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乱》紫桐灵菲

11、第十一章

　　交到闲无明手上的任务都是那些最难解决的，一如这次的目标，竟然是驻守边境的一个大将军。
　　坐在边陲小镇的简朴茶楼里面，闲无明喝着淡然无味的茶水，看着沈言寒坐在对面熟悉目标的情况。湮魂除了做杀手的勾当，当然还要做收集情报的事情了，没有情报怎么杀人？冲过去然后捅一刀？然后再全身而出？你以为茶馆里面说书的？
　　闲无明瞥了眼坐在茶馆中央滔滔不绝说着“镇南大将军三破龙山关”的故事，放下了茶杯。对面少年脸上的犹豫太明显了，他不想看都看出来了。“阿寒，你在犹豫点什么？”
　　关于称呼这个问题，闲无明和沈言寒已经吵了一路了，最后达成的协议是闲无明对沈言寒的称呼固定在“阿寒”上，而沈言寒对闲无明的称呼在“闲无明”和“喂”当中随机波动。从齐平县到了这地方，两个人的关系还算勉强缓和，主要还是沈言寒对闲无明怎么看都不顺眼。
　　沈言寒抿了抿唇，“这将军，看上去是个好人。”
　　“什么看上去，”闲无明伸了个懒腰，“他就是个好人。”
　　“——！”沈言寒抬起头，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明明是个好人，那我们还要……还要……”
　　“首先。”
　　闲无明伸出了两根手指。“要记住，你是极卫军的人，极卫军是早晚要推翻现在这个朝代的，一个好将军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沈言寒的眼睛紧紧定在闲无明身上，显然在等着第二点。
　　“其次。”闲无明没有吊他的胃口。“你现在是一个杀手，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以后又会是什么，现在你是一个杀手。这个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他的身体略微前倾，那双总是散漫的眸子里是对生命的漠然，“一种是要杀的，另一种是暂时不杀的，没有第三种。哪怕是自己，也同样归在第二种里面。”
　　说完这话，他坐直了，喝了口近乎是清水的茶水，“所以现在不要把那个人当成什么有担当、造福一方的大将军，他只是一个要杀的目标。你需要研究的不是他的生平，而是他的行为习惯，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杀掉他。还有，”闲无明扫了眼沈言寒腰间的长剑，“做刺杀的事情，这长剑可不行，换了换了，换隐蔽的武器。你还会什么？”
　　隐蔽的武器？
　　“短剑。”
　　沈言寒回答道。

　　镇南大将军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但是还是相当爽利的性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府邸里的侍妾也是两位数的。所以听说有个商人来劳军，大将军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因为听说了那商人还敬献了一批女人，他大手一挥，也就允许了。
　　作为驻守一方的将领，如果一点能给人提供把柄的喜好都没有，那也是很危险的，早晚要遭朝廷猜忌的，还不如选个陋习弄得人尽皆知好了。
　　商人敬献的女人自然是由大将军率先过目。大将军扫了一眼十来个女人，都是些姿色平平的女人，一直到他看到最后一个。那与其说女人，不如说只是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大约十四十五的样子，唇红齿白，一张脸庞很是精致可爱。那女孩子面露不安地左右看着，眼神和大将军相撞的时候立刻垂下了头。
　　“最后一个留下吧。”
　　大将军开口道，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稚嫩的女孩。也许女孩子会有些特别的韵味。
　　——竟然被闲无明说中了！
　　沈言寒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给大将军倒着酒水。他跪在大将军身边，作为大将军的侍女。说是侍女，谁不知道今晚就要变成侍妾了，下头人的眼神都带着调笑。闲无明研究了一会儿资料之后，瞅了几眼沈言寒，然后露出了招牌的无赖笑容，“你来做了搭档还真是巧了，这地方还真用得上你。”然后也不由沈言寒抗议，自作主张又是在沈言寒脸上涂涂抹抹，又是给他穿了女装。也不知闲无明哪来的本事，沈言寒看了眼打扮好之后的自己，完全就是一个不韵世事的小女孩，和自己原本的样子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虽然原本就长得有些女像。当时闲无明很自信的说一定会被目标相中，沈言寒还不相信，现在却不得不相信了。
　　他身上的几个隐蔽地方已经藏好了刺杀需要的东西，只等夜色降临了。
　　但是真的要刺杀，还有点紧张啊怎么办。
　　“莺月，你先进去。”
　　宴会结束了，大将军把沈言寒带到了自己的营帐前面，说道。沈言寒低低应了一声“是”，走进了营帐。
　　他还记得自己向那商人报了“莺月”两字作为自己的名字之时，闲无明呆滞的表情，想到这里沈言寒就觉得心情很好。
　　他从胸口摸出两个纸包，一个打开了是粒药丸，沈言寒把药丸往嘴里一扔。另一个纸包打开则是一些白色的粉末。沈言寒把那些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了蜡烛的火焰里面，然后淡然地站在了营帐的中央，一直等到大将军走了进来，身上的酒气比之前还要浓。
　　“服侍我更衣。”
　　大将军说着，伸开了双臂。沈言寒行了个礼，然后走到大将军面前有些笨拙地脱下了他身上的盔甲。期间大将军一直看着他，不管他怎么样笨手笨脚都没有遭到斥责。脱掉了盔甲，大将军往床上一躺，“过来。”
　　沈言寒垂着头，走到了床边，期期艾艾地坐下。大将军打了个哈欠，觉得整个人很困，但是看着面前青涩的小美人，就努力保持着清醒。“你……”
　　银光一闪，他的喉咙被划了开来。
　　因为是以女子身份进的军营，所以沈言寒并没有被搜身，当然他也没有把武器放在显眼的地方，身上能藏两把短剑的地方多了。
　　喉咙被划开，大将军发不出声音来，但是想要挣扎还是没问题的，可这个时候他竟然觉得浑身乏力，动弹不得。
　　既然要来刺杀，总有些布置。
　　沈言寒看到大将军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头一颤，短剑再一次出手，竟然是割下了大将军的脑袋。
　　镇南大将军的头滚在了地上，弥漫开了一片鲜血。
　　“换衣服，我们走。”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来，闲无明看了眼里头的场景，说道。沈言寒默默点头，干脆地脱下身上的女装，擦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鲜血，换上了闲无明带来的士兵衣服。
　　镇南大将军镇守的边疆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战事了，帐下的军士这一夜都是稀里糊涂喝晕了头。恐怕他们要到天亮才能察觉到大将军的身亡。

　　齐平县的酒肆里头，闲无明挑着饭菜里头的肉吃着，“第一次杀人，什么感觉？”
　　“……”
　　沈言寒沉默着。他已经沉默了一路了，闲无明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肯定一直没睡好。“你可要想好了，做不了杀手那就回去。”闲无明说道，抿了口酒。沈言寒突然狠狠地瞪了闲无明一眼，夺下了闲无明的杯盏，猛地往自己嘴里倒了下去。
　　哎呀？重新振作了？
　　闲无明还没有对此表示祝贺，沈言寒已经一头栽了下去——这倒是吓了闲无明一跳。把闭着眼的小鬼拉起来检查了一下，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闲无明可以确定，沈言寒是被那半杯酒喝趴下了。
　　不能喝就不要喝嘛。
　　让沈言寒趴在桌上睡，闲无明悠闲地抿着酒，吃着菜，从窗口看着花街上的女子招揽着客人。
　　这小子最后的那一下，可真够狠的。

　　“闲无明！”
　　莺月拍了拍枕在自己腿上的闲无明。“醒醒了，那孩子来找你了。”
　　“不要睬他。”闲无明赌气地说道，“他竟然抛下我一个人去了……若不是我几日不见他所以去问了下管事的，还不知道他一个人跑出去了呢。”
　　“那孩子也许是一回来就来找你了，”莺月看他这样子，把闲无明从自己腿上推开，“你不去见他，我去见就好了。你就继续在这里赌气吧。”说着她走了出去。闲无明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歪了歪嘴唇。
　　那小子接了单子，不通知一声闲无明就自己去做了！虽然说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闲无明也是把沈言寒看做半个徒弟的，可是这……这……这是欺师灭祖！闲无明这里想着和欺师灭祖相近意思的成语，却听到外面莺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沈公子，你受伤了？”
　　“不碍事。”
　　沈言寒平静地说着，瞥了眼里面，眼神有些无奈，“他不愿出来，那我就先走了。今天是来和他告别的，我明天……”
　　“告别？！”
　　闲无明一阵风一样地出现在沈言寒面前，然后愣了一下。沈言寒的右手上隐隐约约露出了绷带，还有一股金疮药的味道，显然是受了伤。闲无明皱起了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跟你做了一年，想试试看单干，结果就这样了。”沈言寒看了眼闲无明，忽然露出了安静的笑容，“要站在这里说话么？”
　　“我们出去。”
　　闲无明简短地说道，拉了沈言寒就走。
　　极卫军那里传来消息，师傅要沈言寒回去了。在外面锻炼了一年，也该回来了，很多东西还没学成呢。在接到最新任务的时候，沈言寒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所以说他手上的任务就是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沈言寒想自己试试。
　　听了少年的解释，闲无明自然是能理解的，只不过现在他思考的关键不在沈言寒一个人去做了刺杀任务，而是沈言寒就要走了。
　　“就算要回，怎么会这么快？”
　　“大约是涟漪不放心了吧。”沈言寒喝了口茶，自一年前被半杯酒放倒，他就滴酒不沾。闲无明挑起了眉。“涟漪？韩涟漪？”见沈言寒的眼神是肯定，闲无明哈哈笑了起来，“你竟然认识小涟漪，怪不得这么漂亮。”
　　……有直接关系么？
　　“你要回，我也拦不住你。”闲无明说道，“只不过以后路过此地的时候，要记得来看我。这一年搭档做下来，我把你当做我的兄弟，这可是换命的情谊。你是我的第一任搭档，估计也是最后一任。你这个搭档，很好。”
　　沈言寒看了眼桌上的酒，估摸着闲无明是喝多了，说话都有些没条理的。他略微弯了弯唇，“你就是个无赖。”
　　“是无明，不是无赖。”
　　闲无明傻笑着，抗议道。

作者有话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