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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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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如江流,唯有断了源头才会停止不息的奔腾。
在一节作文课上,语文老师提问:生命是什么。张旅回答:是在生活乱流中浮沉的物体。张旅不认为这回答有什么问题,但那个年轻的语文老师给的评语是“太悲观了”,而她认为生命是生活之源。她说:张旅,人不是简简单单的“物体”一词就可以概括的。
张旅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回答她,不过若是回答了,答案应该是“我想要表达的重点是‘乱流’”。尽管根据张旅的表达是无法分辨出他想要表达的重点,这偶尔让人苦恼。
张旅从记事开始就时常陷入混乱的梦与幻想,就像被诅咒一样无法摆脱。梦境大抵这样:
目之所及,只有黑,令人心悸的黑。梦中他直挺挺地站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直着,不管他如何努力,哪怕咬碎了牙,依然无法使自己动弹分毫。
尽管看不到,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无数的焦黑的手“唏唏窣窣”的迅速地朝他的脚边聚集过来,如找到食物的毒蝎。这样的体验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让他无法克制地背脊发凉,尽管他心如明镜——一切不过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就在其中一只焦黑的手即将攀上他的脚时,他又奇迹般的可以动了!但如往日一样,无论他退避得有多快都会被抓住脚踝,然后如演练了千百万次一样,他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无数只焦黑的 、散发着腐肉味道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抓住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腰、圈住他的手臂、抚上他的脖子……
这是一个让张旅背冒冷汗的梦,不使他恐惧,却令他恶心不已。
张旅闭上眼,又无奈地睁开,还是没能从梦中醒来。这时候,黑暗被打开了一个小口,有光从这个口中钻过来,逆光中一只纤细的手向他伸过来……
张旅不愿像第一次一样握住它。
它的主人同样在光中现身——柔顺的长发服服帖帖地被扎在脑后,柔和的光茫中含笑的唇角布满温柔。
“你走!”张旅对她吼道。
但她依然温和地、微笑着朝他伸着手。
窒息感袭上胸膛。
一束刺眼的光驱逐了张旅身边的黑暗,瞬间照亮他所在之处,同时缠在他身上的一切消失不见。
但此刻胸膛的窒息感更加强烈了。
“你走!你走啊!” 张旅继续不死心地吼道,并且箭一般朝她飞扑而去。
难道不管他换过多少方法,试过多少次,对于那样的结局来说都是徒劳的吗?
张旅在现实中从没试过那么歇斯底里地吼过,他只是想稍微改变一下梦中的结局罢了。
但事实是,人类的意愿从来都无法干涉人类的梦。
刺眼的光茫背后,一辆车以风驰电掣之势呼啸而来,毫无悬念地撞飞了她。张旅扑倒在地,连她的衣角都触不着半分,更不用说推开她。
张旅失魂落魄地走过去。他承认此刻他心如死灰。
待张旅跌跌撞撞地来到她摔下的地方,映入瞳孔的是血泊里她抽搐的身体;张旅轻轻的将她失去血色的手置于掌心,是冰凉……张旅跪下,颤抖着手拨开散乱在她脸上的长发之后看到的是她翻眼白的眼球……在他庆幸自己没有看到熟悉的脸时,她的脸不知为何又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瞳孔。
其实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他又何必太过执着。张旅苦笑。
不过人总要为一些东西执着,哪怕执着的对象有些荒诞。张旅只能偶尔这么自欺欺人。
张旅时常将这些梦出来翻出来细细地回想,但除了再体验一次那令人恶寒的感觉外,别的他什么也没得到。不,确切来说,他得到了一些东西,例如某一日突兀地在耳边响起的温柔欢快的“小旅小旅”的女声。就像要引导他走向那很久远很久远的梦里。只是后来的后来,张旅变得无论面对什么怎样的变化都泰然自若——不再会惊恐,就像恐惧的情绪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