，图谋她所能带来的利益，直到那一天她忽然就变成了孤儿。
　　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哥哥出现的时候，沈言芸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需要哥哥的，因为这是她最后一个亲人了。

　　哈……
　　少年看着胞妹，“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我希望你不要怨恨父亲和母亲，他们……”沈言芸双手交叉，用力相互握住了。“他们并不想抛弃你的。”
　　“是吗。”沈言寒露出笑容，“我知道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你为什么——”
　　沈言寒背过了身，不再看向沈言芸，“你知道十年意味着什么吗？五岁的孩子，记忆本来就不完全，除非是些特别的事情，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你也好，记忆早就模糊了，难道在我回来之前，你就有真的想过我吗？孩子都是这样，说想就想，哭了一阵也就过去了。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我最深刻的记忆，是师傅要求带走我的时候，父亲连反对的话都没说几句，只是想了一会儿就同意了。这一点，我不会原谅他。”
　　小小的孩子一只手被陌生男子牵着的时候，他还不时地回头，希望他的父亲会回心转意把自己抢回去，可是他的父亲最多眼中有些不舍，但是没有哪怕迈出一步，阻拦住陌生人，把他带回去。
　　“从那天开始，我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父亲不是你的父亲，那我也就不是你的妹妹了。”沈言芸猛地抬起头，眼眸之中好似着了火，“我不想看到你！”
　　“……呵。”
　　沈言寒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了微笑，“那可真是……既然庄主赶我走，言寒怎么好在这里碍眼？”
　　他没有多说半句话，就那么走出了桂花林，走出了沈言芸的视线。
　　——又吵起来了，还把哥赶走了。你在做什么啊沈言芸。
　　少女扔下手上的篮子，蹲在树下哭了起来。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和自己的亲哥哥好好说话呢？

　　“走？”
　　虽然不得不从那些非常具有游戏价值的叛徒那里暂时离开，鉴于找他的是沈言寒，韩涟漪并没有摆出什么不爽的神色，但是听到沈言寒开口的话，他紧紧走起了眉头。叶渊瞅了他一眼，想起了传说之中的美人西施的故事。嗯，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没命的。叶渊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韩涟漪身上扯走，“言寒，为了回琉璃山庄，你还不惜偷跑出来，怎么这么快就说要回去了？”
　　“被嫌弃了，还在这里干嘛。”沈言寒并不像详细说，“叶渊，你留在这里。”
　　“诶？为什么！之前你就带了涟漪不带我！”
　　“涟漪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你在这里能发挥用处，护卫训练好了么？”
　　叶渊用力一捶桌子，“你今天早上才交给我的任务，你叫我现在就做好？”
　　“做不好交给你的任务，我留你何用？”
　　沈言寒抬起头，黑眸之中有一种让叶渊感到恐惧的冰冷，“留你帮我倒茶理桌？”
　　“……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这里？”叶渊坐端正了，不敢再反驳什么。“我不放心，你有意见？”沈言寒保持着之前恐怖的表情。叶渊的腮帮子抽了几下，“没有。”最后他还是认输了。
　　韩涟漪之前一直没有插嘴，现在见叶渊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他开了口，“既然这里不呆了，去哪里？”
　　“去哪里？回家！”
　　回极卫军的驻地，回去那个呆了十年的地方，这也是沈言寒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了。韩涟漪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现在就走？”
　　“走。”
　　说走就走，沈言寒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于是当叶珂想来找少爷转达一下沈言芸的话的时候，沈言寒早就离开琉璃山庄了。
　　“师兄！你怎么也不留一下少爷！小姐都哭惨啦。”叶珂气鼓鼓地说，“这下怎么办，我怎么和小姐交代？”
　　“交代什么呀。”叶渊叹了口气，“难不成还让小姐跑出去把公子叫回来不成？”
　　“……”
　　叶珂看了眼叶渊身后，那个方向是这个房间的门，“嗯，已经追去了。”
　　“……”叶渊摸了摸下巴，“小珂啊，你觉不觉得这样不太对啊。”
　　“什么不对？”叶珂一脸的着急上火。
　　“总感觉像……公子是小姐过门的媳妇儿，然后两人吵翻了公子就回娘家去了，现在是千里追——”
　　叶珂一拳打在了师兄的脸上。
　　“嘶……咳咳咳，不过说真的，小珂你去把小姐拦下来吧。她追不上公子他们的，要是把自己跑丢了就不好了。公子还会回来的。”叶渊摊了摊手，“没见我还没留在这儿么。”
　　“你不是总是被留在这儿的么。”
　　叶珂丢下一句话，然后匆匆出去追沈言芸了。
　　叶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觉得心有点疼。

　　沈言芸站在山庄门口，看着一片空荡荡的景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哥哥气走了……找不到了……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叶珂赶了过来，拉住了沈言芸的手臂，“虽说少爷回了娘……暂时离开了，但是你毕竟是他的妹妹，少爷也许只是一时心里不舒服，过一阵就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吗？”
　　一直以来都是冷面对人的少女回头看着陪伴着一起长大的叶珂，语气竟然可怜兮兮的。叶珂不由地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会一起过年。”
　　“不能过年，父亲今年走了，不能过年的。”沈言芸瞬间消沉了下去。
　　“肯定会回来的！”
　　叶珂非常果断地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先回去了，好吧？快深秋了，外头凉。”
　　沈言芸一声不吭地被叶珂拖走了。
　　会回来吗？
　　沈言芸一直这么想着，窗外的枯叶纷纷落下，枝头越来越空落落的，又不知何时，竟然点缀上了白色。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还想让沈言寒在琉璃山庄再耍一会儿的……可是写着写着他就回娘家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