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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张旅的书桌上常常摆着一个女孩的照片,但正如他们坦白地告诉张旅他的记忆不完整却不告诉他不完整的原因一样,他们也只是告诉他与她相识却从来不跟他说女孩的故事。也许如果不是张旅偶然发现这张照片,他们连他是否与她相识都不会告诉他。

      自从上了初中,因为路远,张旅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内宿生,这给张旅相对的自由活动的权利。与之交换的是,每逢周末张旅都得回家。这是他和父母亲的约定。尽管张旅不明白他们的小心翼翼,正如他不明白他们对有关照片上的女孩的事讳莫如深。
      回家,成了习惯;不深究(不深究他们隐瞒的事),成了习惯;不等待(不等待郁惟或其它人的归来),成了习惯。
      那场闹剧之后的第二天,是周六,张旅如约回到家里。
      推开门的世界只要张衍不在,就是个永远没有活人气息的世界。母亲是一个眼里只有家的女人,在她的观念里——“鸟倦飞而知还”,即便家里没有人,她也会静静地守在那里。张旅和张衍不在家的时候温柔地对着书本,张旅和张衍在的时候温柔地对着他们。温柔太过;父亲是一天要工作25个小时的人,在张旅童年的记忆里只有他凌晨的关门声和隐没在黑暗里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张旅从来不知道张衍在想什么,他能知道的只有张衍只过他想要的生活。尽管张衍的生活从小就是如此的劣迹斑斑——层出不穷的恶作剧、隔三差五的打架、没有止境的叛逆期。
      张旅从来不去记住张衍的生活,包括他几岁上几年级,几岁离开家,几岁开始独立,如何挑战父亲的威严,如何做到“恣意妄为”而不至于伤了母亲的心……张旅所记住的只有很久很久以前张衍为他打的一场架,为他挨的一次训。
      暴力是愚蠢的,是无可奈何之下应该做出的最后的选择。从张旅的角度来分析的话就是,暴力造成人体损伤的可能性大,伤口愈合所需的时间长,即麻烦。但张旅还是使用了,也许是没有一个男孩可以忍受那样的挑衅。
      后果是两败俱伤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对方带人围堵。而张衍就是在张旅几乎是被单方面被殴打的时候加入战局的。
      据张衍说,他打架是从来不会用后背对着对手的,因为他的后背会交给他的兄弟,从来不用去逃跑,也从来不会逃跑。但是那天张衍拉着张旅跑了,狼狈而逃。那是张衍的战斗人生中唯一一次逃跑。他的朋友说张旅打架不够狠,不然就凭张衍那不要命的气势,那群人也没几个敢不知死活地往前冲。
      当然,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就凭张旅和张衍同时挂着彩回家,即便父亲没空教训他们,母亲也是不可能使这件事不了了之的。
      就在张旅和张衍在晚餐时鼻青脸肿地出现在餐桌上时,母亲就被吓了一跳。但这次她的泪水没有决堤。
      张旅和张衍默契地排着队站到墙边去,只盼着她别哭。
      母亲的泪水是他们共同的死穴,他们能对所有的事物冷下心来,唯独无法对母亲的泪水视若无睹。
      看着母亲四处转来转去,像是在寻什么。张旅和张衍对视一眼,转身回房抱出书包,拉开拉链,抽出中午在伐树工人手里讨回来的银杏树的枝条,递到母亲手里,在母亲又气又急的目光中又乖乖地站回墙角去。
      如果此时母亲会开口的话,那要说的必定是:你们这是要气死我!有哪家的孩子在父母要打自己时自动递上藤条?
      但母亲温柔成性,张旅曾一度怀疑她再也不会愤怒。她拿着那根树枝走到他和张衍跟前,默默地看着他们。
      母亲从来没有打过他们,即使是张旅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在外面胡逛到很晚才回家,张衍在学校打架被警告,她都没打过他们。原因之一:声色俱厉的父亲的一个眼神可以让他们安分几天;原因之二:母亲的眼泪是他和张衍约定的行动停止的信号;原因之三(也许是她今天动手的原因):他和张衍从来不会像今天一样一起站在墙边,一起鼻青脸肿地站在墙边。
      母亲什么也不说,没有质问、没有呵责。
      张旅侧过脸看了张衍一眼,张衍低着头咬着牙,皱眉。
      树枝落下的第一下落在张旅的身上,母亲惨白着脸,什么也没说。张衍猛地扭过头来看了张旅一眼,眼中不可置信一闪而过。
      第二下落在张衍身上,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鞭打依次落在张旅和张衍身上,她依旧如此沉默不语。这样更令张旅和张衍难受。
      “妈,哥是因为我才和别人打架的!” 张旅豁出去般抬起头解释道。
      “滚!”张衍恶狠狠地瞪了张旅一眼。
      母亲一愣,霎时红了眼眶,但依旧没有落泪,亦没有说话。
      张旅忽然就不明白母亲了。
      ……
      母亲一下又一下地在张旅和张衍身上打着,枝条鞭在衣服上的声音令人心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口响起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她才扔了手里的枝条,慢慢地走进房间,关了门。
      是父亲回来了,难得地那么早就回来了。
      其实母亲打得并不疼。张旅和张衍迅速地躲回房间,在关门声在主卧响起之后他们就偷偷趴到门口——父亲总能使安静的母亲说出她的想法。
      房间里的抽噎声响起。说话声经过房门的阻隔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门忽然刷地开了,父亲充满威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回房间去。”
      张旅和张衍垂头丧气地回房,实在待不住了,就等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又偷溜过去。但谈话似乎已经进入了尾声。
      “我很怕再看到小旅受伤,小尤(YOU)……”
      受伤、小游(YOU)?什么小游(YOU)?张旅转过一眼神询问张衍,但他刻意扭过头去,连看张旅一眼都不。
      “当看到小衍和小旅受伤,我……我……”
      ……
      门又开了,最后一句话张旅没听清楚是什么,但张衍的表情很复杂。
      出来的人是父亲,他叹了口气,摸着张旅和张衍的头,说:“你妈妈哭了。”
      那是张旅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的温柔。
      后来张旅问张衍那天母亲说了什么,张衍扑到床上,一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只会暴力的流氓。”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张衍的暴力行动就偃旗息鼓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张旅清楚,张衍不会是只会使用暴力的流氓,就凭只大张旅三岁的他在张旅还留在小学四年级挣扎时就已经要初中毕业了,就足以证明他不是个只会使用暴力的人。

      “妈喊吃饭了,在想什么呢,”张衍将衬衣脱下来丢到张旅头上,转身套上一件T恤。
      张旅从床上坐起来,将衬衣从头上扒拉下来,呆呆地问道:“回来了?”
      张衍抓起不知什么时候被张旅踢到床沿的枕头砸到张旅的脑门上,又绕回刚刚的问题上。
      “问你呢,刚想什么呢?”
      “想我们俩一起蹲墙角那会儿。”
      张衍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哈,还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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