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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潼关(改) ...

  •   窗外风声呼啸,雷声大作,远方一道道紫红色的闪电直直劈落人间,未几大雨滂沱,振聋发聩。
      敏平躺在榻上,借着闪电的光影看着已经重新包扎的手掌。上官婉儿竟为了一块手帕晕倒,不省人事的她却紧紧攥着那条血染的手帕。随后而来的张太医说她急怒攻心、郁结不发,命内侍送回她的处所休养。这件事惊动了女皇,武则天竟亲自去上官婉儿的处所探视。
      敏侍立一旁,早有医官为她上药包扎。她不解的望着上官婉儿惨白的脸颊,紧皱的黛眉痛苦的绞在一起,呼吸深深浅浅,极不平稳。武则天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而怪异,却什么也没问,便走了。
      敏烦躁的起身,抱膝看着外面雷电交加。李希敏的手帕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和武郡主一定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那他和李逸呢?如果一切都如她所想,这关系就复杂了。上官婉儿绝望痛苦是真,那晚和武三思又是什么呢?她抱头痛呼,刚才一句“是我的”又将自己陷于什么境地呢?
      突然,屋外轰轰隆隆震耳欲聋,久久不绝。外面一阵惊叫痛喊,嘈杂混乱。
      敏大惊失色,顾不得披衣穿鞋,推门冲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滚落的巨石将行宫压垮,飞泻的泥石流冲垮了房屋、卷走了人群,一道霹雳横空出世,火球落在垮塌的建筑上,燃起熊熊烈火。受侵袭的正是武则天的寝宫。
      敏的脑袋麻木,呆愣的瞪着瞬间消失的行宫。看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分不出谁是谁。但飞泻的泥石流并没有停止,一路流淌直向上官婉儿的处所冲去。她的心紧紧一抽,全无顾忌的奔了过去。可是她的速度哪里追的上狂涌的泥流,房屋瞬间淹没,什么也不剩。敏不相信的摇着头,想冲进泥流中,却被一人拦腰抱住迅速退开。刚才所站之处立刻消失在泥石流中。
      敏疯狂的想要挣开束缚,奈何圈在腰际的手坚决有力。敏扑打着哭喊:“不要,不要!放开我,让我过去,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出来!放手——”
      那人全然不顾她的反抗,随众人登上高地,俯视着下面的残骸。他将敏扔在地上,敏绝望的看着下面的泥潭,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抽泣:“怎么会?怎么可能?她不会死,她不能死的!”
      一袭粉色罗裙停驻在敏眼前,敏茫然的抬头,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照亮那张惨白的清丽容颜,那双清冷的眼眸中藏着难以自抑的怜惜和汹涌而出的情感。
      四周人喊马嘶,四散奔逃。敏却感受不到,眼睛里只看到迎风而立的粉衣女子,耳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不能相信的爬起,一再眨眼想要确认眼前的人,不自禁的伸手想去触摸——
      “传朕旨意,千骑军速去搜索生还者,让他们移至高地。”武则天沉稳镇定的声音仿若一锤定音,混乱嘈杂的局面立定,千骑领命下去搜索。各人各司其职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女皇的一声呼喝,惊醒了浑噩的敏。她回头看去,女皇镇定自若的站在高地上,临危不乱的指挥着众人。太子显、相王旦、太平公主及子女皆平安,都站在女皇的周围。她再度转身,面前的上官婉儿清冷依旧,淡定的扫了她一眼,便淡漠的走回女皇身边。敏惊魂未定,一时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武则天的从容,宗室的冷漠,内侍的慌乱,纷乱的现场,震耳欲聋的惊雷,还有上官婉儿陌生的眼神。她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突如其来的灾祸并没有阻碍女皇的行程,翌日大队人马整装出发,准备在潼关休整。前夜的雷电和泥石流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人员物资都需要补给。
      潼关地处陕西和河南的交界,是军事必争之地。城墙高耸坚固,物资齐备,生活富足。地方官早一步得到消息,开城门迎接女皇车驾。鉴于昨日的情形,女皇一行住进了守卫森严的府衙。
      宫女宦官忙前忙后为女皇打点,昨夜的恐怖记忆犹新,每个人面带倦容,早早回住处休息。女皇一夜未眠,脸色不好,推却了地方官的宴会,整修几日再走。
      一连几日,府衙安静的针落可闻。除了太子显、相王旦同太平公主可入寝室向女皇请安,文武百官都被拒之门外,静待女皇的旨意。

      府衙的花园萧索冷清,除了守卫的禁军,再看不到活物。
      敏的出现让禁军如临大敌,她无力的扫了他们一眼,摇头退出了花园,随意的溜达。她卧床休息了几日,精神恢复了些,不想闷在房间里,便出来活动,哪料得处处都是加强守备的禁军。她不想受人打扰,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着。
      那夜的泥石流来得诡异蹊跷。时值隆冬,怎么会下那么大的雨,好端端的山石怎么会突然落了下来,偏偏砸的是女皇的寝宫。一切未免来的太过于巧合了,如果不是天灾,就必是人祸,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目标就是武则天。偏偏那晚女皇没有在寝宫内就寝,山石滚落时才避过一劫。谁那么希望女皇死,敏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日她疯狂的冲向上官婉儿的住所的事,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时的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无暇顾及别人,如今想来必定是不屑和嘲笑。回忆着他们眼中的淡漠,敏只感到五内俱寒,无力感侵袭全身。她颓废的走在一口井边,茫然的望着平静无波的井水发呆。
      突然,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她竟直往井里栽去。她蓦然回神,凭借发达的反射神经转动身子,滚落到井边。眼角瞄到井边站着一人,竟是宫女打扮的兰若,她吃惊不已,翻身而起,喝道:“你还要害我?”
      兰若似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妹妹说得哪里话?姐姐不过试试你的功夫,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惹了我的好妹妹,告诉姐姐,我替你收拾他!”
      敏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冷笑的睨着她:“真是我的好姐姐,随时都不忘要陷害我!”
      兰若故作不解的拧眉深思,托着下巴问:“妹妹的话,姐姐怎么听不明白呢?”
      敏上前直瞪着她,冷哼:“既然姐姐听不懂,那妹妹就说给你听。你一路上都在躲着我密谋你的行刺计划,那日你看到我登上华山,就心生一计,想要利用山石作为你行刺的工具。老天也的确帮了你的忙,天降大雨,电闪雷鸣,守卫的禁军那还顾得上隔山的石头是否松动、滚轮,你却趁着他们大意,推落山上的巨石,山石携带着泥流滚滚而下,瞬间冲垮淹没行宫。你是个思虑缜密的人,不会只想一计,你便又用铁链引雷,毁尸灭迹。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可人算不如天算,你还是没有算到女皇竟没有在寝宫就寝,躲过了你的连环计。你是个不会做亏本买卖的人,你做了这么多,总要有收获。而我,就是你一早准备好的替罪羊。那日只有我一人登山,只有我一人有机会制造泥石流,你想借女皇之手杀我!”
      兰若饶有兴致的听着,不时的点头同意,直待敏说完才勾唇一笑:“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我真想看到你揭穿所有真相时震惊痛苦的表情,那一定很有趣!”
      敏看怪物一样的睨着她,苦笑连连。“我真不懂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看着别人的痛苦就是你的快乐吗?你真是心理变态!”
      兰若艳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我就是想看当你被仇恨盈满胸腔,被至爱的人背叛,被天地抛弃时,你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天真?抑或是你跟所有宫里的女人一样,终究会被欲望野心腐蚀,变得面目可憎、心如蛇蝎,就像现在的上官婉儿一样!”
      她轻柔的话语随着清风飘散,敏却听得胆战心惊,一步步后退远离她。“你真是个疯子,疯子!”敏忽而转身跑开,不想再见到她。
      兰若站在井边,神色复杂的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敏心乱如麻,她从没想过有人这样处心积虑的害她。她从无害人之心,为什么偏偏逃不开命运铺洒下的大网,她只想要平凡的生活,难道这也是奢望吗?胸中郁结的烦躁、气闷无处派遣,她风一般的奔跑,将所有的痛苦丢在脑后。突然,她撞在一堵厚实的人墙上被弹了出去,却又被那人接住。
      敏撞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看清眼前人,竟是薛崇简。他正定定的望着她,敏竟有一刻的失神,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身后依然是形影不离的薛进,不由得大窘,起身推开他,双手紧握竟不知所措。想起当日他强行拦住她,将她抱向高地。她还记得她挣扎踢打时,他决然的眼神,同他平日斯文的气质全然不同。她有些迷惑,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薛崇简依旧是翩然君子之风,轻声问:“尚仪的伤势可大好了?”
      敏知道避无可避,敛衽行礼。“薛公子万福。”她徐徐抬首,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眼眸,不好意思的笑笑,才道:“谢公子关心,一点小伤何足挂齿。当日承蒙公子相救,奴婢一直没有机会向公子道谢,今日请公子受奴婢一拜。”
      敏刚刚躬身,薛崇简白皙的手指扶住她的手臂,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尚仪何必客气。那种情况,任谁都会这么做,尚仪不必介怀!”他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宽大的袍子迎风而舞,尤显得他风流倜傥、儒雅秀气。
      敏垂首看着他的下摆,不知为何跟他在一起,竟有种无形的压迫力,让她羞愧。想来众多王孙中唯独他具有这种儒雅之风,立如芝兰玉树,动若朗月入怀。偏偏他的命运多舛,最终竟是孤家寡人。
      薛崇简盯着她沉思的面容轻笑起来。“尚仪每每见到一人,总是皱眉深思,眼底情感丰沛,或是景慕、或是哀叹、抑或是怜惜。这样就不难推测尚仪为何会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上官尚宫,只因尚仪是多情之人。”
      敏沉浸在历史的洪流中蓦然被他打断,怔怔的回望着他,待他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思,惊得瞠目结舌。她是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眼前的一切只是既定的历史。面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必定会按照历史的记载一步步的发展,她只能叹息预知了一切未必就是好事。想着每个人的命运,她的心情就会随着他们的命格起伏跌宕。可她从未注意过自己的心思是否全然表达在脸上,经他一说,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全部写在脸上,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思。这是否预示着他很危险呢?
      薛崇简见她不语,又道:“是我唐突了,尚仪不要见怪!”
      敏被说穿了心事,有些仓皇失措,竟不知如何答话。她的眼神慌乱的逡巡着,却找不到一个焦点。
      “崇简——”一声轻柔的呼唤打破了他们间的尴尬。敏闻声望去,只见太平公主携太子妃韦氏迎面而来,后面跟着众多宦官宫女。太平公主柔和的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骤冷的瞪着呆呆的敏,上上下下的打量。
      敏被她盯着一身冷汗,急忙屈身行礼。“奴婢拜见太子妃、太平公主,万福金安。”
      韦妃高傲的哼了一声。已过而立之年,依旧身材窈窕、风韵犹存,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高高的发髻,显得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已有母仪天下之姿,却锋芒不露,一张一弛,收发自如。
      太平公主轻轻应了一声,便转向儿子,看他衣衫单薄,关怀的询问:“入冬了,天气凉了,你也该多加件衣衫才是。风这么大,也该披件披风啊!”她扭头示意跟在身后的宫女将捧在手上的白狐狸毛大氅递给薛崇简。
      宫女受宠若惊的走过去,抖开大氅,端庄的笑言:“请公子披氅。”她径直走到薛崇简身后,就要替他披上。
      薛崇简神色依旧,身子却微微偏转,避开宫女。薛进横插了进来,站在宫女和主人之间,淡淡的道:“还是小人来吧。”他的话向着太平公主而说,竟是不卑不亢。
      太平公主黛眉紧锁,瞪着不识趣的宫女,宫女立刻吓得抖掉了大氅。薛进眼疾手快,将大氅抄在手里,轻轻的为主人披上。
      薛崇简低垂着眼眸看了看纤尘不染的白狐狸毛,久久才恭声说道:“多谢母亲。”
      太平公主脸色一僵,望着儿子勉强的笑了笑。
      敏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哪有母子俩客气的像是陌生人的?两人的生疏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似乎儿子不愿接受母亲的关心,或是不习惯接受这样的关心。她素闻太平公主在众多子女中独爱他,为何两人的关系这样紧张呢?难道是生在帝王家骨肉亲情的缺失,还是古代教养方式的缘故?她不由自主的看着他,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眼神,也扭头看她,两人的眼神刹那交汇,似乎都碰触到内心的底线,不约而同的转开头。
      “婉儿见过太子妃、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娉娉婷婷走来,姿态优雅的行礼,一身的冰清玉洁,傲然独立。额头一朵梅花如傲霜绽放,愈加娇艳。只是她眼神平静如波,目空一切。“郡主们早先就到了,陛下仍不见太子妃和公主,便让婉儿出来迎一迎。正巧就碰上了。”
      韦妃神色中透着几分揣度,端庄的笑着:“听说尚宫最近身子不适,可有好些?冬日严寒、风霜赶路,要顾及着身子,不要病倒了。”
      上官婉儿保持着浅浅的笑。“谢太子妃关心。婉儿只是稍感风寒,已经没有大碍了。这般看来,娘娘与公主俱是丰姿绰约、风华绝代,哪似婉儿这般弱不禁风。婉儿真要向娘娘和公主讨教这保养之术呢!”
      这话说得韦妃和太平公主喜笑颜开,婉儿轻移莲步走到两人中间,亲昵地说着什么,惹得两人轻笑不已。三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毫不理会站在一旁的敏。
      上官婉儿竟连正眼也不看她,敏黯然神伤的叹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薛崇简回首看她,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敏无精打采的走着,迎面一个宦官端着贡盘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往左闪为他让路,却不想他也转向左边,她便往右,偏偏那厮又挡住了她。来来回回,敏竟绕不过他,气得抬头瞪他,却看到一张和煦春风般的笑脸,不由得一愣。
      “怎么看到哥哥这么不高兴吗?”微扬着的下巴不怀好意的点点她,笑了起来,正是李希敏。
      敏怔怔的看着他,暖如骄阳般的笑脸,亲切的神情,竟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拨开云雾见了太阳。他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如冬日里久阴初晴的一缕阳光,温暖而舒服。
      李希敏见她瞪着自己发呆,打趣道:“怎么?这才几天就不认识哥哥了?真让人寒心哪!”
      他强忍着笑意作势要走,敏急忙拉住他的胳膊,气道:“你还怨我!那天一声不响说不见就不见了,害我以为是自己白日做梦!现在良心发现,来见我了?”
      李希敏一脸啼笑皆非,苦笑道:“好妹妹呀,你还真是颠倒黑白啊!那天山下有人,我怕给你惹来是非急匆匆的走了。我这片好心,到你嘴里竟成了狼心狗肺!我才是真真冤枉!你不知道我弄来这身衣服有多难,我可是抛下我男人的自尊啊——”
      敏这才注意到李希敏穿的竟是宦官的服饰,与他英俊的相貌、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不伦不类。此刻他一脸幽怨的看着她,更是破坏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敏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他捧腹大笑。
      李希敏见她爽朗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着,心中一股暖流四散流经四肢百骸,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很舒服。刚才看到她在后花园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眼中竟藏着那样深刻的痛楚。不想让那种情绪纠缠她,他真诚的道:“跟我去闯荡江湖吧!天南地北,海角天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可以带你上天山,见识真正的雪山,还可以带你穿过大漠去西域,那里的人和风俗跟中原完全不一样,有很多新鲜事物是这里看不到的!我们可以放马奔驰在丝绸之路上,翻过天山、穿过帕米尔高原去见识不一样的天地。想去吗?”
      敏看着他描述时神采飞扬的脸,想着风吹草低见牛羊,大漠孤烟直,苍茫的雪山,一个“好”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心头突然掠过爽怡和紫叶的面孔,她们至今下落不明,而淼一人深陷深宅大院,她怎么能弃她们于不顾呢!她强行按下心中的冲动,缓缓摇了下头,几分歉疚的看着他,道:“我真的很想,听你说我就更想,可是现在我不能跟你去。我的姐妹至今音讯全无,我不能不管她们,我一定要找到她们,这是我自己心里的誓言。等到我们重逢,我一定撺掇她们跟我们一起去,看苍茫大地孤烟雪山,品塞外人间风土人情。”
      李希敏璀璨的星眸黯淡了一瞬,随即爽朗的笑道:“好,我等你一起放马塞外!”
      敏感激的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一个哥哥这样宠爱着并不是一件坏事。脑海中突然闪过上官婉儿绝望至极的眼神,心里一颤,他究竟是谁?那块青竹手帕代表什么?她想知道,却又不敢问。平复了一下情绪,终于还是放弃问他,换了个话题问他:“你为什么混进府衙,还要扮成宦官的样子?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好笑!”
      李希敏低头瞅瞅自己的衣衫,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想引人注意,想想还是扮成宦官稳妥些。”望着敏带着笑意的眼神,他想了一瞬才道:“我负气出走,跟姑姑失散。想来想去她最可能来这,所以我就混进来了!”
      敏一愣,武郡主来过吗?这几日她借着身体不适,几乎没有伴驾,加上连日的胡思乱想,更懒得去打听消息。她想起高力士,扭头对他道:“今晚陛下设宴,我找机会打听一下,看看武郡主有没有来过。”
      李希敏默然点头,晶亮的黑眸神采奕奕的望着她。

      傍晚,盛大的宴会开始。女皇这几日不召不见,对华山之下的泥石流仍是心有余悸。本以为潼关官员精心准备的宴会没了用武之地,谁料女皇竟在休养多日后大办酒宴,也为众多宗室皇亲压惊。
      几个节目过后,女皇就失了兴致,说起多年前年幼的临淄王李隆基唱作俱佳的《长命女》,便要在座的孙辈表演节目。李隆基也不扭捏推辞,拉着四个兄弟,顺带着算上精通音律的郢国公薛崇简,六个人各据一方,拿出自己称心的乐器演奏起来。
      李成器吹笛,李成义抚琴,李隆基敲鼓,李隆范弹奏琵琶,李隆业吹箫,薛崇简鸣笛。六人竟默契的合奏一曲歌舞升平的盛世华章,李隆基不断变换着鼓点,将乐章慢慢推向高潮,不同质感的乐器竟能配合的天衣无缝,宛若天籁之音。所有人都为之所动,不由得陶醉在悠扬的乐曲中。
      敏对古代音乐的认知一直保留在编钟单纯的音节上,从未想过竟能领略这样不同凡响的音乐。相王五子各个精通音律,且各有擅长,想是他们兄弟情深、心灵相通,才能演绎出这样通达人心的曲子。可五王虽平分秋色,可其中引导的却是李隆基一人,看着他的手掌不停拍打着鼓面,带领着兄弟们变换曲调。这便是天生的领导者吧,随时随地彰显他不凡的气魄。
      眼神不由瞟向六人中唯一一个外姓——薛崇简。他是太平公主最钟爱的儿子,也是小辈中的佼佼者,平日斯文有礼,可为何他吹笛时眼中竟透着无比的哀怨,浓稠的情感似要随着乐曲迸流而出,却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是她平时没有注意,还是唯有他吹笛时才会有这样的神情呢?
      薛崇简蓦然转头对上她的眼睛,想起他白天说过的话,似乎被逮了个正着。急忙转过头,却瞄到太平公主冷冷的瞪着她,那样冰冷的目光似要将她生生撕开。一时间如芒刺在背,她看到正厅外高力士正在布置,便借机离开女皇身边,遣乐个小宦官去叫高力士。
      厅外寒风阵阵,不同于室内的温暖檀香的气味,她蓦然间清醒了几分。听得厅内乐曲接近尾声,高力士急急的过来,恭敬的行礼。敏看着越发沉稳的高力士,心中喜忧参半,按下不该有的情绪,轻声问道:“这几日陛下身边可有陌生人出入?或是陛下秘密接见了什么人?”
      高力士平静的望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想了想道:“这几日陛下一直在寝室休息,不曾召见过任何人,身边只有两位张大人。”
      敏略显失望的点点头,却见高力士迟疑的表情,急问:“你想到什么了?”
      高力士迟疑的垂首,缓缓道:“这几日陛下未见外人,但在华山脚下那一夜,陛下带着一人去了上官尚宫的处所,停留了很久,直到土石崩塌,冲毁女皇的寝宫,那人才护着陛下出来。正是因为陛下没有就寝才躲过了一劫。”
      敏心跳加速,女皇竟带着一人去见上官婉儿,怪不得女皇有时间逃往高地,正是赶了这段时差。而那人会是武郡主吗?“你看清那人的样子了吗?是男是女?”
      高力士皱眉深思,道:“那人裹着厚重的披风,看不出身形。况且陛下不让任何人跟着,因此奴才没能看到那人的容貌。只是,她护着陛下跳上高地时显露了功夫,若奴才没有猜错,当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
      敏的心漏跳一拍,那人必是武郡主。她又问:“那后来她去哪了?我没见到她在高地上!”
      高力士道:“禁军赶来后,她就不见了踪影。恕奴才武艺低微,看不出她什么时候走的!”
      敏失望的一叹,武则天既然带着武郡主去见上官婉儿,那一切误会就该解开了,这就是上官婉儿对她冷漠的原因吗?她既然悄然离去,就是不想见一些人吧。
      高力士急急走了,敏恍恍惚惚的回到宴会上,上官婉儿正俯首对武则天说着什么,余光扫到她也只是愣愣一瞥,敏黯然的侍立一侧,再难专心去看下面的表演。
      宴会至高潮,五王及薛崇简聚在一起频频祝酒,犹以李隆基与薛崇简喝得最甚。有时两人勾肩搭背,引吭高歌,倒成了宴会的焦点。
      太平公主无意的扫了他们一眼,便扭头继续与武则天聊天,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敏看着一副哥俩好的薛李,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则含着一丝暧昧,让人很不舒服,好似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叹这个时代极开放又是极保守的,对了男女情爱开放,对于断袖却是格外保守。可贵族家中却多养秀美娈童,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们的心理。
      突然间酒杯碎裂之声响彻厅内,一名侍女被李隆基强行拽倒,他眯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惹得女子连连惊呼。
      薛崇简呆在一旁,因酒醉而眼神朦胧,他赫然抬头,迎向敏探究的视线,眼中竟带着隐隐的笑意。
      敏躲开他有些灼人的视线,看向李隆基身旁的女子,遥望去姿色平平,那脸形体态竟与淼有几分相似,难道李隆基是将她误认为是淼?他竟对淼用情如此之深?
      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的视线都停留在李隆基身上。女皇武则天默默的看着,忽而笑道:“既然三郎喜欢,就赏他了。”
      女皇此言一出,又是四座皆惊,原本为李隆基担心的相王也暗暗松了口气,其他人淡淡的向李隆基道了喜,李隆基却似醉意甚浓,只是紧紧攥着侍女的手,痴痴的发呆。

      夜深人静,宴会早已散去。只有内侍和宫女在收拾残局。
      敏一人静静的走回自己的处所,一连几日女皇都不要她值夜,她猜不出女皇的用意,也就听之任之。刚一转弯,一人斜刺里闪出将她拉到屋檐下的阴影中。敏本是一惊,但那人身上的气息传来,她认出是宦官打扮的李希敏,便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并肩站在角落里。
      敏不解的抬头看他,他会意的俯身在她耳际,悄声道:“你且听着。”黑暗中他的眼眸如暗夜中璀璨的星子熠熠闪光。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宦官捧着杂物慢慢走来,两人交头接耳正悄声说着什么。敏和李希敏都屏息凝神,静静的融入黑暗中。
      “我真不敢相信,传闻竟是真的。”宦官尽量压低音量,沙哑的声音却更显尖细。
      “临淄郡王相貌俊美,容止风流,更是精通音律,是当世的美男子。女子见之倾心,男子见之动容。”另一个笑答,笑声中透着一丝讽刺。
      “但若论美貌,郢国公秉承太平公主,当是天下无双。行止间翩然有度,可谓风雅公子。况且他即将行冠礼,家中却无妻妾,更是罕有他结交权贵千金的传闻,随行只有一名侍从,不是洁身自好过头了吗!刚才在席间,他们觥筹交错、眉目传情,足以证明这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堂堂男儿竟是龙阳之癖,可怜咱们这些人了!”
      两人渐渐走远,敏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两个男人交情好就是同性恋吗?一个英武不凡,一个谦谦君子,怎么看也不像有断袖啊!还是这个时代的成见,两个男人意气相投、形影不离就是有问题呢!她抬头不解的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让自己听这个。
      李希敏见她眼中依然清明,释然的笑笑:“我听着好玩,就叫你一起听听。宫廷中有太多惊世骇俗的传闻,我怕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也算是不足为奇的。”
      敏轻笑着摇头。“这样也算是惊世骇俗?我家乡那边更耸人听闻的事多不胜数,□□、同性恋、娈童癖已经是社会问题了,这里只是个别现象而已。除了□□和娈童我非常厌恶,同性恋我倒是并不抵触。有人是生来如此,有人是后天刺激,承担着他们不喜欢的性别已经很痛苦了,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要受人非议,一定是受尽折磨。我家乡可以为他们改变性别,这里他们只能承受,对他们的确不公平。”
      李希敏惊愕的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盯着一脸悲悯的敏,轻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家乡真的可以改变性别?怎么可能?”
      敏见他大惊失色,才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连连摆手。“我胡说的啦,你别当真!哪有可以改变性别的事啊!我信口开河,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敏见他仍是一脸震惊,急忙转移话题。“我打听到武郡主的消息了,你要不要听!”
      李希敏这才回过神来,急问:“姑姑在哪?可是在这?”
      敏摇摇头,轻声道:“她的确来见过女皇陛下,当日华山之下就是她救女皇逃出危难,可后来就不知所踪了。你就打听到这些,不知道帮不帮的到你!”
      李希敏明亮的眼神一黯,遥望黑暗静静出神,忽而转身面对她,急道:“好妹妹,对不住,哥哥要先告辞,待我找到姑姑,我带姑姑一起来看你。”
      敏知道他可能知道武郡主的去向,不敢耽误他,连连点头。“你快去吧,武郡主肯定也在找你。等到你们会合再来,我思慕武郡主久矣。”
      李希敏拉着她缠着绷带的手,急急叮嘱:“药膏一定要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等我回来,好吗?到时候我一定都告诉你!”他拍拍她的手,飞身一跃,便便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站在屋檐下,仰望着漆黑的夜如绒布一般缀满了宝石一样的繁星,心底某个角落被牵动。

      翌日女皇车驾再度出发,继续往洛阳而去。
      那夜女皇赐给李隆基的刘姓侍女摇身一变成为临淄王的侍妾。对于古代的男人,三妻四妾并不稀奇,地方官进献美女、皇帝赐女人给官员宗室亦是常事。只是这名女子样貌清秀,却绝不是天香国色,何况出身卑贱。一路上李隆基纳妾的传闻又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为了平断袖谣言,什么色急从权,还有王妃进府半年,仍无所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四起。
      李隆基却是一贯的不闻不问,倒是王妃王氏体现出正室的大度,对这个侍妾关怀备至,准予同一车驾,更是分拨侍女给她。
      作为现代人,敏却不认同王氏的做法。可现在的社会,这样做似乎又无可厚非。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子不仅要为丈夫延续香火,还要伺候好丈夫,为丈夫的性生活着想。可是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细细搜罗脑中关于王氏的史料,似乎她的结局很不好。似乎就是因为争宠、无嗣引起的争端,最后黯然死在冷宫之中。敏的心突然失落起来,红颜薄命,色衰爱弛,君王荣宠怎可信!
      她长出了一口气,暗恼自己的情绪又被古人既定的命运所牵动。她甩甩头,不愿再想,既然历史已经注定如此,她再怎样悲戚,也不能改变什么。她既然注定是旁观者,就置身事外看着你方唱罢我登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潼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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