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当飞机划破大西洋上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公敌即将消失。

      我站在黄浦江边。
      江面上凝着厚重的灰白色雾气,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郁。江船在雾中穿梭,隐约能看到红的绿的灯影,而对岸的繁华早已落尽,在白雾后徒留下一栋栋暗影。
      这是我来上海的第三年,大三功课繁忙,学校里硝烟弥漫,上演着一年一度出国党、考验帮、工作派三分天下的老套剧情,也就只有我还总是喜欢到江边走走,像是第一次来到浦东一样,徘徊在浓浓的秋雾里。
      我深知雾对人体的伤害,但却无可避免地爱与雾结伴呼吸,尤其是在黄浦江旁。就这一点,与我同寝室的两位上海妹子,钱晗和蔺家嘉都无法理解。
      也许她们永远不能了解,一个来自北方小城的普通女孩面对上海这座过于庞大的都市时的满心期待与茫然无措。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家人满脸不舍地护送,只有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在相似的秋雾中傻傻看着火车站人挤人的伤悲,再应景地回想爸妈只是站在门口浅浅的那句“走吧,注意安全,到地儿来个电话”。
      我究竟是谁,为什么家人的冷淡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全世界的敌人。
      这是每个人都有的逆鳞,自己克服不了,别人也触碰不得。
      我一个人在黄浦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江上最后一艘航船也消无声息地隐没于浓雾之后,直到离我身边最近的一盏灯灭,地轴倾斜,陷入永夜。
      就这样等着,看着整个外滩微眯了一会后醒来,我也在未眠中揉揉双眼,包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我眯着眼睛摸出手机,一定是钱晗。只有她,总是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五点半之间的扰人时间段来电。
      我摸索着接起电话,听到钱晗软软的口音:“姚叶侬个死丫头夜不归宿去哪鬼混了?侬说侬长得随意吧人也这么随随便便。行了,不和侬废话了。我家表弟从里约回来,八点钟下飞机,七点半浦东机场见,拜。”
      “喂,钱晗?钱晗!”话筒里飘出来一句“记得洗把脸哟,老弟会带朋友来。”然后就只剩下“嘟嘟”的一片忙音,陪着我在凛冽的晨风中欲哭无泪。
      平心而论,我纵然算不上美女,但也不能说难看,只是身边的妙龄美女太多了,以至于我只能甘当绿叶衬红花。
      初高中的时候,也总是有外班的俊小伙谄媚似的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接着划破我满心的幻想,“同学,方便把这个交给你班的吗?非常感谢!”算了,帅哥们我还是谢谢你们吧,六年来让我见识了各种类型的男人,算是见识大增了。
      小时候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在亲戚故里夸赞哪家的女孩长得漂亮时,我多少还能赚得一个“可爱”,虽然“可爱”就是“不漂亮”。但这种平凡到了她钱美人嘴里,就变成惨绝人寰罪无可恕。
      钱晗她嘴特毒。记得有一次,蔺家嘉在宿舍里换好一件米色低胸裙后准备出门赴约,当即被钱晗拿下:“蔺家嘉,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井,看起来横竖都二,你是要直接去做心脏移植手术吗你吃药没开灯吗?”当即家嘉再无心思出门赴约,也只因放了大男子主义男友的鸽子而与他告吹。也正因嘴毒,女神钱晗迄今为止保持单身,只有一个叫徐雷的暧昧对象,自作自受。
      我们一所大学几个系部,每个系部几个宿舍,每个宿舍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们,每天就这样,没感觉没营养地过活,天黑天亮。
      话虽这样说,我和她钱美人交情好,就不能不舍命陪女子去机场。我揉着僵硬发酸的腿向地铁站进发。
      日出东方,阳光划破浓雾照亮了这座被称为东方明珠的城市。破晓时分的上海熙熙攘攘,上班族已加足马力从郊区赶往市中区。女人妆容精致,拎着我半年生活费也买不起的包包,男士西装革履,皮鞋闪亮,站在与我相对的站台里,人满为患。
      而我形单影只,背着一只早就落伍的双肩包,头发乱七八糟,脸色苍白,眼神憔悴,神情恍惚地上了地铁,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啃着在包包里挤压了一星期的饼干,看着对面满满的人流涌向与我相背的方向,饼干屑碎了一地。
      仿佛一直如此,我逆向大众而行,逆向世界而行。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其他城市的机场。上海就是上海,连城市边缘的机场也像透明的焚尸炉。老远外钱晗朝我挥手,旁边徐雷痞里痞气地歪站着。
      “叶子,飞机马上就到,我和阿雷先在这接侬。侬昨晚去哪鬼混了,是不是和那个男人隔壁班那个陈宇轩吗?我就知道侬喜欢他,很行吗你姚叶,活好吗?”软软的上海口音依旧犀利不饶人。
      “我说钱晗,你竟然能把小男生,纯爱戏码和我联系在一起,你这人真会和稀泥。”
      “侬什么意思啊,不知道昨晚我和家嘉都很担心侬吗?”
      “担心我,就你?没错,你是担心我,你一直都在担心我不够倒霉。是谁一个人在家闲的没事在书房洗衣服卡了洗衣机,害怕修理工上门被占便宜,大老远让我给你把校工骗去?又是谁强行把我反锁在宿舍里,在我敲门的时候不给开,还笑着在门外捏着鼻子说‘外面没人’。这些都不是你钱晗干的吧,你是欺负我人生地不熟吗?”
      我当时还真是敬佩自己怎么在不吐骨头的前提下活生生地吞掉了一个人的自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火气直冲云霄,只是从今天破晓,外滩日出时,我就开始心神不宁。
      “钱钟源,我们在这,这是侬叶子姐姐,是老姐最好最好的朋友。”钱晗铁青着脸,直挺挺地盯着我,咬牙切齿得把身后的表弟招来,还故意加重“最好最好”这四个字,摆明是想让我羞愧。她钱晗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倒是钟源的那个朋友,还是个外国人,看不出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羞答答地站在旁边,仿佛一切错事都是他犯下的。
      之前听钱晗说,钱钟源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帅哥,后来那帅哥一家人可能因为什么家庭变故就举家移民去了巴西。前不久,钱钟源就去了里约说是探望老朋友,也许这位就是他们口中的老朋友。
      “Hello,nice to meet you .I’m Leo Wan,you can call me Leo.”
      “Vela,徐雷。You can call him阿雷。”好样的钱晗,连英文名都有模有样的。
      “Yeah,David has already told me about you.”Leo目光在钱晗的脸上停留了三秒,仅仅是这三秒来自异国深邃的目光也足以让钱晗忘掉所有不快,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排除一己私心,钱晗真是美翻了,无论她如何娇纵,都无法打破宅男女神形象。原来不论中国外国,只要是男人,心中都会住着一位向钱晗一样的神。
      白种男依次笑着向在场的每个人问好,我低着头,半个身子缩在钱晗后面。小地方来的见识短,除了在上海街头擦肩而过的外国佬,这辈子还没正经的跟外国人打过交道。当我掂量着自己四六级低空掠过的水平,琢磨着要不要就此装作透明人的时候,她钱大美人一把从身后把我揪出来,让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啊哈,啊哈哈哈。Nice to meet you too .I’m Lily.”没办法了,为了挽回刚刚铁青着脸的形象,我也只能从自己蹩脚的英语储备中随便回他一句,这是什么俗气的英文名,算了,至少让他知道我是会说话的。
      “She is not outgoing.”钱晗瞥了瞥我,又将我拽回身后。
      Leo的目光在我的方向上大概也许只停留了半秒钟的光景,是钱晗的六分之一。不错了,至少他也许已经看见我了。
      我和钱晗呆呆着望着眼前的男孩,两三寸长的刘海刚刚抵到眼睛,他的眼球是纯蓝色的,真配这样一个水样少年。
      早上的机场大巴空荡荡的,钱晗和阿雷坐在一起,钱钟源和Leo坐在一起,我自己坐在最后面。过了不久,Leo坐到后面的位置,也就是我旁边。
      “Hey,Lily.”
      “Hey.”
      这是我们第一次私人对话,虽然只有六个字,虽然很蹩脚,但还是很友好。
      Leo声音很小,没有惊动熟睡的钱晗,不然又会是一场不可避免,明来暗往的鏖战。其实,我还是挺怕钱晗的。
      上海的秋风很大,吹开了云,吹散了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