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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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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映红了半边天,血一般的让人揪心。
敏仰头望着天边的红霞,心中难以言喻的恐慌。前几天的事情发展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那天早晨扬逸醒来,在她手心中写了“武玄霜”三个字,这让她明白了武姑姑已经从京城赶来了,那为何又不现身呢?紧接着又写了“余承志”三个字,这让他震惊。这些天一直由大师兄照顾师父,难道是他?屋外的动静引起了她的警觉。
而屋外的人竟是余承志,她不得不对他起疑心。而他低哑的嗓音突然勾起了脑海深处的某片记忆:她和爽怡不经意听到翠儿和男人私通,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哑,她一直没有想起是谁,可是此番回来,余承志时常压抑着自己,她的回忆终于被挑了起来。假装追鸡,到余承志的房间翻了一下,竟看到了一本洛宾王的诗集,里面竞夹着《讨武后檄文》,这是洛宾王为徐敬业讨伐武后而写的,一般人根本就不会有,何况事隔多年。余承志,余承志,余加上双人旁旧时序,莫非他是徐敬业的后人?
这个猜测让她震惊,她告诉了李希敏,她知道李希敏一定会告知武玄霜的。如果一切都是余承志在捣鬼,那么武馆的其他弟子就不能不防了。她暗地里在鸡汤里下了药,让他们晚上各个睡得不省人事,她要看看余承志辉采取什么行动。
事实证明它的确猜对了。可是她只猜对了开头,却没有猜中过程。她没有想到余承志竟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她和吴名之间的事都是他造成的,竟连对她下毒,竟也是他做的,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杨芝兰的孩子竟是他的。
敏看看身后的房门,吴名已经守了杨逸一夜了。之前,杨逸凭借着自己的功力醒了过来,可是他体内的毒并没有完全清除。这样的他,昨天强自支撑,却最终撑不住而倒了下去。这使他原本孱弱的身体支离破碎。吴名很内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他守了一夜,敏就在外待了一夜。她能体会吴名矛盾的心理,杨逸是他十几年来敬重如父的师父,可又偏偏是他心有怨恨的亲生父亲,一边是教导之恩,一边却是母亲的仇恨,让他难以取舍。
敏有些失神,一整夜让她身体冻得僵硬,一件衣服突然披在她的肩上,敏扭头看去,竟是微笑着的李希敏。
“天这么冷,你这样站着,怎么受得了?”李希敏的手缓缓放下,站在她的身旁,一起看着朝霞。
敏笑着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他。哥哥,起得好早呀,武姑姑呢?她找到解药的配方了吗?”
李希敏罕有的忧郁,眼神透着无奈。“姑姑说杨前辈的毒太怪了,她从没见过。她猜想杨前辈中毒已有几年,只是一直没有发作,如今中毒已深,怕是,我不好说了。”
敏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真的听到结论还是深受打击。“那徐承志呢?他不肯给解药吗?”
“姑姑问了他一夜,他一个字也不肯说。他的房间我也搜过了,没有解药。我想他早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不会将解药放在我们唾手可得的地方。”李希敏侧头看了敏一眼。
敏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自己想着事。“真的没有能打动他的事吗?”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拉着李希敏就跑,“哥哥,你跟我来。”
李希敏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她,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柴房里,徐承志面无表情的盯着地面,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引起了他的主意。他愕然抬头,看向洞开的门前,敏抱着孩子正看着他。
徐承志冷笑一下,将头扭了过去,根本不去看他们。
敏却抱着孩子,走了进来,李希敏看了她一眼,在她身后将门关上。孩子仍在哭,前几天生病让他原本红扑扑的小脸,苍白了许多,可是眼珠灵活的东看西看,看到坐在地上的是他认识的人,一双小手冲他伸了出去。
敏将孩子放在地上,让孩子爬过去。孩子攀住徐承志的衣角,拽着拉着,徐承志却依然不去看他,只冷冷的道:“你不用拿孩子来要挟我,我不吃这套。当初既决心复仇,我便情绝。他是我仇人的子孙,我巴不得他死在我的眼前。让翠儿下药害他,算他命大,逃过一劫。你要是不想见他死在这儿,就赶紧抱他走。”
敏却摇摇头,“你若真如你所说的绝情,就不会让我抱走孩子而直接打死他,这样我们就在没有要挟你的筹码了。可是,你还没有泯灭人性,他是你的儿子,你们是骨肉相连的至亲,他可能也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忍心杀他吗?”
徐承志冷冷嗤笑,一把推开了孩子,喝道:“你的用心我怎会不知?慕容敏,你太爱管闲事了,好事之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敏不在意,抱起孩子轻声哄着,又道:“我是好事之人,我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这有什么不对。你有怨恨、有不甘,谁没有呢?这个你死我活的时代,总会有成功者和失败者,一味的报仇,真的能弥补你心中的痛苦吗?”
“你懂什么?你这样不知世事的女子懂什么?你会知道被大军围攻的心慌吗?你会知道看着父亲在面前被砍下头颅的愤恨吗?你会知道在躺在死人堆的恐惧吗?你会知道仇人就站在面前你却没有能力杀他的恼怒吗?我忍辱负重的伺候仇人二十年,就为了今天看他慢慢死去。看他的儿子不愿认他,看他的孙子是个野种,看他的侄女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看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主子被推翻,我不会让他这么痛快地去,我要让他看着武则天垮台,让他死不瞑目!”徐承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几近癫狂,怒睁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样子让她害怕,她下意识的抱紧孩子。“那你真的感受到报复的快感了吗?你觉得高兴、快乐吗?看着那么多人痛苦,看着你的孩子这样哭闹,你真得很开心吗?如果是,即使你做再多的坏事,最起码你心里是满足的。可是你真的满足吗?你高兴吗?”
徐承志瞪着她,敏也不回避他的眼神,瞪了回去。徐承志突然有些恐慌,扭转头,心烦意乱得不知所措。
敏长舒了口气,轻声道:“既然不快乐,为什么不换条路走呢?世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何必执著于那条死路呢?杨逸是你的仇人,可他养育你这么多年,教你武功,他对你有再造之恩,这么多年的相处,你的仇还那么深吗?”敏见他不为所动,又道:“好,你说他是你的仇人,他杀了你的父亲,你自己也知道他是听命行事的,而你这次主要对付的也是他的主子。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气数未尽,你们扳不倒她的。”
徐承志不相信地瞪着她,“你说什么?你凭什么怎么说?就因为你是那个□□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别不自量力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敏自信的笑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盘吗?你以李勣大将军之孙的身份,邀集那些和你同样有复唐心愿的大臣,联合要推翻女皇,你们以二张兄弟的罪名为借口,名义是清君侧,目的不就是推举太子继位吗?现在,你们的计划正在一步步的实施中,如果,女皇知道了你们的阴谋,她会怎么样?你不会不明白女皇的性格的,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放过一个。”
徐承志愣愣的看着她,他明白她所说的一切都对,如果他去告密的话,他这多年的经营就将付之一炬了。“你要怎样?”
敏看了看怀中沉睡的孩子,心里暗想:“孩子,这些话你一定不要听进耳中,你是一张白纸,不要抹上任何污点。”再抬头时,敏的眼中已经精光四射。“我要解药。”
徐承志大笑起来,“你不怕我用假药骗你?”
敏轻轻拍拍孩子的背,信心十足的道:“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给我假药。因为你的心里还是有重视的东西的。”
徐承志无奈的笑笑,点点头。
敏抱着孩子缓缓走出来,几近虚弱的险些摔倒,李希敏急忙扶住她,“你怎么了?我扶你回去。”
敏摇摇头,倚着李希敏的胸膛,道:“快,快带我去找武姑姑,我有解药的配方了。”
李希敏立刻抱起她,飞了出去。
柴房里去传来如困兽一般的怒吼声。
武玄霜看着桌上已经写好的药单出神,忽而抬头看向敏,想了想才道:“敏敏,你必须马上回洛阳,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皇上,不能再耽搁了。”
敏愣了一下,惊讶的道:“您让我去?皇上怎么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呢?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宫女罢了。”敏深知以后历史的发展走向,她不能做出一点改变历史的事情。
武玄霜点点头,却更加坚定地看着她。“但你非回去不可,我只为你说明了情况,但宫中女官不能长期滞留宫外,这你也很清楚。即使你不说,也要观察宫中的事态变化,与我们联络。我一时走不开,杨威的毒,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劳烦你跑一趟了。敏敏,这种情况我实在想不出谁可以帮我了,希敏的身份不能暴露,其他人又不能进宫,我只能求你了。”
敏最受不了别人求她,“武姑姑,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哪当得起啊。我会尽快赶回去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武玄霜理解的拍拍她的肩,拿起药单出去配药了。李希敏却站在一旁盯着她,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敏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她剩下的只有和吴名道别了。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离开她,他会怎么想呢?可是,如果她决定和吴名在一起,那么就必须要为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做个了结。紫叶和猫儿都在洛阳,她不能一声不吭就把她们抛在那儿,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一趟。
推开门,吴名依然跪坐在床榻前,凝视着杨逸。敏缓缓走到他的身后,看着脸色苍白的他已经憔悴不堪,却仍然一动不动的守着他的父亲。
敏轻笑了一声,道:“你这样,我都要吃醋了。”
吴名缓缓回过头来,看到的是调皮笑着的敏敏,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暖,久久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他握住敏的手,这才发觉她的手竟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惊讶的看着她,合上手心让她取暖。“你总是这么怕冷,却不肯多穿一件衣服。这样你会生病的。”
敏歪着头嘟着嘴,一脸的俏皮。“你不知道女孩子都是美丽‘冻’人的吗?爱美就要付出代价的,你是不会懂得了。我会怕冷,可是我有你这个火炉就够了。”
吴名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手中一使力将敏揽进怀里,紧紧的抱住。“我真的很感谢神明,它让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让我不再孤单。我真的怕你会离开我,怕有一天你会不见了,我真的害怕。”
敏任眼泪滑下,倚在他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在你没有放开我的手之前,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吴名笑着亲吻着她的头发,眼中已泪光莹莹。“为了你,我死也甘愿。敏敏,我该怎么做,才能回报你对我的心,我该怎么做?”
敏仰起脸看着他,很甜的笑了笑,灿若星子的眼睛闪耀着光辉。“只要你好好的,就是报答我;只要你天天开开心心,我就会高兴的;只要你在我离开的时候时时刻刻的想着我,我就会在下一刻扑进你的怀抱。你明白么?”
吴名愣了一下,转瞬之间明白了过来,“你要走?去哪儿?回洛阳?”
敏点点头,见他要开口,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你听我说,我必须回去。我的必须要改变我的身份,现在这个身份是我逼不得已而背负的,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不能再留在那儿。可是我不能说消失就消失,我必须回去说清楚。而且,我的朋友都在洛阳,我不能把她们单独留在那儿,我们应该在一起,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走,可是,没时间了,我再不回去,一切就晚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让我去。”
吴名握着她捂着他嘴的手,担心的道:“我不是不让你去,而是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大师兄的背景我们还没有摸头,他有多大的势力,我们不知道,万一他们在路上拦截你怎么办?你的身体也没有恢复,怎么受得了长途跋涉呢?”
敏知道这一点很难说服他,正不知道如何开口时,李希敏竟推门走了进来,道:“我会陪她一起回洛阳,你放心吧。她是我妹妹,我来保护她,你不要担心了。”
敏和吴名扭头看向他,却各自有不同的想法。敏看着吴名,道:“这样你该放心了吧,哥哥会保护我的。”
吴名起身郑重的对他行了一礼。“李兄,拜托你了。”
李希敏抱拳回了一礼,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不是见外了吗?你放心,我一定护她安安全全的到洛阳。”
吴名感激地看着他,眼中却隐含着一种危机感。
敏和李希敏已经打点好一切,牵着马往外走,吴名终于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杨芝兰却突然跑了出来,拦住了敏。“我能跟你说句话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敏点点头,给了李希敏和吴名一个安心的眼神,跟这杨芝兰走到一边。她装作平静,可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你要跟我说什么?”
杨芝兰回过头来,她的眼中再也没有忧郁,而是坦然的平静。“有些事情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讲。现在你要走了,我想必须是说清楚的时候了。”
敏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她想清楚的是什么事,是好是坏,是悲是喜,她不敢开口,盯着她等她的下文。
杨芝兰明白敏的心思,轻松的笑笑。“我想在你走之前,我们之间的名分应该搞清楚,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坦然地面对。按辈份来说,你是我未来的嫂嫂,我该给你行礼的。”说着她大大方方的福身行了礼。
敏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她,半天才扶起她,叫道:“你怎么,我怎么敢当呢?你千万别这样,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应该是我对你说抱歉才是真的,我对不起你。”
杨芝兰连连摇头,“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插在你们中间,让你们产生了那么大的误会,浪费了这么长的时日。其实,你那天骂我骂得很对,我不该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孩子是我的,我应该担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当初知道怀了他,我一心想要打掉他,后来鬼迷心窍,听了余承志的嗦摆,诬陷了堂兄,后来又用孩子来要挟你们,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的孩子,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他。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她是我的孩子,我和他血肉相连,我要抚养他长大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我要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即使他没有父亲,我也要让他健康的成长。”
敏惊讶的看着她,转而惊喜。“你真的变了,变得好伟大,这就是母爱吧。我相信你,也相信孩子一定会茁壮的成长。因为有一个坚强的母亲,就会有一个坚强的孩子。我想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会叫娘了。”
杨芝兰笑着点点头,“那是他不仅会叫娘了,还会叫舅妈了。我会告诉孩子,他有一对很了不起的舅舅和舅妈。我会带着孩子等你回来,看着你和堂兄成亲。”
敏从没有这样的高兴,她紧紧握着杨芝兰得手,感觉到母爱是那样的伟大,一个充满母爱的母亲心胸竟会如此博大。她真得太高兴了。
牵着马走到武馆外,敏和李希敏翻身上了马。
敏在马上看了吴名一眼,眼珠一转,俯身趴在吴名的耳边,道:“这次该换你来追我了。”她起身的同时在他的唇边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般。她坐直身子,一手紧紧扣在自己的领口,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又道:“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不过,师父身体一好,你可要来洛阳接我呀!我走了。”说完拍马飞驰而去。
李希敏眼神复杂的看了吴名一眼,夹了下马肚子追了上去,尘土飞扬在半空中,掩去了他们的身影。
吴名呆呆的摸着自己的嘴唇,缓缓笑了起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着我啊!我的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