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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剑杀 ...

  •   长安四年七月甲午,女皇携二张兄弟及宫人由兴庆宫返回神都洛阳皇宫,长达三月的避暑之行宣告结束。
      而洛阳皇宫里已经准备开始预谋已久“战争”了。
      武则天回到洛阳皇宫的第二天,如山的奏章已让她原本愉快的心情变得糟糕透顶了。二张的三个弟弟司礼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因索贿过巨,证据确凿,当日即被捕入狱,一切发展的顺理成章,一切等候女皇发落。
      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武则天有些招架不住,因为她离开政治中心太久,一切都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她只能默许左右御史台调查,她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涯,其中的把戏她不会看不出来,可是,她真的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第三天,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先后被御史台传去讯问,这让年迈的女皇感到了恐慌,这些年来,二张在她眼中已不仅仅是男宠了,他们已经是她心底深处的慰藉了。对于他们兄弟在外的张扬跋扈,纵容子弟为非作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日似乎不是这样简单便可以过去的了。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她的精力也损耗殆尽了。
      晚上,迎仙宫长生殿内少了平日的温存,空荡的殿阁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气。今日是敏值夜,守在殿外的她能够从武则天的呼吸频率上感觉到她睡得极不安稳,敏知道武则天在担忧二张兄弟。可是,从她看的史书上来看,武则天的面首换了一个又一个,下场都很凄惨,可是对于女皇真正的感情世界,谁也不了解,但现在看来,她对二张是有感情的,那种依赖性的感情,这让敏迷惑。这样强悍的女人,她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呢?
      转念又想起了自己,那晚与武玄霜的谈话,让她鼓起去见吴名的勇气,她有预感事实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一定有什么隐瞒了她,她要知道。本想向武则天告假,可是,摆驾回洛阳,让她没有时间向女皇提,如今二张兄弟深陷囹圄,武则天在没有心情理会别的事情。她着急,也没有办法。
      “徐惠,徐惠,你别走,徐惠——”寝殿内突然传来武则天的呼喊声,敏猛地跳起,奔了进去,扶住凌空乱抓的武则天。
      “皇上,皇上醒醒,皇上——”敏轻声呼喊着。
      武则天终于睁开了眼睛,胡乱的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周围的环境让她渐渐清醒起来,她看向身旁的敏,终于清醒了,道:“是你啊,朕做梦了。没事,你出去吧!”
      敏看着武则天满头的大汗,用手帕轻轻拭去,才起身,道:“是,奴婢告退。”说完躬身退去。
      武则天斜靠着床柱,看着不断飘动的帷幔,回忆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这让她一是承受不住,她喊了一声:“敏儿,你留下,陪朕说说话。”
      敏转身看着女皇,这一瞬让她感觉到武则天真的老了,不复以往在朝堂上的威仪与霸气,变得伤感而苍老,这是敏心中的软肋,她缓缓走了过去,立在一旁,这是第一次她这样近距离与武则天相处,这让她感到陌生。
      武则天看着别扭的敏,似笑非笑的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十九了吧?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才人呢!这么多年了,朕也老了,老的连动都动不了了。”
      敏坐在她身边,这让她心中的敬畏减少了许多,她笑了起来,道:“皇上一点也不显老,真的,您保养得很好呢!”
      武则天笑笑,拍拍她的头,道:“你呀,朕从来不知道你得罪这么甜?”她又看了看飘动的帷幔,道:“朕给你讲个故事,你想听吗?”
      敏怎会不想听呢,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呢?点了点头,期待的看着武则天。
      武则天却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她的意识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的梦境,那还是她刚进宫时的事了——
      那年她十四岁,正是豆蔻年华,她却进了宫,住进了永巷,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那时的她不明白进宫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可以远离那个家,远离两个哥哥的欺辱,过上全新的生活,怀着这样的目的,她义无反顾的进了宫。
      等待她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宠,而是无尽的等待。在永巷那个阴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阉人的咒骂,和乌鸦嘶哑的叫声,一天天便是这样过去的。这里的一切冷漠而孤独,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关爱,只有嫉妒和怨恨。每天看着这些,让她的心渐渐麻木冰冷起来,这不该是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少女该有的情怀。
      直到有一天,她看了一个幽雅端庄、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并不美丽却我见犹怜的女人。她叫徐惠,跟她一同选招入宫,成为皇宫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但是不久,徐惠侍寝,封为才人,搬出了永巷,住进了后宫,更是时不时地接受皇上的赏赐,这是许多女人都没有的荣宠。
      那天,她远远的看着徐惠,她的头发梳个高贵大方,一朵大红的牡丹缀在发髻上,身上穿的是上等的丝绸,绣工也是最上乘的,站在清一色的宫女中,她就像一个超尘脱俗的仙子。这是第一次,她明白了什么是忌妒,她嫉妒哪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徐惠,她更漂亮、更活泼,更应该得到恩宠,为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却给了那个女人,她恨、她怨,但她更加坚定了信心,只要皇上见到她,她会得到必须会更多的恩宠。
      终于,她实现愿望的日子来临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那天东宫里发生的一切,在晚间被告知侍寝,这让她又期待又害怕。沐浴梳妆后,她被带进了太极宫,皇上的寝殿,一个如困兽一般的男人在等待着她。那一晚,她成了皇帝的女人,这个原本让她高兴的事,却成了她以后痛苦的开始。
      那晚以后,她并没有像想象一般享受荣华富贵,她只得到了一个妃嫔中最低等的封号——才人,依旧住在那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屋子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的希望变成了绝望。而徐惠却依旧侍寝,从才人升到了婕妤。这让她的心极度的不平衡。
      而她一生中真正与徐惠接触只有一次。而那一次,徐惠只说了一句话:“掖庭宫的东北角上,有个内文学馆,书很多,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在那里,我们可以说说话。”这是唯一一次与徐惠的谈话,并不是她没有去内文学馆,而是几乎天天去,却选在徐惠不在的时候,她们的生活永远没有焦点。
      直到皇上驾崩,她们这些受过皇上恩宠却没有子嗣的女人,将被赶到感业寺出家为尼,她彻底的绝望了。而那时,她也听说徐惠悲痛欲绝,天天以泪洗面,绝食求死,而在皇上下葬前,徐惠如愿以偿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烈性让太子追封她为贤妃,陪葬于昭陵旁,为自己寻求了一片栖息之地。
      武则天陷入回忆中。“刚才她来找朕,她问朕,这个世上有没有人像她对先皇那样,对朕至死不渝,朕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一个人来。后来朕想到五郎和六郎,他们跟朕这么多年了,已经成了朕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了,朕全心全意地待他们,他们犯了什么错,朕都可以原谅他们,因为朕真的不能没有他们啊!可是,徐惠却摇摇头,转身便离开了。朕想拉住她,想跟她好好说说话,朕真的很后悔当初放不下自尊去见她。在朕的心里,很佩服她,很尊敬她,可是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了。”武则天的神情很忧伤,眼中泪光莹莹。
      敏曾经在史书上看到过唐太宗的昭陵只葬着他两个妃子,一个是长孙皇后,另一个就是徐惠。而对于徐惠的评述很少,但能够陪葬找零,足见她很得太宗的喜爱。如今,听武则天的讲述,她对徐惠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武则天长长的叹息,满怀感慨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阵子朕时常想到她,想着她在临死前仍心心念念着皇上,为皇上殉葬,那样的坚决,真是难得啊!有时朕也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朕去了,有谁会真的为朕伤心,会有人向徐惠那样为朕殉葬吗?”武则天的口气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奈。
      这样的女皇是敏不熟悉的,武则天的命运她知道。一个人凄惨的在宫殿中死去,没有人伤心难过,因为打破男权统治的时代终于结束了,她的离去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为她殉葬,她与她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这么伟大的一个女人,如今却这般的落寞,这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武则天突然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敏,她很喜欢跟这个孩子在一起,因为每每说话时,总能够从她这里得到共鸣,这是很舒服的感觉,一种孤单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位知己般的欢欣。这让她疑惑,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总是感情用事,却又似看透了这里的一切,时时表现出冷眼旁观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离开。这样的孩子真的不适合留在宫里,可是私心让她舍不得放敏走,她走了,谁会这样听她说话呢?
      “敏儿,你想嫁人吗?”武则天突然想到了一个把她长久留在身边的想法。
      敏吓了一跳,惊呆了,猛地揪住女皇的袖子,叫道:“皇上,别!我,我不能嫁人,不可以嫁人!”
      武则天被她的激动震动了,审视着她,道:“为何不可呢?女大当嫁,朕为你做媒,又怎会委屈你呢?难道,你已经——许了人?”
      敏真的吓到了,紧紧地拽着女皇的衣袖,摇着头,道:“不能嫁,不是因为我许了谁,而是我不想嫁,人生在世,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既然皇上认为男女平等,女子一样可以做男人做的事情,在婚嫁上又为何执著呢?我不想嫁,因为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还很年轻,不想被拘束,我要走得更远,看得更高。我有理想、有抱负,我要一样一样的实现它们。我不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人,我不安分,我想闯出一片自己的天空,现在的我,不想受任何拘束。请皇上明察,放过我吧!”
      武则天震惊了,她瞪着敏,好大的口气!回想当年她这么大的时候,根本就不曾想过这样思想,而她,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心胸,这让她震撼。她不是普通人,她究竟是谁呢?她的身份真的这么简单么?
      敏心中的恐惧,让她不顾一切,当她慢慢平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逾矩了,慌忙松开武则天的衣袖,半跪在踏脚上,低着头道:“请皇上赎罪,奴婢有口无心,请皇上原谅。”
      武则天怔怔的看着她,久久不语。这样的女子,留得吗?长叹口气,挥挥手道:“朕累了,你退下吧!今晚的事,你放在心里,不要说出去,明白吗?下去吧!”武则天显得很疲惫,倚着靠枕半闭着眼睛。
      敏忐忑不安,微微行礼,退了出去。绕到帷幔后,她狂跳的心终于稍歇,自己怎么会那么放肆呢?那种话即使在开放如此的封建国家也不是随便乱说的,何况她是抗旨啊!泄了气,退到了殿外。
      帷幔后,武则天晶亮的眼睛瞬间绽放出夺人的光彩,看着飘动着的帷幔出神——

      终于,在女皇忍耐的极限,御史台传出了二张兄弟强买百姓土地的罪名,处罚铜二十斤的惩罚。这样轻的判决让女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安心了,这要二张兄弟无恙,她什么都可以接受。朝臣的做法,让她满意,却也令她松懈。她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怔铺天盖地的撒了下来——
      七月底,二张兄弟又被御史台关押,理由是张同休三兄弟索贿四千余缗,这是个天文数字啊,这样的罪是可依株连九族的,二张兄弟无法免罪。当朝臣们认为再一不可再二,女皇不会再包庇这两个祸星,而他们大错特错了。
      武则天却大赦天下,赦免了张家五兄弟所有的罪名,二张依旧是女皇身边的红人,照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所作的一切都白费了——
      武则天与朝臣反目了——

      事情告一段落,敏终于想到了自己的事。从她知道魏沣一直在对她下毒,她就很想质问他,可是她不能打草惊蛇,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观察魏沣,杨逸来京城不会不告诉他的,他们一定会碰面,这样她就知道杨逸的落脚之处了。她一定要问,一定要问清楚。
      魏沣终于有所行动了,他告假出宫,敏也跟着他出去了。一路跟着他在洛阳城里瞎转,似乎毫无章法,却是想甩开假想的跟踪者。敏受过专门的训练,一直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他们出了城,到了外城,他闪进了一间民居。
      敏随即也跟了过去,可是怕被发现有不敢进去,只能透过窗户向里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只觉得身后一阵凉风,还没等她转身,她的颈后一记重击,敏无力的软倒,是谁——

      一阵清新的花香扑鼻,仿佛置身于广阔的花海之中,敏觉得好舒服,花香沁脾,心旷神怡——
      敏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张美丽而妖艳的脸孔,这张脸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兰若,怎么是你?”敏猛地坐起,跟她近在咫尺的脸拉开距离。
      兰若一身红衣,泰然自得的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笑道:“见到老朋友,就这么不高兴吗?我可是费尽心机才把你引出来的。这半年可好?”
      敏怕她,这是敏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兰若总是将敏最不愿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摧毁她所有的希望。敏下意识的往后缩,戒备的道:“你抓我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让我走。”
      兰若却笑着摇摇头。“这可不行,有你在会坏了我的事,我可不想伤你!敏敏,别白费心机了,你逃不了的。我给你下了药,你逃不出这间屋子的。”
      敏不信,推开她,刚刚站起,就栽倒在床下,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恶狠狠的瞪着她,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总把着我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兰若伸手扶住敏,硬将她扶到床上坐好,为她理理有些杂乱的头发。“就是因为与你无冤无仇,我才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揪出来!换作别人,我才不会费这番功夫呢!”兰若邪魅的笑,“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敏敏,跟我合作吧,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有我帮你,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敏瞪着她,只觉得啼笑皆非。“我会跟你有共同的敌人?你没搞错吧!兰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不跟你合作,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这就是我的回答。”
      兰若嗤笑了一声,道:“话,不要说得这么绝?你,不是想找杨逸吗?不是想问他为什么要拆散你和吴名吗?你不想知道当初为什么他不杀你,而选择你成为武曌的人肉盾牌吗?”
      敏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为什么她总能猜透别人的心思,这些都是他非常想知道的事情,可是不能让她得逞。“你白费心机了,我不想知道。”
      兰若嘲讽的摸了下她的脸蛋,道:“敏敏,不要口是心非啊!那个男人在你心中的分量,我清楚得很。不过,既然你不想知道我刚才说的,那好,我说点别的,我想你应该愿意听。”
      敏用仅有的力气堵住耳朵,她知道兰若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我不听,你说什么我都不听——”
      “关于吴名的身世。”
      这句话如重磅炸弹在敏的耳边炸开,她的双手垂落,转过头正对着兰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来。“你说什么?”
      兰若像是奸计得逞般的得意。“很想知道,是吗?不过,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别着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兰若的眼中燃烧着报复的快感,冷酷而无情。
      敏担忧的瞪着兰若,如果吴名身份泄漏,武则天会放过他吗?吴名的母亲忍辱偷生不就是为了吴名的安全吗?“你又想干什么?”
      兰若聊有兴味的看了敏一眼,便笑着摆弄自己的衣裙,不答话。
      敏哪受得了,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看着别人痛苦,你很开心,是吗?你究竟要害多少人,你才满意呀?”
      兰若却不生气,慢腾腾地抬眼,眼神漆黑深邃。“你这么激动,就证明你在乎他。吴名把你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他的身世自然不会瞒你,只不过,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母亲要将这个秘密永远的埋葬。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让它隐没,我要让它大白于世。”她起身,抻平自己的裙摆,笑了起来。“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我只好用强了。不过,我会让你看一场好戏的。”
      “你站住!他是你的兄弟,你连他也不放过吗?”敏坐直了身子,扒着床沿,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兰若平静的笑了,笑得绝美、绝望。“我已经没有亲人了。”说完出了屋子。
      敏无力的靠在墙壁上,冷冷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吴名的身世是秘密,一旦条命,武则天一定会斩草除根的。杨逸是听命于武则天的,他不会因为吴名是他的徒弟,就放过他的。他的冷血,一定会对吴名下杀手的!该怎么办?她要阻止,可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该怎么办?
      夜幕降临,敏从床上摔在地上,撞翻旁边的瓷壶,将手擦了过去,她想借助疼痛恢复身上的气力,可是四肢酸软,根本使不上力。
      地上一片光引起了敏的主意,还没等她抬头,一个人已经落在她身边。他隐没在阴影中,让她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敏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妹妹,别怕,是我。”黑影凑到敏的耳边,轻声说道。
      敏惊喜地看着他闪亮的眼睛,轻声叫道:“哥哥,是你!老天保佑,你能让我恢复力气吗?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李希敏扶着她坐在床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在她的鼻前晃了一下,一阵恶臭让敏头晕眼花,敏急忙捂住鼻子,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笑对着李希敏道:“哥哥,我们走,我必须出去阻止她——”敏握着她的手,刚刚站起,却又跌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
      李希敏摇摇头,“她对你下的药太深了,这只能让你恢复一点力气。究竟怎么回事,我看见你被那个女人抓起来,她带了不少人,这次都是高手,都守在外面。我趁着天黑才进得来,如果你恢复不了,我们出不去。”李希敏少有的严肃,担忧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敏紧咬下唇,不知如何是好。“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哥哥,既然我不能出去,那劳烦你跑一趟,让你姑姑武郡主一定要拦住杨逸,他是扬威武馆的馆主,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他,她要杀吴名,她要杀吴名啊!你快去,快去呀!”她说的语无伦次,可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希敏显然也没听明白,愣愣的看着敏。可是敏刚才的话音显然惊动了外面看守的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敏压低声音,“我求你了,求你去找武姑姑,一定要阻止他,不能让他杀吴名!我求你了,快走!”
      李希敏一咬牙,点了下头,一个飞身便上了房,屋中又是一片黑暗。此时,无门打开,一个巨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巡视屋中,他缓缓走进敏,看到了她身旁的碎壶片,冷笑道:“别白费心机了,这种迷药没有解药是不行的,老实点!”说完就将门重重关上。
      敏缓缓躺平,刚刚恢复的一点气力,瞬间烟消云散。她绝望的看着屋顶,期望杨逸会念在师徒、翁婿的情分上放过吴名,吴名,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屋外静悄悄的,敏听着自己的心跳,恐惧感包围着她。这是什么感觉,仿佛死神一步步逼近她——
      门突然飞起,向她飞来,擦着她的身体摔散在地上。敏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什么东西从门的另一侧射出,直射门口的黑影。黑影身法奇快,飞身避开,就已落在敏的身边,长剑划过一道银光直指敏的胸口。
      敏震惊的张大嘴看着眼前的人,只有呼气而没有进气,是谁?
      那人略略侧身,让光照在敏的脸上,他显然也愣住了,直直的看着敏。而敏也看清了来人,竟叫:“师父?!”他怎么会来这儿的?是李希敏去找得他吗?
      杨逸的剑尖没有离开敏的胸口,他冷冷的道:“你怎么会在这儿?起来!”
      敏因为紧张,极度缺氧,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摇头。
      一只飞箭破空而出,直至射向杨逸,杨逸长剑一扫,飞箭偏离方向竟打在敏的身上,敏痛得失声大叫,只觉得手臂如火烤般的疼痛——
      一个黑影从门口飞进,一剑挡开敏身前的长剑,几个剑花挽起,将杨逸刺开,才从地上将敏扶起,紧紧抱在怀里,长剑直指着门口的杨逸。
      敏疼得看不清眼前,身体的感觉却让她清醒过来。这么熟悉的姿势,温暖的胸膛,淡淡的味道,是他!竟然是他?!
      “吴名?”敏不敢相信的轻叫。
      吴名一手紧紧搂住她,脸贴在敏的头顶,轻柔的道:“是我,别怕,有我在。”
      敏不顾疼痛,吃力得伸手抱住他,脸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终于又见到他了,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绝望时,像骑士一样出现,救她脱离危险。如今,他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
      “名儿,你怎么会来洛阳?为了这个女人,你还要违抗为师吗?”杨逸冷酷的脸上少有的痛心疾首,冷冷地蹬着他们。
      吴名搂住敏的手又紧了紧,坚定的道:“师父,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她。为什么你现在又要杀她?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她,除非我死。”
      敏的心突然被什么塞得满满的,酸的甜的,让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泪沾湿了他的衣裳。
      黑暗的屋中,只有月光划门而入,拉出斜长的影子。
      杨逸的剑在抖,但却决绝的指向了他们。“我不能让她毁了你。她必须死!”说着长剑已出,直直刺向敏的要害。
      敏此刻什么也不怕了。她仰头看向他,他却将她推到角落,仗剑挡开所有对她的杀招。以往他的剑总是留有三分余地的,可是此刻,剑在他的手中如蛟龙出海,龙爪锋利无比,再无心软。
      师徒俩人都将生平所学尽数施展,招招不留情,杨逸招招毒辣,分毫不让。吴名心稳剑狠,以守防攻,丝毫不敢松懈。两人拆了一百多招,终于退让一旁,吴名守在敏的身前,没有一丝破绽。
      杨逸的身体微微得发抖,剑尖直指着吴名。“为了她,你连为师也不认了?为师抚养你十几载,你真要为了她背叛师父吗?孽徒,为师今日一定要取她的命,你让不让?”
      吴名内疚得看了杨逸一眼,又低头迎向敏的眼神,与敏伸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敏不想说什么,只是笑看着他,他能为她挡那一百多招,她已经满足了。她不能动摇他,他要自己做决定,不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再有遗憾。
      吴名眼中闪着泪光,他猛地使力,将敏带进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他凑在敏的耳边,柔声道:“我不会再离开你!死,我也会死在你前面。”
      敏的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扒住他的肩膀,笑了起来。“不要,要死一起死。我不要你再丢下我!答应我,永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一定要答应我!”
      吴名点点头,轻轻拉开距离,静静的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温柔的微笑。“我们永远在一起。”他紧紧攥住敏的手,轻轻将敏护在身后,剑指着杨逸。“师父,请恕徒儿不孝。”话未说完,寒光已起,将杨逸完全笼罩在剑锋之中。
      杨逸的眼中闪过什么,剑也刺出,他荡开吴名的剑锋,直取他身后敏的眉心。吴名剑锋倒转,剑尖划过一道圆弧,击开杨逸的剑,划过杨逸的肩膀,便转了回来,收住了剑势,而杨逸的剑直直刺进了他的左肩。
      “吴名!”敏失声尖叫,可是吴名仍牢牢将她护在身后。可是他的身体却渐渐软了下来,敏在他身后扶住他,两人都摔在地上。敏用手按住他血如泉涌的伤口,可是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杨逸看着自己肩膀的伤口,紧紧伤了皮肉而已。他黯然的道:“为师竟不知你的剑术竟已精进至此?你本可杀我,你二人就都可以离开了,为什么又要调转剑锋呢?”
      吴名的血仍在流,原本白净的脸更加苍白欲死。“伤了师父已属大不孝,徒儿决不会做出弑师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师父,你放过他吧!徒儿求你了。”
      杨逸震动的看着他,摇摇头。“为师就是知道你会为了她什么也不顾,才要拆散你们,你怎么不明白呢?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啊!”
      敏的双手紧紧按在他仍在喷涌的伤口上,他知道吴名不会求杨逸救自己,可是她不能看着吴名死。她起身,想要走到杨逸面前,吴名的手却紧紧攥住她的,原本温暖的手已经渐渐冰凉。敏转过头来,瞪着杨逸道:“你怎么这么残忍!他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你怎么忍心杀他!你救救他,救救他呀!”
      杨逸看着她们,眼前似乎又闪现出几年前的情景,也是一男一女,女人紧紧抱住男人,男人却已经奄奄一息。眼前的景物似乎回到了从前,他的私心希望那个男人快点死去,这样女人才会解脱。“我不能救他,不能救他——”
      敏挫着吴名的手,不要它凉去。她趴在他的右肩上,轻轻的道:“你真是个傻子!傻子,可是,我却爱上了这个傻子。原本以为恨你,原本以为可以忘了你,可是,终究我还是不能没有你。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敏妩媚的笑着,凑到吴名的唇边,轻轻的吻在他冰冷的唇上。
      吴名温柔的笑了,双手紧紧抱住敏,轻柔的回应着她的吻。
      杨逸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记忆,激动地指着她们,喝道:“分开,你们给我分开,你们不能在一起,永远不能在一起。”说着一剑刺了过来。
      可是,剑还未刺中,便已脱手,掉在地上。杨逸无力的软倒在地上,摇晃着脑袋,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原本想再看一会儿的,可是,你要是杀了他,我的故事又要说给谁听呢?”门外一身火红的兰若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越过杨逸,走到敏的身旁,按住吴名身上的几处大穴,血流量瞬间减少了许多,她又掏出一个药瓶,将些许粉末倒在伤口上,将一块手帕压在伤口上,才缓缓起身。
      敏轻轻按住那块手帕,吴名的血竟奇迹般的止住了。可是他的脸色依然难看,敏抱着他的脖子哭了起来。吴名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几不可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敏敏,我的敏敏。”
      兰若走到杨逸面前,讥讽的看着他,从他的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在手中摇晃着。“杨威,真是好久不见了!”
      杨逸已经清醒了,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瞪着她,道:“是你引我来这儿的,这块玉佩是你的?”
      兰若看着在暗夜中仍透亮的玉佩,玉佩上是一只盘旋而上的凤凰。“你还记得这块玉佩啊?那么你也该知道我的目的了?”
      杨逸冷冷一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动手吧!”
      兰若像是听到了很可笑的事情,疯狂的笑了起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知道什么是报应吗?你知道你的报应有多讽刺吗?我今天要你亲眼看看你的报应!”兰若冷笑着走向吴名,推开他身上的敏。
      敏生怕她要伤害吴名,护在他身前。“你放过他吧,你们是血亲啊!你不要伤害他——”
      兰若却置若罔闻,猛地推开敏,从吴名的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又点着了一旁的油灯,屋里瞬间明亮起来。兰若站在屋中央,左手摊开,两块玉佩同时悬在她的指尖,两块玉佩竟然一模一样,都是涅磐重生的凤凰,栩栩如生。
      杨逸瞪着两块还在摆动的玉佩,震惊、恐惧、愧疚、绝望充斥在他的眼中,他缓缓看向苍白的吴名,眼神复杂满怀歉疚。
      吴名也看着那两块玉佩,他从不知道娘亲的玉佩竟还会有另一块一模一样的?这是怎么回事?他顺着玉佩,撞上了杨逸的眼神,瞬间迷失在那复杂的眼神中,记忆中的师父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究竟是怎么了?
      敏原本就知道他俩的关系,只是不知道还会有一块玉佩。而这块玉佩对于杨逸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为什么会用愧疚的眼神看吴名呢?他们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兰若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气氛,她妩媚的笑着,声音却冰冷刺骨。“杨威,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亲生儿子带在你身边十几年,你却浑然不知。他娶了你的侄女,他们是□□啊!如今,你还要杀他!这就是你的报应啊!”
      吴名怔怔的看着杨逸,似乎不明白,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你就是那个杀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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