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敌》美颠儿张

2、第 2 章

　　闻名世界的“上海速度”果真名不虚传，连时间也过得如此之快。四个月前的那个早上，我和钱晗铁青的脸照亮了浦东国际机场的顶。从前吵架，我们俩都要冷战好几小时，虽然每次都是钱晗忍不住道歉，可这也是终究要走的过场。而这次，我花费毕生功力把钱晗骂得这么惨，她竟然丝毫没跟我计较。倒是我，前几个月说话还阴一句阳一句地噎她。
　　“我说姚叶，侬能不能不如此扫兴，我都答应我老弟了，要带侬和阿雷一起去，人家阿雷都答应了。侬今天是怎么了，平常聚会都很爽快的，今天是北京有沙滩浴，还是你在甘肃买海景房了”
　　“哎呀！钱晗，我今儿是真不想去。”
　　“行吧，姚叶，侬就让人家Leo看不起吧！”
　　钱晗头也不回的摔门声砸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蔺家嘉。她前脚刚出门，我后脚就跟了出去，倒不是去追她，而是我一个人去了黄浦江边。
　　冬末的江水很温顺，江对岸的金茂大厦、东方明珠还有各种自己见识短浅不知名的建筑，招人眼，招人魂。它们像是一个个寡妇型的女人，浓妆艳抹，生吞活剥了自己不爱的，功利的丈夫。寡妇队伍在不断壮大，队员也逐渐高挑而强势，压得整个国家的版图透不过气来。
　　我一个人沿着世纪大道走，立交桥上播放的世界各地天气预报将夜照的斑驳，一串串零下的数字让人毛骨悚然，来来往往的车队点亮了空气中的水汽和尘埃。
　　一个月前，我曾和钱晗来过世纪大道，还碰到了家嘉。当时，我们姐妹三个一起走，感觉不到逼人的凉风，感觉到的只是未来的一分一秒夹杂着尘埃，向我们迎面走来。而世纪大道在今夜看起来更加漫长，我像是行走了一整个世纪后爬了个小坡，进了世纪公园。
　　世纪公园在冬季的夜晚略显萧瑟，少了夏季来来往往乘凉的老人孩子，像是上海的另一个世界。不巧转身上了个坡，看到草地上歪歪扭扭地坐着瑟索的钱晗、钱钟源、徐雷，还有Leo。我好想走开，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夜与别人分享。
　　我转身像不远处的树后走去，而我的脚步声响是打扰了谁，又惊动了谁，树影下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刚想追上去，身后传来了钱晗利刃般的魔音。
　　“诶，那不是叶子吗？姚叶！”
　　在我的魂还没有被钱晗叫出窍之前，我还是明智地回了头。因为我深知，我要是此时逃跑，以钱晗的性格肯定会死追上来，不见血不归。她就是这样眼尖舌毒，心狠手辣，目无王法，然后落井下石。
　　“叶子，侬不是说不来吗，这不还是来了吗，是想通了还是老娘魅力变大了？”一副欠扇的表情，我白了她一眼，也没说别的，找了个空位坐下。
　　“Hey，Lily，很高兴再见到你。”一个月的时间Leo的中文进步不少。前一阵子在机场光顾着和钱晗大吵，倒还是没能平神静气的观察这个少年。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家庭遭受过怎样的变故。这种变故在他清澈的眼里为什么看不出。这到底是他太干净，容不得半点杂物，还是他太复杂，所有的变故都会被隐藏，被融化。
　　“我想之后大家朋友间见面机会多，为了增强我们对新朋友的了解，是不是大家可以在承受范围之内问Leo一两个问题。”妈的，死钱晗故意让我囧，这样一个家事复杂的孩子秘密一定多，说不定寻常的问题都会变得敏感，我慌忙用苦笑来掩饰尴尬。
　　“好啊好啊，我先来一个。Leo，will you fall in love with a Chinese girl？”
　　“yeah，maybe.”
　　“行啦老弟，别瞎问，我建议接下来呢就让叶子问吧。”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是谁脸红了，才不好意思接着问，把破皮球踢给我。
　　我接过钱晗手中的酒杯，一股脑地干下去，身体随之热了起来。酒精大概是让散光加重了吧，大家看着都像是天使一样。我借着酒胆指着Leo胸前的项链问“What’s that means”随即是一阵寂静，我晃晃头直挺挺地盯着他，Leo却沉静了片刻后给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答案。
　　“It means someone I loved ,but she left me .It’s my girlfriend’s necklace .”
　　“Oh , sorry.叶子她不是故意的。”
　　“No No，never mind , too manyyears.”
　　而那时的我已经糊涂到搞不清自己严重口误，挪了挪屁股坐在Leo身边，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再回头瞧瞧剩下三个人的脸色苍白，就越发笑得厉害。
　　“爱情是不会以为时间而变淡的哦，你给我记住。”我盯着Leo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得铿锵，难闻的酒气喷着他的脸，而他的表情，直到我被钱晗和徐雷架起来后才看清。
　　他显然不明白我在笑什么，一直低着头。我笑了一阵，直到看着他冲着我笑起来，才讪讪地自觉地收住了笑容。他笑什么，是笑我丑态百出，还是笑我根本不懂爱。
　　我皱起眉瞪着他，样子肯定像极了小丑。可是怎么会因为过去太多年了就不会介意。时间不是良药，是毒药，要不怎么会这么多年之后，你还在我记忆里，越记越深。
　　第二天完全是被扰人的头痛吵醒的，两手摁着太阳穴起身，依稀记得昨晚有人背我回来，那人的肩头硬得很，颠得我直想吐。
　　可现在想想，能喝晕的人还真是幸福，能趴在别人悲伤肆无忌惮的大睡，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帅哥身上拳打脚踢。听网上说喝酒前喝牛奶能提升酒量，我还偷练了几回，至少在此后没再状况百出，此番战绩也就一直保持到我决定要离开的时候。
　　在上海的这几年里，最爱的还是冬天与春天接轨的日子。白昼很短，也就显得尤其珍贵，尤其美好。
　　这天晚上，我在黄浦江边约了Leo，这还是我们认识后第一次单独相处。我们肩并肩站着，一起看着残阳如血。一样的景致，在两个人眼中或许完全不同。Leo满面笑颜，而我却满脸悲戚。
　　在我刚到上海的时候，也常缠着钱晗和家嘉带我来看黄浦江，还被她们骂没见过世面的老土。还有一次，我和家嘉撞见钱晗和徐雷在江边约会。那时候才刚入秋，我和家嘉还打趣地嘲弄钱晗说今后谁最早结婚要大请三天，不晓得她们是否还记得。
　　我为了逃离一切到上海。在济南时，我把过分冷淡的爸妈看作敌人，把联系不多的朋友看作敌人，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敌人。那时我常在想，也许未来我会把更多人看成我的敌人，真怕有一天会蔓延至全世界。
　　在姚叶的骨子里，我希望得到想要的一切，虽然自知能力有限，但还是会拼了命的得到。那些沉睡了许久的欲望，在骨缝里面蠢蠢欲动着，探头张望着,瞬间冲破着，展翅欲飞着。
　　我背着手，望着东方明珠，看着那种稳定的美。明珠若处于塔尖上，会不会摇摇欲坠后轰然倒塌。而人，不论国界和男女，只要处于欲望的塔尖，也会失去稳定，变得脆弱。
　　这种稳定的美，知足的幸福，原谅多年前的我还是不懂。
　　站在Leo身边的我只能故作冷静，用余光细细打量着身旁的水样男孩，空气中朦胧的月色夹杂着水汽让他更神秘，也更危险。可也许真的是气氛所致，我转过身来，隔着已经遮眼的刘海望着他纯蓝眼睛的深处。
　　还记得Leo曾说，他很小就和母亲去了里约，里约的生活和家乡很不同。他的家乡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小镇，小镇和周边的大城市联系不多，很静谧，但里约不同，商业性大城市，人们很热情，之间交流也很畅快，他过的很舒心。
　　在他提到过去的时候，双眼亮得像星星。可为什么在我心里自己的过去会如此的不堪。
　　我毫无顾忌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星辰般明亮。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他的知足，他的随遇而安很是让我敬佩。这让我时常在想，他或许就是上帝膝下的天使，派来净化欲望的世界。至少，净化我。
　　我看着他，慢慢走近他，他也低下头看着我。此时此刻，我多么想走进这个男孩的心里，那里一定很温暖。
　　夜晚的外滩很凉，不远处有个女孩裹着帽子和头巾，我想她应该很怕冷。女孩带着墨镜，静静地站着，可当时我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这个晚上还戴墨镜，望着我们方向的女孩。
　　身旁有几对年轻的情侣抱着对方，似乎已在彼此的怀里渐渐睡去。
　　我好想就此看着他睡去，好像就此看着黄浦江停流，看着外滩熄灯，看着上海停歇，看着世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