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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故人(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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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女皇车驾进入河南境内,距离神都洛阳越来越近。
但女皇失眠噩梦的情形再度出现,有时一宿呓语,会吵醒伴驾的二张兄弟。随行的御医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安神调养的方子,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因此,女皇几乎日日待在御辇上休息。
这日,距离洛阳只有两日的行程,车驾驻扎在郊外,先行派人进洛阳准备。女皇的身体有佯,武李两家表面看似平静,实则都在担心,开始蠢蠢欲动。
敏熟读历史,知道此刻还不是女皇驾崩的时候,并不太担心她的身体,反倒关注可能在背后制造事端的人。会是兰若吗?故技重施?她会这么笨吗?想着她一再陷害自己的险恶用心,敏不想再多想。现在兰若离开长安,远离吴名,他应该不会暴露身份,她也不用再去招惹兰若,眼不见为净。
敏决定去会会“狄蓉”,这一路上她几乎天天跟在女皇身边,都没有机会跟她单独说说话,女皇身体欠安,正好可以去看看她。敏拐到随行的宫女的处所,因是女子之所,禁军只能在院外把守,院内没有守卫。
敏还未走进狄蓉的房间,边听到一声冷冷的嘲讽:“你现在翅膀长硬了,敢违背我的意思私自行动,你该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敏浑身一凛,这是兰若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是那些被她控制的宫女吗?敏不敢出声,贴着墙角偷瞄,只看到兰若的背影,她的身形几乎将她面前的女子完全挡住。敏凝神细听,却听不到那女子的声音,只是看到她微躬着身子,像是在认错。
“你若是再敢轻举妄动,我定会重重地处罚你。去吧,记住你的身份和任务。”兰若冷冷的发号施令,罕见的冷凝。
敏想看清那女子的模样,一伸头却撞上兰若似笑非笑的脸,哪还有别人的影子。敏有些失望,心中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她戒备的与兰若拉开距离,审慎的打量。
兰若笑得春风得意,扬起青葱般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娇声道:“不要着急,该见的时候,我一定让你见到,到时候不要吓到才好啊!”
敏莫名其妙的瞪着她,不想理睬,绕过她走过去。
“不想知道你的结拜大哥口中的姑姑是谁吗?那晚她与武曌上官婉儿见面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想知道吗?”兰若看着敏悠闲的说着。
敏蓦然止步,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回头笑道:“我不想探知别人的隐私,即便我想知道,也不想从你那里知晓!你不用故意吊我胃口,我没兴趣!”她愤而转身,听到兰若得意的笑声,加快脚步疾走。哪料走得太急,一拐弯竟撞倒一人。敏有些恍惚,定睛一看,坐在地上的人竟是狄蓉。她急忙去扶,问道:“紫叶,你没事吧?”话一出口,她便愣住,忐忑不安的观察着狄蓉的神色。
狄蓉也是一怔,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她,疑道:“姐姐叫我什么?”随意的拍拍身上的尘土,狄蓉温婉的笑着:“从初次见面开始,姐姐对我总是一副试探的表情,有时更是欲言又止,不知姐姐有何疑难,若是狄蓉能力所及,定然相帮。”
敏僵直着身子不习惯“她”的疏离,勉强笑着回礼,道:“狄小姐真是折煞奴婢,本是我行止无状冲撞了您,怎敢要小姐赔礼。您是陛下的贵客——”狄蓉亲热的搂住她的胳膊,让她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吞进肚里,略显惊吓的看着娇美的狄蓉。
狄蓉俏皮的吐吐舌头,轻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跟姐姐一见如故,说不出来的亲切,好像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似的。自进宫以来一直没有机会跟姐姐好好说说话,但我知道姐姐一直在注意我,我不知是什么原因,姑且当是姐姐也喜欢我吧!我初进宫一切都很陌生,一直想找人聊聊,不知姐姐可愿与我结为手帕交?”
敏有些意外,她不知道狄蓉的一见如故意味着什么,可是眼前的狄蓉虽然看似亲切,可她觉得非常的陌生。敏一时不能分辨,只点头说“好。”
狄蓉柔柔的一笑,道:“姐姐刚才叫我‘紫叶’,这紫叶是谁?”
敏一怔,眼前这个很有可能是紫叶的人却问自己谁是紫叶,她只觉得心痛,黯然的道:“紫叶是我的姐妹,我们一起来到长安,可是因为一些缘故失散了。狄小姐的容貌与她十分相似,我恍惚时总以为你就是紫叶,冒犯小姐之处请见谅!”
狄蓉若有所思的望着敏,忽而笑道:“原来是因为这样啊,长安城那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不过我相信只要有缘就一定能够重逢,不是有句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想你们终有一天会再相见的!紫叶,这个名字很好听啊,不如在姐姐找到她之前就把我当成你的姐妹吧!姐姐一看到我就会想到她,有时更会脱口而出叫她的名字,倒不如你就直接叫我‘紫叶’好了,等到姐姐与她重逢时一定要让我见见她,我要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像,好不好?”
敏怔忪的点点头,对于这样善解人意的狄蓉,她竟想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可能她下意识已认定狄蓉就是紫叶,如果狄蓉真的是紫叶,这样做会不会能让狄蓉想起些什么呢?
入夜,敏从女皇的寝室出来,一个人慢悠悠的往回走,刚刚摸黑看到自己的处所,眼睛竟被人蒙住,她竟毫无察觉,刚要反抗,只觉耳边热气萦绕,轻柔的声音飘进耳中。“猜猜我是谁?”
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握住他的手,笑道:“让我摸摸看,这手又柔又滑,绝非男子之手,可这声音又不似女子,这可是把我难倒了!啊,那只有非男非女的宦官了!我猜的对不对呀!”
李希敏气闷的松手,无奈的看着她笑盈盈的转身,她一脸得意的指着他身上穿着的宦官衣服,笑道:“看吧,我猜的多准!这可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公公吗?”李希敏伸手握住她伸来的手,牵着她走进内室,才戏言:“想不想哥哥啊?”
敏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调皮的摇摇头。“才不想呢!”
李希敏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威胁道:“想不想?你敢再说一句不想试试看?”
敏投降的点点头,借着烛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依旧是神采飞扬,不禁问道:“你不是去找武郡主了吗?找到了吗?她可跟你一起来了?”
李希敏一脸吃醋的表情,佯装怒道:“你就想着姑姑,一点都不想我!我就不告诉你她在哪儿!”
敏歪头看着他,总觉得他这次来较之上次似乎开朗了很多,不知是何缘由,也不愿深究,甩着他的手道:“好啦,我想死你了,想得寝食难安、心急如焚、火急火燎——”
“好了,一会儿就要着火了!不跟你闹了,说正事。姑姑知道我随着圣驾队伍,便在不远处等我。本来她说要回天山的,可我跟她说还有事情未办,就强拉着姑姑回来了。她此刻应该在女皇寝宫,我让她一会儿来看你!”李希敏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透着说不出的欢愉。
敏疑道:“武郡主怎么会来看我?我跟她素昧平生啊!啊,你告诉她我们结拜的事了,她会不会不高兴,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而已。”
李希敏拍拍她的头,笑道:“你把我姑姑想得太肤浅了,她哪会在乎你的出身!何况,你跟她还是有渊源的——”他从怀中掏出青海骢的腰带,小心的捧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才道:“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本来这件事我并未当真过,可是见到你之后我便改变了主意,可是一直不知如何启齿,这几日来我在回天山和回来之间徘徊不定,可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回来见你,因为,我,这条腰带是——”
“今日得见隐太子的曾孙,真是三生有幸!”原本关闭的房门大开,兰若笑容可掬的倚在门框上,凤眼如丝的望着双手交握的两人。
敏全副心神都放在吞吞吐吐的李希敏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兰若的到来,不由得一惊,下意识的竟想将李希敏护在身后,她已经不怕兰若的魂术,可是李希敏会不会中招不得而知。可她还未挡住,李希敏就已闪身到她身前,瞪着兰若道:“鬼鬼祟祟,小人所为!一直在女皇身边装神弄鬼的就是你吧,要报仇正大光明的来,何必躲在暗处搞小动作!”
兰若笑得花枝乱颤,捏着兰花指点着李希敏,声音轻柔而诱惑。“果真是李氏的嫡系子孙,行止间透着皇族的风范,话也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可是你莫忘了,武曌可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你这般维护于她,可是大不孝啊!”
李希敏的脸色猛地刷白,额头青筋直跳,喝道:“你休想挑拨离间,先父是在诛杀武承嗣时意外负伤,不治身亡。他是李唐的功臣,武后怎会杀他?”
敏大惊,急忙拉他的袖子,急道:“不要听她的,她是故意的,她要分散你的心神,好控制你,你不要上她的当!”
兰若瞥了敏一眼,对着李希敏故作惊讶的道:“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令尊是中毒而死,试想武功超群的李公子,怎会在一个小小的政变中就丧了命,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武艺不凡的武郡主,究竟是多么厉害的人能让他伤重不治!”
李希敏陷入沉默,皱眉思考着。敏看着脸色阴郁的他,知道他已中计,怒极的瞪着兰若,道:“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你马上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兰若不理会她,直盯着李希敏幽幽的道:“好,撇开令尊不说,单说令堂和你好端端的在天山,为何会有无数武士来刺杀你们?又为何偏偏在令尊接旨下山之际,在你们母子孤立无援之时?你再仔细想想,武郡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是在令堂为你挡剑后才抢出擒杀刺客,为何她没早出现一刻?在令堂弥留之际,她顺理成章的成了托孤之人,承担起抚养你的责任!你再回头想想,武郡主出现之前,你们一家人久居天山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父严母慈、全家和乐!可自从她出现后,令堂终日郁郁寡欢,再未展笑颜,令尊则随她下山,你可曾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希敏僵立当场,额头青筋直跳,怔怔的望着兰若的眼睛,脑海中尽是幼时与母亲嬉戏的画面——
兰若冷笑一声,声音轻柔而阴翳。“令堂长孙小姐,本是将门之后,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表面与你父亲伉俪情深,可你细想一下,令堂可曾真正开心过,令尊是否真的愿意隐居天下从此不问世事?一月之间,父母接连惨死尽丧,你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你可曾想过仇人是谁,你可曾想过要为他们报仇?如今你已成人,难道这个中缘由你还没想明白?你所谓的恩人真如你想象的那般好吗?一个韶龄女子为何终生不嫁,来照顾一个外姓人之子,疼若亲生,你不曾想过其中是否有隐情,而这隐情就是你父母惨死的缘由!”
李希敏蹙眉深思,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一个天朝的郡主为何会愿意照顾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而这个孤儿更是她姑母最忌讳的李姓嫡孙。他还记得母亲在见到武姑姑时脸上的绝望和悲哀,父亲脸上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如今想来一切都不似武姑姑说的那般单纯,因结义之情而养护他。难道父亲与她早有情愫,而母亲的被害真是她一手促成的,为的只是除去碍眼之人。他不敢想下去,可脑子却飞快的转动着,以往从不深想的事情此刻如长江之水奔涌,一些小小的细节全部融成一线,串联起来。
敏使劲掐了他手一下,见他稍稍回神,急道:“哥哥,你莫要听她胡说!一个人会为了某种目的笼络讨好,但她不能做到不露痕迹,你想想武郡主这么多年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深有体会,不用旁人来告诉你。如果武郡主一心为你,而你却这般猜忌她,你让她情何以堪?这么多年的真心却换来恩将仇报,你认为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会认可你吗?”
李希敏忽然醒悟过来,细细的看着敏,目光逐渐有迷蒙转为清明,他一手将敏护在身后,一手拔出腰间软剑直指兰若,冷喝道:“方才险些中了你的迷魂之术!我原以为江湖上传说的迷魂大法只是胡说,却不想真有此事。我一路从西域而来,便听说很多女子离奇失踪,我想与你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兰若自嘲的笑笑,不怀好意的剜了敏一眼,笑道:“对你,我的魂术就不大好用了!不过,还好,你是我妹子,我还怕你会帮外人不成?”
李希敏一惊,愕然转头瞪着敏,似要从她身上找出是否与兰若有相同之处。
敏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越过他对上兰若得意的神情,知道她是故意的,可自己却不能当着她的面向李希敏解释,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李希敏却握紧了她的手,眼神格外明亮,说了一句:“我信你。”
那完全信任的眼神让她心里一暖,眼眶发酸,不由自主的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冲他展演一笑。
兰若一愣,随即又道:“妹子,我知你被吴名伤得太深,一时转不过心思,做姐姐的也不会怪你。可是,你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我们终是与武氏为敌的,他既认武玄霜为姑,如今又是李氏子孙为皇嗣,他断不可能帮咱们复仇的,姐姐劝你及早对他断了念头。”
敏不解其意,正疑惑的瞪着她,只听门外清朗柔和的声音响起。“不知两位姑娘与武氏有何深仇大恨,竟要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八旬老人?如今,连我这个初涉江湖的侄儿都要陷害,会不会太过不择手段!”
李希敏暗叫了一声“姑姑”,敏一惊,看向门外,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轻撩裙裾款步进来,正站在兰若身后,如云的青丝随意的绾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枝竹簪,绝美的姿容世间罕见,但眼尾的细纹和风霜沧桑泄露了她的年纪,她淡然的望着她们,身上散发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兰若浅笑着回身,灿然一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已届不惑之年的武郡主依然风采依旧,真是让人艳羡啊!倒不如说是武家的女人在美貌上都是得天独厚的,可惜在姻缘上却不尽如人意。”
敏替兰若捏了把冷汗,她这样羞辱人家太过分了。可没等她开口,却看到武郡主瞪着她与李希敏交握的双手,那眼神让她没来由的一颤。
武郡主也不生气,淡然的道:“姻缘如同人的命运一般让人无所适从,但做出的选择的仍是人,只是有人勇于面对承担,选择对所有人都好的方式,而有人则怨天尤人,甘愿被命运操纵,作为复仇的奴隶。殊不知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时今日的了结,却让多年后的子孙后代来承担另一波仇怨,这又何苦呢?”
兰若嘲讽的瞪着她,言中的怨恨隐隐燃起。“作为胜利的一方自然希望对方放下仇怨,那样她便可以高枕无忧,得享太平奢华。惨败的一方就注定永世不得翻身,生生世世受着非人的折磨与屈辱,死去的人注定背着骂名和冤屈,在九泉之下也要遭人白眼,被压制的永世不得超生。”
武郡主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若是你,在当时的处境,会作何选择呢?是狠下心肠还是妇人之仁,恐怕你心中早有定数。若是换做是你,恐怕还要更加心狠手辣、斩草除根。设身处地的想想,你就会知道那时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若是当时赢的是你的祖母,我们的处境会更加凄惨。”
兰若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为的是她竟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了然的是当时的确如她所说,你死我活,谁也不会放过谁。
敏细细打量着武郡主,她的确如自己所想,既有郡主的威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她就是上官婉儿视为此生知己的人。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锐利直接,似要穿透自己似的。
兰若呵呵一笑,“看来今日是打不成目的了,那就不打扰武郡主与内侄叙旧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武玄霜却挡在门口,冷淡的看着她道:“姑娘请留步,既然今日一见,不妨将一切原委说明,玄霜好在其中调停,也免了不必要的纠缠和纷争,岂不是好?”
兰若妩媚的笑着摇了下头。“郡主好意,心领了。这恩怨并不是你一人调停得了的!”她话音未落,房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几名宫女打扮的女子站了一排,手中的弓弩全部指向背对门而立的武玄霜,眼神呆滞冷然。
武玄霜似是毫无察觉,只是淡淡的看着兰若,又看看敏,有些担忧的望着李希敏,才道:“姑娘是要杀人灭口吗?只是单凭你与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能奈我何呢?”
兰若笑着点点头,“是啊,以郡主的武功,我们这些无名之辈的确奈何不得,不过,您莫忘了,您的侄儿可在我妹子手里呢!”
敏一惊,难以置信的瞪着兰若,随即甩开了李希敏的手,向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兰若和李希敏之间,哪知她刚向前,兰若的手就抓了过来,眼前一闪,自己的身子被人猛力推了一下,直挺挺的栽进兰若的怀中,被兰若一手拧在麻穴上动弹不得。她痛叫一声,才看清武玄霜已站在李希敏之前,拦住了李希敏欲冲过来的身子,她这才明白兰若说那话就是为了让她自投罗网,好扰乱武玄霜的视线,以备脱逃。
兰若将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前,一步步后退,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多亏了妹妹你做了我的护身符——”话未说完,一道黑影抢到面前,兰若立刻将她送了出去。
“姑姑,不要伤她!”李希敏惊叫着,也赶了上来,挡开了武玄霜抓下的手,敏只觉得一松一紧,自己又回到兰若的手上,迅速退出了房外,几名宫女挡住了门口。兰若拽着她跳上了屋檐,兰若忽然晃了一下,仍拉着她跳出了院子。
两人一直逃出了行宫外,敏才挣了挣,不耐烦的道:“好了,武郡主不会追来了,你可以放开我,自己逃了!”谁知她一挣,兰若竟轻易被她挣开,倒在地上,敏看着她喘着粗气,担心的问道:“你没事吧?”
兰若斜斜的躺在地上,呵呵笑道:“武玄霜果真名不虚传,她未尽全力就能伤我至此,何况我还以你为挡。若是正面交锋,我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敏低头查看,才发现她的右肩上插着一根竹签,正是武玄霜绾发的竹簪,簪子几乎没进肩膀,殷红的血浸透她的衣衫,而她的脸色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苍白。她不忍的问了一句:“你怎样?这簪子能拔吗?”
兰若自嘲的摇摇头,笑道:“武郡主发的暗器岂是轻易能取的?她取穴极准,刺入了我的肩井穴,我现在右手已经不能动了,肩上又疼又麻。她不是让我疼死,就是让我失血而死。”
敏看着不断渗出的鲜血,想了想,迅速撕下深衣下摆,从兰若的左腋下穿过,绕过她的颈项打了个死结,以防血流过快,失血休克。
兰若默然的注视着她的动作,见她眉宇间没有半分犹豫和算计,有的只有急切和关心,心灵深处似被触动了。兰若见她打好结,倒抽了一口冷气,才道:“我真的看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敏一愣,急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想这个!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兰若忽然笑得花枝招展,边摇头边笑:“你说死人还会怕死吗?”她虽然在笑,但眉梢眼底皆是瘆人的邪恶,让敏不禁打了个寒战,瑟缩地往后推了推。兰若却兴奋地往前凑了凑,贴着她的脸颊吹了口冷气。“怎么?害怕了?后悔救我了?”
敏瞪着她半晌,眉梢一挑,伸手在她受伤的肩上狠狠一捏,见她疼得龇牙咧嘴,才阴笑着说:“你看我怕是不怕啊?”敏无奈地摇摇头,低语:“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没有人可以任意地去剥夺它,自然也不该见死不救。”
兰若一手按在肩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个傻丫头。恐怕哪天你被人卖了,却还在替人家数钱呢!真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宫里活得下去,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明争暗斗,最终的结果就是你死我活。宫里的女人,没有几个能有好结果的,我倒要看看武曌能有什么样的下场!”她猛地挥袖,甩开了敏,见她跌坐在地,摇晃着起身阴冷地瞪着她,冷笑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救了我!”
敏大惊,刚要闪躲,眼前一晃,胸口大痛,她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将竹簪插入她的胸口。
“你还敢伤人!”一声厉喝响在耳边,敏却分辨不清,只觉得胸口麻麻得痛,想呼救却发不出声,仰面倒在地上。
“武郡主,我的毒看您解不解得了了!”兰若的声音渐远,而身边的人“咦”了一声,忙蹲下抱她在怀里,探了探她的伤口,低语:“你舍命救她,她却还要害你,这样的人救不得啊!”
敏迷迷糊糊地仰头看她,话听入耳中已分辨不出意思,只是觉得胸口疼痛难当,断断续续地呻吟,武玄霜将一粒药丸喂入她口中,她困难地咽了下去,神思清醒了几许,武玄霜的话如一桶冷水泼在她头上,让她由心底泛起寒意,委屈不解加之疼痛都让她再难坚强,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武玄霜轻叹一声,轻抚着她的头发,疼惜地看着她。
上官婉儿站在月牙门前,冷眼看着她们,这一幅伤感而煽情的画面,让她攥紧了拳头,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原本雪白的脸更是苍白欲死,一滴绝情泪缓缓滑下。许久,她淡漠地拭去颊边的清泪,平静地转身离去。
“敏敏,”李希敏看到躺在武玄霜怀中的敏吓了一跳,立刻半跪在敏的身边,打量着她的脸色,看到她胸口殷红一片,急问:“是那个女人伤了你?你怎么这么傻啊?姑姑,敏敏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
武玄霜安抚地笑笑,“有姑姑在,还能伤了你的小妹妹。”她看着敏的脸一红,便道:“那几个宫女,你怎么处置了?”
李希敏听到她没事才放下心来,回道:“我点了她们的昏睡穴,将她们藏好了。不知道醒过来还会不会像刚才那样。”
武玄霜若有所思地看了敏一眼,道:“那件事以后再谈,你先把她抱回去吧。虽然毒已解,但她毕竟受了伤,加上她这阵子忧思过度,身体很虚弱,要好好静养才是。”
李希敏当即抱了她起来,敏虚弱地靠在他肩膀上,脸色苍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心里一痛,下巴抵在敏的头顶上,快步往回走。
武玄霜一愣,从未见过希敏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她看着相依的两人,内心深处被触动,轻叹一声,跟了上去。
当夜,敏因身体不适告了假,在屋中休息。
敏躺在床上,武玄霜守在一边,她一直握着敏的手,似乎只是安慰,可是她纤细的手指却时不时地把着她的脉,眉头紧锁。
敏仍没有恢复气力,武玄霜替她包扎好伤口,让希敏去取药,自己一个人守着她。敏本就虚弱,喝了汤药便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武玄霜重重的叹了口气,放开了敏的手腕,将它放进了被子里,眼中的担忧久久不散。
“好久不见了,”冷冷的问候响彻于冷冷的夜,“玄霜。”
武玄霜一惊,缓缓回头,看向门口阴影处的一个纤细的人影若隐若现。武玄霜脸上有着激动、喜悦,又是深深的愧疚。久久才轻声道:“婉儿,你好吗?”
黑暗中的人影轻笑着,声音中透着自嘲,许久才止了笑,道:“我怎么会不好呢?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说我会过得不好吗?”
武玄霜怎会听不出她的口气,秀眉微微簇起,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冷哼了一声,道:“我早就该想到的。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我就该想到的。他最喜欢‘敏’字了,他说过若是有了孩儿,一定要取名‘敏’,我怎么会忘呢?我怎么会没想到呢?我是根本不敢想!”她有些激动,手指颤巍巍的直指着床上熟睡的敏,“她,她,竟是你们的女儿!”
武玄霜一愣,扭头看向敏,突然意识到什么地方出错了。她刚要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真能自圆其说吗?
黑暗中柔柔的声音又道:“他还好吗?”
武玄霜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即使这个回答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但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侧过头去,避开了那灼人的眼神,低声道:“他很好。”
黑暗中的那双眼柔情似水,声音柔美得有些嘶哑,“那,他为什么没来?”
武玄霜张开嘴,犹豫了半天,才说:“以他的身份,要怎么回来。当年能逃离这里,已是万幸了。”
黑暗中嗤笑了一声,冷冷的道:“是啊,能让你们离开这里,已是万幸了!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如果看不见你,我还能怀着祝福的心,可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就为看我过得好不好?那你现在看见了!”她颤抖着向前走了一步,仍旧隐没在阴影中,细细看着床上的敏,突然暴喝一声:“她已经十八岁了!武玄霜,她十八岁了!当年他行刺不成,你就跟了他去,几年不回,原来那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骗我骗得好苦啊!你和他竟骗了我这么多年!”
武玄霜一怔,急急往前迈了一步,低叫:“婉儿,你听我说——”
上官婉儿在黑暗中踉跄后退,撞到了门上,激动的低喝:“你不要过来!我不想再见你!你也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都知道了,你还要说什么!这么多年来,你我情同姐妹,我以为你不会骗我,即使是他的事!他选了你,我死了心,真心真意地祝福你们。可是,你竟骗了我这么多年!你们离开只有五年,可是孩子已经十八岁了!那是他掉崖的那年吧,你说你会把他找回来,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可是,你们,你们竟这样对我!”上官婉儿已经是在哭喊,喊得绝望而凄惨。
武玄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中满是无奈与内疚,却更多的是伤心。
上官婉儿看她不语,以为是她默认了,冷笑着道:“我以为这世上最懂我的人是你,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了。”她倚着门,低泣着,门传来“吱吱”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武玄霜无言以对,心中憋了太多的话要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看着脆弱得接近崩溃的婉儿,她怎能忍心告诉她实情。既然五年前,决定了隐瞒,那么就只能由她将这个秘密咽下。
上官婉儿见她默然,心中更恨,一双秀目怒瞪着她,渐渐绝望、平静。缓缓道:“你已经见过陛下了吧,就在华山脚下。”
武玄霜随意地点了下头,只觉得身心俱疲,想了想,才道:“婉儿,我知道你现在很痛很恨,可是,就当我求你,求你看开这一切,你可以过得更好的。这是他希望的,也是我最想看到的。”
武玄霜情不自禁的上前,在看到婉儿闪着淡漠的眼睛,停下了脚步。
上官婉儿手扶着门框,用手指描摹着门框上的倒刺,轻笑道:“怎么样才算好呢?我想要的永远得不到,我唯一的心愿实现不了,你让我怎么好!武玄霜,你得到了一切,现在你跟说让我看开,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当时你我约定,不论他选谁,我们都会祝福对方。君子之约,你却背着我独占了他,却口口声声说要把他让给我!现在想来,我竟被你骗你十九年!我默默祝福你们这么多年,挡住了所有针对他的危险,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
武玄霜痛苦的看着她,泪再也止不住,滑了下来。“婉儿,不要这么折磨自己!我是真的把你当我妹妹呀!这次下山,我就是想让希敏见见你——”
“希敏?”上官婉儿向往的看着床上的敏,又想了想下午只扫了一眼的那个少年,身量还未长成,却已看出了他的影子。“他的儿子?”
武玄霜默然的点点头,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上官婉儿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看着武玄霜,眼中再没有眼泪,只有冷漠,尖声道:“你是想向我示威,还是炫耀?你有了他的儿子和女儿!而我什么也没有!你是想这样告诉我吗?哼,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武玄霜,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说完,瞪视着武玄霜,转身摔门而去。
黑夜里,两扇门交互着开开合合。
武玄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委屈、悲伤似乎要淹没了她。抬头仰望着暗夜中的星空,找寻着那个属于他的那颗星,一行清泪滑了下来,喃喃:“你还是心疼她多一点,是不是?”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寂然无声。
皇太子的临时居所,一如既往的平静。
李显已经沐浴更衣过,准备就寝了。今日太子妃在安乐公主处,说是要陪陪女儿和外孙。李显长叹口气,他的眼花了,背弯了,可是并不代表他不明白事。有些事,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成了习惯。对于妻子,他的内疚、亏欠始终占据着他的内心,他能做得也只有这些了。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啊!
一阵寒风吹进了原本温暖的寝室。李显打了个寒颤,立刻转身寻找风源,这帮奴才也太无法无天了。可刚转过身,还没看清什么,一股馨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李显顿时心旷神怡,而怀中却是温香软玉,让他飘飘然起来。
慢慢清醒过来,他嗅出了这股馨香的不同,正是他心心念念所想的。愕然的低头,正好迎视那芙蓉带雨的清秀脸庞,额头的梅花娇艳欲滴,美丽不可方物。
李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花了的眼眯成一条缝,仔细打量着怀中的美人。
“太子——”
期期艾艾的一生低唤,当真如晴天霹雳一半,惊的李显结巴起来,“婉,婉儿?”
上官婉儿仰视着李显,一手缓缓解开衣带,任薄如蝉翼的衣衫滑落下来,另一只手钩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地为在他的怀里,冰冷的身子簌簌发抖。
李显惊看着怀中的美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的抱紧她。
上官婉儿从怀中扬起娇艳,风情万种,可是那双晶亮的眼中却闪着不同以往的光芒。眼中突然一寒,猛地推倒了他,两人双双滚到了床上。
许久,李显已经沉沉睡去。上官婉儿半支起身子,看着身旁的男人,这个她幼时清新与李逸时就跟在他身边的平庸皇子,这个初见她时,惊为天人地说不出话来的亲王。这个将来拥有天下的太子,刚过而立,却已垂垂老矣,不复强壮。可越是这样软弱昏庸的人,才最好掌控。而只要掌握住他,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你要武李两家和平相处,我却要武李两家天翻地覆!武玄霜,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