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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华山(改) ...

  •   长安城与洛阳城相隔一省,古代远行只有靠马匹和马车,虽有官道,但仍与现代的高速公路无法相比,时值隆冬,车驾返京的速度很慢。
      武则天终究年事已高,车马劳顿,进入华州境内又染风寒,只能在华山脚下驻跸歇息。
      一路上敏没有和上官婉儿说过一句话,即使是上官婉儿几次找她,她也极力避开。那夜的情景犹如一把利刃插在她的心上,只要想起,就如利刃切肤般的疼痛。她不想面对,只能逃避。
      随行的内侍宦官、粗使宫女都是女皇最贴身,由上官婉儿选定随驾,人数并不多。她几次寻找兰若,兰若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她也暗示高力士在内侍中查看,也是一无所获。那晚兰若的话一直响彻耳际,她要再度行刺武则天,她会怎么做,会选择在什么地方下手,敏猜不到。可越是猜不到,心中的恐惧越大。虽然心里清楚历史不会改变,女皇的阳寿未到,可仍是担忧。她对兰若心生怜悯,若是武则天没有对萧淑妃一门赶尽杀绝,兰若会在幸福的家庭中成长,就不会心怀仇恨。蓦然想起吴名的母亲,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血缘,却养育不同的心性。一定程度上,吴名是幸福的,最起码他是在父母亲的爱护下长大,远比兰若幸运。
      心情郁闷的她游走在行宫之外,遥望不远处巍峨险峻的华山。华山乃五岳中的西岳,古人以五岳喻五经,华山同《春秋》,威严肃杀,天下名山中最是奇险。忽然间想到金庸先生笔下的“华山论剑”,天下高手齐聚于此,以武会友,何等的壮丽,何等的威风。仰望笔直的峭壁、狭窄的栈道,孤零零的锁链在风中撞击,发出浑厚的声响。直入云霄的山颠,遗世而独立。
      她突然有股冲动,想登上这座傲立于世的绝顶,俯瞰人间万物。也许在那,她能找到心灵的平静,心胸的旷达。
      既然打定主意,敏再无顾忌,只随身带了一把短剑就去了。华山的险,的确非同一般,栈道如刀刻,一阶阶直上直下,狭窄的栈道似乎越走越窄,只能落脚。冬天的铁索冰冷扎手,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艰难的仰望那高不可攀的山颠,竟打起了退堂鼓。
      摇摇欲坠的铁索,看不到边的狭窄栈道,脚下是笔直的悬崖,转身看着陡峭的阶梯,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此时就是想转身下山,也已经不能了。她咬咬牙,不想半途而废,望着之上云端的山峰下定决心。一手握紧铁索,一手扶着崖壁,坚定缓慢的继续向上爬。
      脚下之地越来越窄,几乎不能立足,她不敢大意,一点点往前蹭着。突然,手中的锁链脱离山壁,敏失去着力点被甩了出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坠了下去。她两手紧握锁链,向下坠了一丈有余才止住,挂在锁链末端随风摆动。手掌因剧烈摩擦早已血肉模糊,血顺着锁链滑落,坠落在雾气茫茫的悬崖之下。
      敏惊魂未定,本能的紧握着锁链,她定了定心神,仰头看向铁链的尽头,卯在绝壁上的铁定已经松动,随时都会拔起,她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掉下万丈悬崖。绝壁如斧削,平滑如镜,哪有落脚蹬踏之处。铁链铆钉之处有一个洞,她急忙从筒靴中拔出短剑,摇晃着身体接近,待靠近便狠狠的插进去,但华山之绝壁坚硬无比,短剑怎能削开,青钢短剑应声而断。铁链铆钉也因剧烈的摇晃而完全拔起,敏的身体再无依托,直直坠下。
      敏突然觉得无比轻松,身体如飞一般急速坠下,蓝天白云、灰色的岩壁,锈蚀的铁链,还有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她就要离开了,再也见不到了。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期待再次醒来时回到原先的时空——
      一条黑影从天而降,手中的长鞭急速探向敏,卷住了她的腰,借着鞭子的反弹力将敏拽了回来,他一把搂住敏,再度挥鞭卷向山腰探出的树,借势一缓,但下坠之势不减。长鞭几度卷住绝壁外的树枝、铆钉、岩石,才止住了下坠的速度。他再度挥鞭,卷住绝壁上探出的石头,他使力一拉,借势飞跃上山腰一处窄窄的平台,长鞭却“啪“的一声从中断裂,断成几节。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眨眼之间,只要有一点失误,两人都要摔落于万丈深渊了。
      敏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可她感受到强烈的气流和他有力的心跳。
      “好险啊!差点就成了华山下的亡魂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却仍然带着飞扬的笑意。他轻轻将她放下,看着手中只剩四分之一的鞭子笑道:“鞭子啊鞭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敏闻言睁开眼睛,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望着她,摆动着手中仅存的鞭子,明亮的眼眸、亲切的神情竟比天上的骄阳更加温暖。他依旧一身黑衣,不带任何兵器,好整以暇的望着她,摇头苦笑:“真是可惜这幅金蚕丝织就的鞭子!下回去见世伯,他肯定是一顿臭骂,怪我毁了他的心爱之物。”
      敏惊道:“李希敏?!”
      敏的反应似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笑得开怀,将剩下的鞭子随意的缠在腰间,笑道:“我们每次见面都是惊心动魄啊!这次更是险些送了小命!”
      敏一想可不是,初遇时在竹屋打了一架,招来了禁军。可她转念一想,“每次?”她看着他一副你猜的表情,细细一想,惊道:“当日拦马救猫儿的人是你,对不对?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了!”
      李希敏不知可否的笑笑,不经意的瞄着她的腰带有些失神,随即掩饰的笑笑。“自古华山一条路,能上不能下。我就偏不信邪,却没想到这华山的确险峻,爬了半天才刚到山腰,刚刚坐下休息,就见你单枪匹马的上来了。若不是我自小长于山中,对爬山有些心得,否则还真救不了你呢!”
      敏这才反应过来是他救了自己的命,正色道:“我有些懵了,竟忘了向你道谢,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李希敏深深的看着她,眼睛忽明忽暗。“当日在大明宫中你不是也救了我,这次算是你我扯平了。都是江湖儿女,哪来的那么多俗礼!今日之后,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你愿跟我相交吗?”
      敏一愣,真诚的点点头,轻笑:“荣幸之至。能够在华山相遇,也算有缘。何况,你我的名字中都有一个‘敏’字,更是巧——”她原想抱拳作揖,两手相碰触到伤口,登时疼的她冒冷汗,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
      李希敏看到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心中一痛,急道:“都怪我东拉西扯的,你快坐下,让我看看。”他扶着敏坐下,看着她掌心和着铁锈和泥污,从腰间解下水囊,担忧的抬头看她,肃然道:“你的伤口不处理不行,我先用酒给你清洗伤口,会很疼,你要忍一下。”
      敏忍着痛点点头,他坚定的语气,关切的眼神,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和信任。
      李希敏轻轻的扶着她的手腕,咬开水囊的塞子,一点点将酒倒在她的手上。锥心之痛让她想把手抽回,可他却紧握着不放。敏紧咬着嘴唇,倔强的不发出声音,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希敏怜惜的看着她,轻轻将她带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他。仔细地将伤口上的铁锈泥污洗净,地上的血水混着泥水迅速结成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瓶,打开后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四溢,白色的药膏洁净如玉。他一点点的将药膏涂在她掌心,血的流速登时缓了。
      敏疼得晕头转向,无意识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清透的香气让她神智清明,只感到一阵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减缓了疼痛。她茫然看向他轻柔的吹着气,心中一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李希敏从怀中取了块素色帕子替她包扎,看着她满头冷汗,轻执衣袖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两人面面相对,呼吸可闻,眼神交会。敏心头一热,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掌,低问:“这是什么灵药,涂上去立刻就不疼了。”
      李希敏不着痕迹的推开,将金瓶往她手里一塞,笑道:“这是用天山雪莲制成的,对生肌止血有奇效,是疗伤圣药。你的手伤得不轻,如果用普通的金疮药恐怕会留下疤痕,用这个十天半月就会好,记得要要天天抹。”
      敏看着手里精致的金瓶,知道这必是贵重之物,刚要推辞,就见李希敏霍然站起,仰望着华山之巅,神采飞扬的说道:“你想登上华山之巅,俯瞰世间万物吗?你我一同征服这座高山,如何?”
      敏看着他明亮的眼眸,热切的神情,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笑道:“好,我就不信凭你我两人携手也到不了山顶!”
      李希敏笑着向她伸出手,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再对上他暖如骄阳的笑脸,再不犹豫,用未受伤的右手握住他的手。他稍稍用力将她拉了起来,两人对面而立,敏这才感觉到他身材颀长、挺拔倜傥。
      李希敏从腰间解下鞭子,仰头望了望峭壁上的树枝,似在测算距离。忽而漫不经心的道:“借你腰带一用。”
      敏一愣,未及细想就解下递给他,腰带上“青海骢”的文绣栩栩如生,她转念一想这是“义父”留给她唯一的纪念,急道:“这是一位长辈赠与我的信物,是唯一的纪念品,能不能换别的?我将衣衫结成绳子给你用,行吗?”
      李希敏低头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眼中波光一闪,随即笑道:“这条腰带是金蚕丝织成的,坚韧无比,不是寻常衣料可比。放心,我不会弄坏它的。”
      敏怔怔的任他将腰带与鞭子接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又理不出头绪。
      李希敏挥了挥手中续好的鞭子,冲她微微一笑:“上面又是另一番天地,你抓紧我,我带你一起上去。要是摔下来,咱们只能魂归一穴了。”
      敏听着他将生死大事说的如此轻松,心中着实佩服他的豁达。望着他朝气蓬勃的脸庞,只觉得阳光普照,浑身暖洋洋的格外舒服。不去理会其中的危险,笑答:“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种因缘。若是你我有命登上绝顶,我们结拜如何?”
      李希敏愣住,随即鼓掌大笑:“好好好!兄弟者,当同生共死。昔有桃园结义,你我华山结拜,也是一桩佳话啊!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掌,灿烂一笑。
      敏轻笑着挥掌相击,手刚碰到他的手心,他用力一攥,稍加用力,她便栽进他的怀里。他贴着她道:“抓紧了。”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猛地拔高数丈,如斧削的峭壁擦身而过,她不由得惊叫出声。叫声未落,只见他足尖在绝壁上的古树枝上一点,身形再度上升。她也不再大惊小怪,看着他不断挥动鞭子,如跳丸一般在平滑的绝壁上飞跃腾挪。
      敏暗暗吃惊,他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武功根底却非常深厚,轻功更是一流,怪不得他进出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想起刚才他救她时必定是竭尽全力,就连金蚕丝织就的鞭子也拉断,真是凶险万分。他却谈笑如常,仿佛一切都是游戏而已。这样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谁呢?
      重新回到华山栈道,李希敏将腰带解下拴住敏,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向上爬去。有他的帮助,有他的笑语,爬山不再是枯燥乏味的事情。他似是去过很多地方,懂得很多野外求生的办法,一边说一边笑,不久,两人就登上了华山绝顶。
      俯视万物、眺望远山,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自己只是尘世间的一粒微尘。层层叠叠的白云铺展,远处山峰白雪皑皑、纤尘不染,一点一滴尽收眼底。天地的苍茫、宇宙的辽阔,一切都是那样的纯粹。她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些沉积在心底的包袱突然变得不在沉重,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些所谓的烦心事又算什么呢?在华山之巅,仿佛时间静止,一切只停留在此刻的美好。
      李希敏忽然侧首凝视她,看着她眉间眼底的释然与喜悦,眼底的笑意更深。同她并肩而立,眺望着西方,但笑不语。
      敏长长的呼气,从来没有此刻轻松愉快,她缓缓回头,看着李希敏几许感慨的样子,请问:“在看什么?”
      李希敏的笑中透着苦涩,轻声道:“这次下山,本是去长安拜祭先父,停留一段时间。但姑姑临时决定折返去洛阳,我一时生气,便一人走了,此刻不知姑姑急成什么样了?”
      敏微笑着安慰:“令尊泉下有知必定能够体会你的孝心。他一定以有你这样出色的儿子而感到骄傲的。灵山下达黄泉上通天庭,不如你把想说的话都喊出来,令尊一定会听到的。”
      李希敏眼神莫测的望着她,忽而冲着远山大叫:“爹,娘,你们看到孩儿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敏愣住,难道他的父母都已不在?她拢手大叫:“看到了。”回声响彻在蓝天白云间,回应着他的问话。
      李希敏蹙眉盯着她,看到她眉间眼底的怜惜,展颜大笑:“爹,娘,孩儿会记住你们的话,你们放心吧!”
      敏笑着回答:“放心。”两人一问一答,空旷的绝顶只有回旋不绝的声音。
      李希敏的心情似是好了起来,转头笑言:“今天是亏大了,让你这个小丫头占尽了便宜!”
      敏哼了一声:“什么小丫头,你也未必大我多少?”
      李希敏笑看着她,道:“方才我们有言在先,若能登上绝顶就结拜,可是究竟是你为长还是我为长?”
      敏想起刚才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是意气相投,结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若论年纪,他比自己大千岁有余,这恐怕是世间跨度最大的结拜吧。正思量间,李希敏忽而感慨道:“先母在世时,我就嫌没有兄弟姐妹陪伴,自己一人待在山上孤独寂寞。最想的就是有个可爱的小妹妹,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哥哥”萦绕在耳际,李希敏怔怔的回头,寂寥、感伤从脸上褪去,是明媚的笑容、温暖的眼神。
      敏心中失落已久的亲情似乎找到了依靠,沉积在眉间眼底的郁郁散去,代之以澄澈的笑意。她双手拢在嘴边,向着远山大喊:“哥哥——”
      李希敏朗声大笑着答应,眼眸亮若繁星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敏,手指摩挲着腰带上的青海骢文绣,眼底尽是释然。
      没有设案焚香跪拜,两人却在心底认定了这简单温暖的誓言。
      李希敏将手中的腰带递给她,敏笑着摇摇头。“因为救我,毁了哥哥的金鞭,那我只好借花献佛,将这条腰带转送给你,算是你我结拜的信物。它之于我只是装饰,可之于你,却大大有用。我想义父也会乐见其成的。”
      李希敏一怔,黑眸中波光涌现,随即在身上摸索。敏急忙从怀中掏出金瓶,笑道:“哥哥都把这么名贵的灵药给了我,哪还要其他什么信物呢?你要拿别的跟我换,我可不答应。”
      李希敏仰头大笑,洋溢着满足和幸福,拉着敏的手,道:“好妹妹,以后凡事有哥哥,谁若是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定要给你出气!”
      敏笑着点点头,看着这个如邻家男孩般的少年,心里温暖亲切,莫名的安心舒服。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更觉珍惜。
      李希敏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得赶快下山,否则天黑了就下不去了。”
      敏环视华山之巅,将这里的景色记在心底,才轻笑着与他携手下山。
      华山山势笔直,峭壁如斧削般平滑,两人当真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李希敏在下先行,一路护着敏,不敢松懈。两人都是精神紧绷,不敢分心,一路无话,终于平安到达山脚。
      天尽头,残阳如血,晚霞映着半天红。
      李希敏长出了口,摊在一块大石上笑:“真是胆战心惊啊!我一人上下雪山如履平地,也没这样紧张过,今日倒是别样的体验啊!”
      若是他一人早就下得山来,是自己拖累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问:“你上过雪山?是哪座雪山能与华山匹敌?”
      李希敏干脆躺倒在石头上,遥望着西天的夕阳,手指着西方畅然道:“天山。西域的雪山千万座,却没有哪个能与博格达媲美,她是西域人眼中的雪海。天池更被人们奉为瑶池,清澈幽深、碧波荡漾。天山景色纯净自然,就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在那里生长的人们各个心地善良,一如天池水一般的通透、澄明。”他的眼神似要穿透重重阻碍,到达那片人间仙境。
      敏心思百转,上官婉儿藏有的那幅丹青上绘着天山天池,而诗中处处透着相思,她曾猜测武郡主可能在天山。李希敏从西域而来,又与武郡主关系密切,他姓李,难道是——
      她转头看他,可大石上哪还有人影。夕阳落下,最后一抹光辉淡去,敏的心跟着一沉。
      “尚仪好兴致,在这华山脚下欣赏落日。”
      温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吓了敏一跳,急急转头,正对上薛崇简含笑的脸。她急忙撑地站起,却碰到了手上的伤口,痛得她叫出声来,这才发觉自己衣衫上尽是血迹泥污锈蚀,狼狈不堪。她尽量抚平褶皱的衣衫,裣衽行礼。不知为何,在这位温润公子面前,她不想失礼见笑。
      薛崇简依然温润如玉,笑得彬彬有礼。“尚仪平安就好,陛下正遣内侍四处找你。你还是快会行宫吧!”
      敏大惊失色,一时兴起,早把自己的职责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急急转身要跑,可爬山早耗去她所有的体力,她腿一软摔在地上。在薛崇简面前摔倒,只觉得丢尽了颜面。正准备爬起,一双皂靴走到面前,她茫然抬头,正对上他满含戏谑的的眼神。他伸手欲扶,敏看着自己血污的双手,羞怯的摇头爬了起来,还了一礼,谢道:“多谢公子,奴婢甚是脏污,不敢污了公子之手。”
      薛崇简脸上依然挂着笑,却有些疏离。他挥手示意在旁的薛进牵马过来,轻声道:“陛下急于召见,尚仪又有伤在身,还是骑马快些。”
      敏打量着薛进牵着的马通体雪白,马鞍缰绳无不洁净,完全符合薛崇简纤尘不染的气质。自己一骑,这白马不就成黑马。就要推却,薛崇简却揽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扶上了马背。敏怔忡间忘了反抗,只能坐在马上与他大眼瞪小眼。见他眼底有着不容抗拒的坚决,也就不再拒绝,笑着道谢。任薛进牵着马缰往回走。
      她不时的偷眼打量他,刚才他瞪着她的眼神真的跟平时不同。这样温润如玉、高洁如月的翩翩公子竟也会生气!她不知为何从华山下来,心情竟别样的好,只是想笑。嘴角不自禁的上扬,却对上他惘然回顾,急忙收敛,低头不语。
      薛崇简看尽她眼底的笑意,轻轻一叹。

      临近行宫,天已黑透。隐隐约约看到行宫内外灯火通明,禁军往来巡逻,把守的严密异常。
      李隆基踏着夜色散步而来,身后依然跟着王毛仲。见坐在马上的是敏,竟也大惊失色,不由得暗暗打量。
      敏急于下马,薛崇简立于马旁,她一跳却跳进他的怀里,被他抱个满怀。敏脸如火烧,急急挣脱,对着李隆基行礼。
      一时间,三人默然相对。高力士带着几个黄门宦官过来,对李薛二人行李后,才对敏道:“陛下已经宣召女官多次了。女官快随奴才去,不要让陛下久等。”
      敏这才想起女皇召见,匆忙向李薛告退,便急匆匆跟高力士往女皇的寝宫而去。
      李隆基见敏走远,似笑非笑的看着薛崇简。“一向避女子如蛇蝎的薛公子,怎么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真是让我百信不得其解。”
      薛崇简看着白马上的点点污迹和血渍,并没有以往的厌恶,他冲着李隆基淡淡一笑,转身而去。

      敏回到自己的房间,迅速换下身上的脏衣,擦去血迹,立刻跟高力士去寝宫。高力士当先带路,却不多话。他已是从四品官阶的宫闱局的宫闱丞,专掌传达诏令,已是女皇身边的近侍。
      两人走到寝宫之外,高力士先行进殿通报,敏静声而立,默默等待。未及,一个黑影窜出,直扑她而来。敏条件反射的闪身而避,推掌击出,却被守在一侧的魏沣隔开,将她震得的甩了出去。
      敏愕然失色,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如注。她拖着手腕看去,只见魏沣护着怀中的人站在寝殿门前,漠然的瞪着她。而他怀中的人竟是狄蓉,她白皙的脸颊失去血色,怯生生的望着敏。“本想吓姐姐一跳,却让姐姐给吓着了。”
      敏将手背在身后,急忙上前询问:“是我太鲁莽了!狄小姐,没伤到你吧?”
      狄蓉向魏沣道谢的一笑,转而对敏说:“都怪我不好,听高公公通传说敏姐姐回来了,我便急着出来迎,是我失了礼数。”
      高力士急急出来,向狄蓉一礼。“多谢小姐代劳。”又恭敬的对敏一礼。“陛下宣尚仪进殿。”
      话虽简短,口气却是平和无奇,敏悬着的心放下,整整衣衫便携狄蓉一起进去。短短几步路,却使她可以正视狄蓉,除了仪态举止,看她的眼神,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失散已久的紫叶。许多话压在心底就是问不出口,她怕自己的猜测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怕现实击碎她所有的希望。
      殿内点起了炭炉,异常温暖。室内的熏笼青烟袅袅,清香四溢,低垂的帷幕微微起伏,上官婉儿站在轻纱般的帷幕后若隐若现。眼前的一切那样的熟悉和清晰,她的心不由得一痛,硬生生撇开视线,跪下请安。
      女皇斜倚榻上闭目养神,狄蓉蹦蹦跳跳的跑到榻前,笑道:“陛下,我把敏姐姐带来了!”
      女皇微笑着睁开眼睛,拉着狄蓉坐在她的身边,慈祥的为她梳理鬓边的乱发。这样美好的情景,就像是寻常的祖孙。
      敏素知女皇对狄蓉的宠爱非同一般,一直以为是她念及狄仁杰的恩义,此刻看来却是出于狄蓉本人。出身皇家虽然身份显赫,但骨肉之间却失去了血脉间的亲切。人到老年总想子孙绕膝,得享天伦之乐。而这些,却是女皇可望而不可即的。偏偏狄蓉这样不分尊卑的亲近,却正弥补了武则天空虚的心。
      女皇略微打量了敏一番,才道:“你这丫头一天跑到哪去了?朕还以为你舍不得长安,又折返回去了。”
      敏听不出女皇的口气,只能如实招来。“奴婢怎敢擅自折返!只是遥望华山绝顶,一时兴起,便去登山。哪知山势险峻,奴婢又无经验,因此耽误了回来的时辰。奴婢擅离职守,请皇上降罪。”
      女皇沉吟:“你独自一人去登山?”忽而大笑道:“说来惭愧,昔日朕同高宗先皇登泰山封禅,也是乘御辇代步,哪曾自己爬过山?几度路过华山,却不曾真正领略华山之险,真是一大憾事。今日敏儿倒是代朕完成了这个心愿。怎样,华山绝顶的景致如何,定是险峻异常吧!”
      敏回味着登上华山之巅时的心情,徐徐道:“华山之险的确是世间少有,自古华山一条路,狭窄的栈道、锈蚀的锁链,笔直的峭壁,处处透着危险。登一次山,仿佛是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可登上山颠的那一刻,登山的疲惫、紧张、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世间万物就在自己脚下,风、云似乎都静止了,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只觉得登一次华山,这世间就再没有什么可以难倒自己的,只要咬牙坚持,就能挺过去。奴婢的描述,根本不及华山之景的万一。只是奴婢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描述此刻的心情。”
      女皇怔怔的望着敏神采焕发的脸庞,蓬勃的朝气跳跃着,飞扬的神采迸发着,让她失了神。
      狄蓉出神的听着,低头一看,敏垂在身侧的衣袖下淌着殷红的血,惊道:“敏姐姐受伤了吗?怎么衣袖上有血?”
      上官婉儿闻言看向敏,眼中透着毫不掩藏的关切。
      女皇看到衣袖下淌着的血,急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敏避开上官婉儿的眼神,微微垂首,低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只是方才爬山时磨破了手掌,不碍事的。”
      女皇沉吟不语,余光瞄到上官婉儿急切的样子,想了一瞬便道:“婉儿,一会儿宣张太医到敏儿的住处看看她的伤,用最好的药。”随即笑着对敏说:“你今天也累了,早点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值夜了。”
      上官婉儿急忙应声答应,依旧注视着敏。
      敏再拜谢恩,告退出了寝宫。室外的冷风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暖意,夜凉如水,她不由自主的打起冷战,托着手腕快步往住所走。未走几步,就听到身后脚步声追来,敏一惊,反而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她一个箭步冲进屋内,转身关门时,暗夜中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的瞪着她。她的猛跳了一阵,竟下意识的关门,上官婉儿一愣,伸手一抵,强行推开了房门。
      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被门一推,跌坐在地。上官婉儿急忙上前扶她,敏避开她的手,喊道:“不要碰我!”
      上官婉儿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月光泄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上官婉儿心生疼惜,放软声音道:“手疼的厉害吗?我已经宣了张太医,他一会儿便到,你且忍一忍。入冬了,地上凉,我扶你到榻上歇歇吧!”
      上官婉儿背着月光,敏看不到她的神情,可黑暗中她的思绪凝固在初雪的夜里,她不能自抑的想着那晚她的表情、话语、动作,五内俱焚。头痛、手疼,浑身上下散了架子般的疼痛,委屈的忍着眼泪再次推开她。“你走,我不要你管,更不要你碰我!”
      上官婉儿感觉到敏的不同,不理解的直视着她的眼睛,强忍着性子道:“你在闹什么别扭?现在受伤的是你,你要放任不管,任他发脓烂掉吗?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听话,到榻上歇会儿——”她小心翼翼的去看敏的手,一条白色的丝绢已经被血浸透,一片血色中隐隐看到一角青色。她眼皮一跳,想展开她掌心的手绢细看。
      敏气急,用力甩开她,喝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的一切都不要你管,我不想再见到你!”
      上官婉儿被敏一甩也跌坐在地,因为用力过猛,那条手绢的结被抻开,落在上官婉儿的手里。她哪里受过这种恶气,气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以为经过这段时间你我之间早已有了某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可今天看来,却是我想错了。这一路上你是刻意逼着我,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自问待你不薄,即使不求你的回报,也不至于你用这种态度对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想说什么一次说个清楚!”
      敏冷冷的瞪着她,心痛道:“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病相怜,我的痛苦你都能了解,我视你如知音。可事实是我错了,我被你编织出来的谎言骗了,我在你面前畅叙衷情时,你一定在心里偷笑吧,骂我真是个傻瓜!我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被你骗了还想着你的好!”
      上官婉儿震惊的瞪着她,嘶哑的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敏轻嗤了声:“你的深情、你的不悔全都是装出来的!一招苦肉计便获取了我的信任,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到头来一切都是假的。你怎么可以那样厚颜无耻的诉说你的痴情,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好!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吗?”
      上官婉儿僵直着身子,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敏见她默认,气得眼泪直掉。“我真傻!别人都在说你寡廉鲜耻,可我一个字都不信。因为我认识的上官婉儿出淤泥而不染,她聪慧、敏感、理性,她跟那些庸俗的女人是不一样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跟那些趋炎附势、滥情纵欲的女人一样!是我瞎了眼,错看了你!”她泣不成声,任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上官婉儿脸色惨白,眼眶中泪意盈盈,黯然绝望的摇着头。“你不懂,你怎么会懂我的苦!我的痛又有谁知道!”
      “我不懂?这是你的借口!一个人的信念意志由自己掌控,我不相信有人能够将身体和灵魂分开,把心给一个人,任由自己的□□堕落!这是你为自己沉沦找的借口!”
      上官婉儿浑身一颤,她的话如利剑一般刺中了她的心。她紧攥着手中的手绢,涣散的眼瞳缓缓垂下,落在血染的绢帕上。白色的丝绢上血迹斑斑,浸透了上面的文绣,模糊不清。那熟悉的一角勾起了她深藏的记忆,她急切的将手帕举起迎着月光。皎洁的光华映照在那一支血染的青竹上,斑驳诡异。交错的竹枝竟描绘出一个隶书的“李”字。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哆嗦着嘴唇瞪着绢帕上的青竹文绣。难以置信的抬头瞪着敏,因紧张而突出的眼睛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她一把攥住敏的胳膊,喝道:“这是哪来的?你从哪弄来的?说!”她的声音抖的凄厉吓人。
      敏不解的瞪着她,气恼她将话题转到一块毫不相干的手帕上。她捏着敏的手臂,敏痛极想要甩开,她却扑到敏的面前,面容扭曲、青筋直跳,额头的梅花妆随着跳动舞蹈,狰狞可怖。敏的心一抖,拗着脾气喊:“我就不告诉你!”
      上官婉儿掐着敏的下巴,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道:“我再问一边,这块青竹手帕究竟是谁的?说——”
      敏终于注意到上官婉儿的失常,那块手帕是李希敏给她包扎用的,上面有什么绣样她根本不知道。这手帕跟上官婉儿有什么关系?她不敢正视上官婉儿灼人的目光,仿若自言自语:“是我的。”
      上官婉儿愕然松手,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细细打量她。震惊、不甘、痛苦、绝望在她眼中交织,许久颓然倒下,嘴里喃喃:“难怪,难怪——”徐徐闭上眼睛,灼人的泪滚下冰冷的脸。
      月华躲进云中,山风吹起帷幕,久久不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华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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