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回首 ...
-
长安三年十月乙酉,女皇御驾抵达神都洛阳。
洛阳城的规模较之于长安,小了很多。但是宫殿楼阁都是崭新的,让这个在女皇心目中有着非凡地位的首都有别于长安的繁华,更有一种别样的气度。女皇由洛阳城门进,登泽天门楼,召见洛阳百姓。女皇一路上的疲态竟一扫而空,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敏依旧站在女皇的身后,护卫着她。感受着这居高临下接受万人膜拜的情景。这样的场景让她莫名的激动,甚至感动。扭头看像身旁的上官婉儿,依然清冷孤傲,完美的不可一世。
这些日子,她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两人间似乎隔了太长的距离,形成了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武玄霜离开了,留下了太多的疑问,她弄不明白。武玄霜和上官婉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站在后面的狄蓉却是一脸的兴奋,眼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芒,让人眩目。敏却倍感失落,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人,却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于上官婉儿,敏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不知何时就已经产生了的一种依赖的感觉,介乎于亲情与友情的荣慕之思。若慈母般照顾她,又像好友在旁边安慰她,这种感情早在一步步的增长,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为什么会对她的行为那样的在意,就是因为她早扎根于敏的心中了。
她是多么希望历史上的对上官婉儿评价回和自己所见的不同。可是,历史在一步步还原事实。她最不愿看到的,却真真实实的撕裂碾碎在她眼前。
顿时的天旋地转,让她站立不住。那日的九死一生对她的伤害超过了她的想象,她总会时不时的晕眩,胸闷。手不禁扶上冰冷的栏杆,眼睛无意识的看着门楼下的人群。
百姓们都挥舞着双手,向女皇示意。而一个男人手挥着一条手帕,显得格外的显眼。敏模模糊糊的意识到那个身影是那样的熟悉,晕眩感渐渐退去,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那人竟是他——李希敏。依旧灿烂的笑脸,依然清澈的眼神,清新灵动的如同春日的阳光。
敏看着他,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眼泪却已滑了下来。手刚想举起来,却感到一道厉光,上官婉儿满含怨恨的看着她。那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敏,却又是如此的神情。敏惊的僵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似乎就要窒息在那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上官婉儿移开视线,目不转睛的看着楼下的李希敏,望眼欲穿,又是难以置信,还是那样的悲喜交加,太多太多的情绪压在了她的身上,那微薄的双肩似乎难以承受,巍巍的颤抖着,眼泪竟夺出眼眶,滴在前襟上。
敏抑制不住失落和悲伤,她来这所寄托的爱情和亲情都要离她而去了吗?看着李希敏依然灿烂的笑脸,真的好象,好想猫儿那样没心没肺的笑脸,舒心而亲切,让人安心。
她常常叹了口气,望着长安的方向出神,猫儿你为什么不在呢——
十一月的长安,如坠冰窟。
张柬之府已不复往先的热闹,偌大的庭院只有一个长工在打扫着满地的枯叶。空荡的庭院中各种树木的落叶叠了一层又一层,寒风掠过,卷起已被扫作一堆的叶子,打了个旋各自飘落。
湖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一旁的假山显得愈加的苍白。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坐在假山顶上,头发随意的绾起,手指轻轻拨弄着几个串联在一起的玉环,叮叮咚咚的,清脆悦耳。
淼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玉环,心中的内疚无限扩大——
接到女皇返回神都的旨意后,张府变得忙碌而混乱,所有人都在为随驾之事操办着。而躲在不起眼角落里的小院,却格外的安静。似乎外界的热闹与繁忙和这里划清了界限。
小院的主人产后虚弱不能远行,而她随身的丫头自然要随侍左右,自然也不能离开。只是淼没有看孩子的经验,主院将知书派了过来,帮忙看护孙小姐。因此,淼真正的闲了下来。
临近出发的日子,却又生变故。东院内的孙少爷却执意不去洛阳,为此还与张柬之大吵,而最终的结果,这位不孝的少爷还是留了下来,承受着所有人异样的眼光:“痴情种子还是难舍旧爱啊!”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口,这个公开的秘密只有在眉眼间传递才更加有趣。
临行前的三日,李隆基带着王毛仲神秘的出现在这个小院里。
淼狭小的卧室内,两个人对立着,持久的静默。
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有幻听。可是,李隆基那样坚定的眼神,让她突然意识到了危险,脸上尽是茫然与无措。但李隆基却愈加的坚定了,更确切些,是坚决,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
许久,淼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随即笑得没心没肺,重重打了李隆基一拳,衣扣上的玉环震的丁冬作响,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笑骂道:“三公子,你别开我玩笑了,好不好!我的伤还没好,笑破肚皮可就更麻烦了!”
李隆基却没打算让她打哈哈,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啦,便将淼拉到了身前,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今天走着一遭,就已经不管不顾了!猫儿,跟我走!”
淼心虚的垂下眼帘,可李隆基却勾起了她的下巴,让她对着自己漆黑却明亮的眼睛,又道:“你在这儿的处境,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在你手伤以后,我不仅要担心你是否要受委屈,还要担心你是否会受伤,这点我忍受不了。我想了这么多天,终于来到着,在你面前,我只要你一句话。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
淼不忍心再看下去了,缓缓别开脸。这是她第一次被男生告白,可是此时的她,不是羞涩,不是窃喜,而是莫名的不安,只想逃避。她知道李隆基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两年来他对她的好,她怎会不知道呢?可是,可是,对于她这个凭空掉下的人,她要以什么身份站在他的身边,何况,他并不是个普通人,而是千古流传的风流君主。她如何安身立命?
在他的注视下,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圆场,可是此时脑袋糊成一片,稿纸上也变成了负值。终于憋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字,“你刚新婚,这样不行!”
李隆基愣了一下,眼神暗了一下,又道:“她是通情达理的女子,不会计较这个。你不必担心她,她会和你做好姐妹的。”
淼听到“好姐妹”这三个字,竟觉得厌恶。猛地挣开了他紧握的手,气愤地瞪着他,终于理清了自己脑中一缕抗拒的理由。“我不会和谁成为好姐妹的!我不要这样,什么娥皇女英,什么妻妾成群,我不喜欢!”
李隆基有些怔忡,不明白他突然的气恼,带着疑问道:“你不要怎样?她是个贤淑的女子,她不在意这个,她不会给你脸色看的——”
“我不是说这个!”淼大声打断他,眼神中从未有过的坚定,道:“我不想,不会和别人分享,我不要什么共侍一夫!我的婚姻观念是一夫一妻,荣辱与共,不离不弃。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都不要背叛!更不曾想过去做一个破坏别人幸福的第三者,这是我的伦理道德,在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所有,我接受不了!”淼有些激动,在她的年代,男女平等,一夫一妻,是多么理所当然的。看多了戏剧中的妻妾纷争,她不理解,更不会接受,这是对女性的尊重,最起码的尊重。
李隆基有些哑然,浓重的眉毛狠狠地皱在了一起,怔怔的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认识她了,而眼中更多的是在判定。
淼看这个未来的风流君主,想着她后宫的佳丽三千,想着他几度荣宠的爱妃,她很难想象自己能在那里立足。可是转念一想,跨越了千年的观念,又怎能强加于他的身上呢?即使是女皇当政,女性的地位有了显著的提高,可是大男子主义,和一夫多妻制仍然普遍存在,这不能怪她。淼让自己心平气和,放柔了声音道:“我真得很感激你,以你这样的身份与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交朋友,我该受宠若惊的!可是,这是我的原则。真得很感激你对我的照顾,只是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对不起。”
李隆基深思的看着她,似乎又在重新认识她,眼中有着欣赏和喜爱。突然,他下意识的瞥了眼窗户,随即了然,冷笑着道:“真是冠冕堂皇啊!猫儿,你,心口不一。”他缓缓后退了一步,“你真正拒绝我的理由是这个吧——”李隆基猛地推开身后的窗户,嘲讽的看着窗外孤立的人影,守在一旁的王毛仲忐忑不安的瞄着李隆基,低下了头。
李隆基冷笑两声,脸色难看的吓人。“我怎么会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呢?玉衡,我还是不如你!”
张苒面色凝重地看着李隆基,却始终不曾看过淼,几近严肃的道:“这是她的选择,你我都无权干涉。何况,你此去将有大变,你要筹谋得太多,你未必顾得了她。她还是留在这儿,妥当些。”
李隆基等着他,眼中有着太多的权衡。中雨,他失意的长叹口气,缓缓走到淼的面前,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玉环,才抬头正视着她,黑亮的眼睛没有迫人的光芒,而是温柔的似水,轻声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变。我等着你想明白,我会在洛阳,一直等着你。”说完温柔的拍拍她的头顶,坏坏的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王毛仲立即跟了上去,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静静的夜,风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
窗内的她看着窗外的他,窗外的他却看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玉环。淼突然回过神来,夸张的笑道:“呵呵,三公子也真是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得我准备的欢送词儿都忘了说了。真是的,呵呵,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张苒却转过身背倚着窗,低声回了句,“没有月亮。”
淼急忙奔到窗前,吧头看看天,果真没有月亮,连颗星星的影子都没有。只得又笑着打哈哈,再不知该说什么。
张苒却像是要看尽夜幕深处,低沉的嗓音,悠悠的道:“他的话你好好想想,三郎不会轻易说这些话的。”他顿了顿,眼神深远的看不到边,“暴风雨来前的平静,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到那场风暴里。”许久,长长的出了口气,道:“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会送你去洛阳。”
张苒和淼都贴着窗站着,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淼扭头看着他不再戏谑的脸出着神,终于,会意了,微笑着点点头,“我会想明白的。你放心!”只是那笑不再明朗、灿烂,而是透着数不尽的苦涩。
张苒长出了口气,绵长的似乎要将肺内的浊气一起排出。让人分不清是叹气还是松了口气——
淼颓然的晃动着手中的玉环,真的不想再在这个清冷的院子里再呆下去了。不知不觉地望着洛阳的方向,真希望自己长上一对翅膀直接飞到敏敏的身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愁,就让敏敏养着她。如今,这份友情已是她心中唯一的寄托,可是她们已经相隔千里了。
“侍棋!”
淼从神游的心绪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去,假山下是一身青衣的青绯。俏丽的容颜,丰满的身材,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她跟在张苒的身边留了下来。但是自从那次冰雹后,青绯对她的态度完全变了,不再人前人后“姐姐”的叫着,看她只像是在看陌生人。
“有什么事?”淼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俏脸,再也提不起劲来。
青绯冷冷得看着她,轻声道:“二姨奶奶找你。”
淼皱眉,她身边一直有知书在照顾,已经很少找她了,今天又是怎么了?想着将玉环系在衣带上,顺着踏脚石慢慢下来,脚下一滑,竟摔了下来。幸而假山不高,只有一米多高,但是摔下时没有防备,右脚落地时一阵剧痛,软倒在地。一双翠绿色的绣花鞋映入了演练,青绯站在她的面前,只是冷漠的看着她。刚才只要她伸手接她一下,她也不会摔得这么惨。
淼有些气愤的抬头看她,正对上了青绯幸灾乐祸的神情,冷笑、嘲讽都写在了她的脸上。青绯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淼看着那抹青衣消失在假山后,苦涩、委屈涌上心头,让她紧咬嘴唇,憋着眼泪。要是敏敏在的话,肯定会收拾那些欺负她的人,还会给她揉揉吧——可是,敏敏不在这儿。
“没事的,没事的。她们又不是我的朋友,为她们哭什么哭!让她们看着好了,我没事!”她安慰着自己,可眼泪却越掉越厉害,抱着自己的右脚哭了起来。如果自己现在在洛阳,就不会这样了吧!
淼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小院,脚腕扭伤了,还好没有伤着骨头,只是肿了起来,脚一挨地就撕心裂肺的疼。她太注意自己的脚了,走到院中才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哭喊声,伴着低泣声。淼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驻足仔细听着。
“守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你一朝说出,以往你做的还有意义吗?”声音清清冷冷、低低沉沉的不加任何感情,这是知书的声音。“老爷就是怕你会忍不住,才让我留下来。孩子交给你抚养了,你还要怎样?事已至此,再也挽回不了了。”
杜鹃已经泣不成声了,低低的吼叫着,“你别哭了,别哭了——”可是女婴的哭声更加响亮,而且几近窒息的哭喊。
“你要是这样,那我只好把孩子抱走了!”知书的声音依然冷淡。
“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在老爷眼里连个侍女都不如,你们要她干什么!我要她干什么!我苦了这么多年,又换来了什么?他用什么眼神看我,她那么恨我,我心都碎了!我已经是在鬼门关走过一回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不想再骗他了,我当年那么做都是为了他啊——”
“住口!”知书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低沉的嗓音中已能听出她罕见的怒气。“现在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你以为孙少爷会跟你在一起?你想毁了他吗?让他背负着夺叔妻之名?你以为他担负得了吗?你想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你不要忘了,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让她们如何长大成人?你好好想想,你真要这么做吗?”
杜鹃已经停止了哭泣,傻傻的看着襁褓中憋红了脸的孩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孩子搂在怀里,轻摇着,低低的唱起了歌谣,轻轻柔柔的。渐渐的,孩子的哭声止住了哭泣,沉沉睡去。
知书看着母女俩人,脸上终于有了冷淡以外的神情,怜悯而无奈,轻声道:“既然当初选择这条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想想孩子,看开些吧!”知书叹气,转身便出去了。
院中角落的水缸后,苗缓缓站起身,望着杜鹃的房门发呆。当年杜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不像私下传闻的那样简单吧。
房中,杜鹃紧紧抱着孩子,轻轻的摇晃着,嘴里哼着调儿哄着孩子入睡。平静的脸上却留下了绝望的眼泪,滑过脸庞,搭载了孩子的襁褓之上,慢慢云开——
淼站在门口,心抽痛得厉害。
深夜,天气阴冷的吓人。天与地静默,只有风带走着尘世的微尘,留下痕迹,留下声音。
“啊——啊——不要——求你了,饶了我吧!放了我!求你——”
凄厉的叫声和着婴儿的哭声响彻小院,让人毛骨悚然。
淼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掀被而起,脚刚一着地,脚踝的剧痛让她重重摔在地上,可是那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绝望与痛苦。淼咬牙强撑起了身体,扶着墙壁蹦着往隔壁杜鹃的房里而去。
“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谁来救我?救我,少爷,少爷!苒,救我,救我啊!”
淼猛地推开了房门,凄厉的叫声和声嘶力竭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房间,淼一蹦一跳的奔到床前,杜鹃张牙舞爪的想要驱赶开什么,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针头。
淼知道她是做恶梦了,按住她的上身,拍着她的连喊她,“杜鹃,没事了,杜鹃,醒醒,是梦,是梦,快醒过来!”
杜鹃蓦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得想打开趋紧身边的人。“走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杜鹃的力气大得吓人,一推便将淼摔了出去。淼摔在地上,右脚踝又是剧痛,再也站不起来了。
杜鹃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哭着:“求你,不要再碰我了!我真得受不了了,我真得受不了了!”
淼借着月光看着床上的人,心疼、怜悯交织着,她点亮了烛火,漆黑的室内顿时明亮了。淼无力再走到床边,倚着桌子,轻声道:“杜鹃,没事了!只是做了个噩梦,没事的。”
杜鹃渐渐从恶梦中醒过来,抬头仍惊恐的看着淼,当她终于发现是淼时,眼中突然闪现出强烈的光芒,突然跳下床,抓住了淼的双肩,歇斯底里的喊:“侍棋,我求求你,你给我一条生路吧!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只求你,我只想以后天天能看到他,只要一面就好,让我见他一面!他都不来看我,他现在眼里只有你,只有你的话,他才会听的。你让他来看看我,我真得不能没有他啊!”
淼有些茫然,更多的不知所措,张苒又怎么会将自己看在眼里呢?自嘲的苦笑着,轻轻的挣开了她的手,温和的有些冷漠。“孩子在哭呢!你抱抱她,哄哄她——”
杜鹃猛地推开她,眼神有些疯狂,吼道:“我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你,你就这样对我?你知道我跟了他多少年吗?十年!从我懂事开始,我就跟在他身边,服侍了整整十年。十年,我和他的感情不是你能代替的了得!”杜鹃一反常态的瞪着她,与平时的温柔娴静完全不同。“你知道我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吗?我都是为了他呀!为了他!”她的眼中逐渐温暖起来,嘴边噙着笑,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年我十五岁,他要考进士,我知道以他的才学,一定会金榜题名的。他在国子监时就已经名震京师了。各府的千金都迷恋着他,可是他却跟我说,待他考中状元,就要娶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可是那年,太子重返京师,身边的王子、郡主都成了御前新宠,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安乐郡主,皇上疼她若掌上明珠,那时选郡马时,他就是候选人之一。当时我真的好担心,我担心他会不要我。可他说‘非卿不娶!’我知道他不会骗我的,他从来都不会骗我。”杜鹃甜甜的笑着,比她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我看着他进的考场,然后天天想天天盼,等着他出考场的那一天。终于,终于到了考试的最后一天,我马上就能看到他了!而我,却在哪天跌进了地狱!”她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淼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震惊得看着她。
杜鹃将脸埋在手心里,哇哇的哭。“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再也配不上他了。我真得想死了算了!真的好想死!可是老爷说,我死了会毁了他的。他的前途无量,如果娶了皇家的郡主,他的仕途会更加顺利。而我,只是他的绊脚石,只会拖累他。我能怎么办?一个失了身的弱女子我能去哪里?”
淼倚着婴儿的摇篮,无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孩子哭得累了,又睡去了。她听得出来,这是张柬之设的局,只为了拆散他们。可是他用的手段实在太卑鄙了,让人恶心。怎么会有人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对待一个无害的弱女子呢!这太残忍了!淼想明白了,杜鹃心里只有张苒,心心念念的也只为了他,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杜鹃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张柬之为张苒规划好的前程,委身于张苒的二叔,作了小妾。而对外却宣称是她勾引的二爷,张柬之的确“高明”,让一个男人忘了深爱的女人,与其杀了她,送走他,不如让她背叛,让张苒恨她,彻彻底底的忘了她。可是他还是低估了他的孙子,张苒彻底的变了,变得花天酒地、放荡不羁,再不考取功名。可是淼知道这是他故意表演给别人看的。他是那样一个深沉内敛的人,有些事情他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淼从来猜不透张苒的心思,可是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的。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女子,突然觉得她好可怜。“你为什么这么傻?当初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即使你们一起离开这里,也会比现在好啊!”
杜鹃浑身打了个激灵,傻在那里,茫然的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庞,凝视着淼,看着看着,懊悔、绝望、痛恨交织在她的眼中,苦撑了五年的她,终于崩溃了,趴在地上号啕大哭。继续在心底这三年的委屈、辛酸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淼忍着眼泪,摇摇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是机械的摇晃着摇篮,看着她。这一切不会太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