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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见(改) ...

  •   长安三年,十月丙寅,女皇武则天离开西京长安,驾还神都洛阳。
      武则天祭拜过天地,自朱雀门出,经宽阔的朱雀大街驰道缓缓驶向明德门,终年关闭的明德门已开启,迎接着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第二次穿过它。两旁的坊间张灯结彩,欢送女皇。御驾队伍的两侧跪满了百姓,山呼万岁。女皇坐在御辇上,挥手示意。一身红底紫印花的凤袍,云鬓上的皇冠流苏微微摇晃着。武则天神采飞扬,一扫前日的疲惫慵懒,尽显尊贵自信的气息。
      御驾队伍一眼望不到边,女皇的御辇前有禁军开道,李隆基任尚辇奉御,在前领队。上官婉儿与狄蓉坐在御辇后的小车上,以便女皇随时召唤。太子车骑紧随女皇的御辇,太子妃韦氏坐于李显身侧,一身华服,雍容华贵,眼中光华闪耀,深藏的欲望野心的火苗跃跃欲试。
      相王及太平公主,又在其后,他们的子女都伴着他们的车驾。武氏子弟在皇族后,文武百官携家眷在最后,浩浩荡荡的前进。
      敏一身灰色男装骑着小白,守在女皇御辇之旁,这是她第一次身处游行队伍中,那是种奇妙的感觉,与站在一边旁观完全不同,似乎身体的每个感官都在接触激昂的氛围,每个细胞都在跳动。俯瞰百姓眼中的崇敬与热爱,她竟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百姓齐齐跪倒,发自内心的山呼万岁,其声有如排山倒海之势,久久不绝。
      武则天是一位有为的皇帝这个认知是从历史书上学到的,她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可今日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跪拜欢呼,眼中的崇拜景仰、声音中的热情,让她知道唯有成功的皇帝才能让她的百姓这样心甘情愿的跪拜磕头。虽然在封建社会,大肆宣扬君权神授,百姓对皇帝有着莫名的崇拜,但真正得到民心的,却少之又少,其中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武则天体恤百姓、施行仁政,得到百姓的拥戴。这才是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稳坐皇位,即使反对势力一波又一波打着恢复大唐的旗号,却屡遭失败的原因。
      敏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扭头看向女皇的车驾,敏竟觉得威仪的武则天眼中竟有着兼济天下的柔情,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感人。她不由得痴了,终于找到她待在女皇身边的价值。保护这样一个伟大的女性,是她的荣幸。
      她轻笑出声,心里被人操控的感觉尽失。她不再是被强迫的,而是她心甘情愿的保护这位女性,让她在晚年创造住更为壮丽的盛世。忽然,她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她扭头望去,正对上人群中挥手致意的淼。她狂喜的挥动着手臂,却见淼惊愕的张大嘴,傻傻的望着她的身后。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狄蓉正打着帘子随意的看着。
      淼难以置信的摇头,随即疯狂的冲她挥手,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隐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她不愿放弃的随着马车前进,极力想要引起狄蓉的注意,她的冲撞惹起人群中的骚动。
      狄蓉循着声音望去,看着似哭似笑的少女拼命的追赶游行队伍,不解的摇摇头,看到敏的骑着马挨着她的马车,笑着冲她挥挥帕子,点头示意,便放下了帘子。
      敏愣愣的瞪着垂下的帘子,怅然若失。自狄蓉进宫除了客套话以外,她竟没有机会试探。可是在狄蓉的笑眼中,她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情感,而是陌生的好感,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敏立刻向仍在人群中的跑动的淼摇手,不让她再继续追赶,这样会引起禁军的注意,若是认定她图谋不轨就糟了。她看着失望的淼顿住脚步,呆呆的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一个青年男子推开众人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淼的手臂,在对她说些什么。她猜想这个人就是张苒,有他照顾淼,她也该放心了。见淼愕然扭头看向她的身后,她回身望去,临淄王李隆基卓然骑于马上,神采飞扬,他却深深的望着人群中伤心哭泣的淼。
      敏轻叹口气,忍下离别悲伤的眼泪,含笑冲她摆摆手,在眼泪落下的瞬间转过头,催马追上女皇车驾。
      敏急促的拭去脸上的泪痕,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可茫茫人海中却让她看到了他——急切又情深,担忧又感伤。
      敏整个人僵住了,几日前的记忆再次浮现——
      女皇念她与魏沣当差得力,便特别恩准他们回武馆向师父辞行。久未踏入的馆门的敏莫名紧张,沉默寡言的魏沣一如既往,冷冷的跟着她。
      敏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怔怔地站在门前,仰望着朱漆大门上的牌匾,想起他成亲那日她挥泪断情的一幕,伤心欲绝的跑出这道门。今日再度站在门前,她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面对里面的人,是该表现的无所谓,还是该盛气凌人的彰显她女官的身份。她犹豫了——
      余承志大笑着迎了出来,亲切的拍拍魏沣的肩膀,扭头冲着敏拱手作揖。“小师妹,近来可好?师兄弟们时常提起你呢!快进来,师父正等着你们呢!初雪刚化,天可真冷啊!”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的让她不能分辨,她疑惑的瞪着亲切的余承志,细细琢磨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却又没有头绪,可能是最近太过敏感。敏摇头驱散杂念,暗暗作了几次深呼吸,才跟了进去。
      路经后院练武场,师兄弟们都在操练。武场的前台,一个人站在那儿,纠正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敏的心猛地一抽,她不由自主的站住,情难自禁的望着他。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身子僵硬如铁,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仿若心有灵犀般,吴名适时转身看向她,两人目光碰撞,都是一愣。
      敏的心一颤,立刻低头,佯装作揖,低低的说了一声:“拜见掌门师兄。”
      吴名闻言仿若雷击一般呆愣的望着她,似要看她到天荒地老。敏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她感到他灼热的视线,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竟轻颤起来。
      魏沣冷冷的瞄着化作石像的两人,默不作声。余承志感受到尴尬的气氛,急忙暖场,笑道:“掌门师弟,二师弟与小师妹要随驾去神都,今日特来向师父辞行。师父在后堂等着,我先带他们过去,一会儿咱们师兄弟再叙旧。”
      他的话惊醒了两人,敏抬头冲余承志点点头,三人离开武场去往后堂。
      吴名张口欲言,看着她淡薄的身影,痛苦的轻叹一声,再也无力指挥操练。

      敏尽量把持心神,一脚高一脚低的走着。心上仿佛有千万把利剑在刺,痛彻心扉。再刻骨铭心的爱也会背叛吗?即使心里爱着一个人,为了满足身体的欲望就能背叛吗?她不懂,灵魂跟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初雪那夜目睹的一切摧毁了她心里所有对爱的美好憧憬。她心中完美的上官婉儿,竟会跟她诉说自己的痴情后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她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呢?究竟是通过后的麻木,还是她倾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真的迷惑了。
      历史上不乏记载这个盛唐红妆时代的女人。武则天、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及上官婉儿的私生活跃然纸上:女皇交替不断、却不得善终的男宠,韦后□□后宫弑君被杀,太平公主的两任丈夫以及与高官的牵扯,安乐公主背夫偷汗及圈养的面首,以及上官婉儿以梅花妆遮掩黥面的事实。正史与野史交杂,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一年中,她看清了武则天的大度能容,也看到她作为一代女皇的空虚与寂寞,以及午夜惊魂的悔恨。上官婉儿这个隐于朝堂的女宰相,她的才华、她的无奈,她的情、她的痴,还有她默默给予的温暖,让敏又敬又爱。她对李逸深沉而隽永的爱恋敲开了敏的心扉,这让敏以为她们成了朋友,因为感同身受、同病相怜。即使皇宫埋藏着太多污秽的秘密,充斥着欲望、野心、纷争和冷漠,但上官婉儿就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水仙。让她深信那些□□的故事只是封建社会大男子主义下贬低女性的舆论产物而已。
      可是,兰若掀起帘幕的一瞬,将敏心中最完美的幻想击得粉碎。她那样强烈的爱着李逸,爱得心都痛了,为什么转头就辗转于另一个男人身下?灵魂和□□真的能够分开,泾渭分明?灵魂守护着爱情,□□却肆意宣泄着欲望!这样的切割,还是完整的自己吗?
      那晚,兰若无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的眼神撕裂了敏最后一丝希望,这远比兰若说些诋毁上官婉儿的话,更强有力的印证了这个不争的事实。上官婉儿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圣女般的守护自己的爱情,她放纵自己的欲望凌家于自己的情感之上,以便拉拢实力巩固自己的地位。这就是她能够存活于宫中的手段。她既然堕落了,又为何要装出一副纯洁痴情的样子?敏无声的问自己,是不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一样堕落,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小师妹?”余承志轻声叫她,示意她到了后堂。
      敏收回心神,感激的冲他点头,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决然的走了进去。
      拜见杨逸后,他只是叮嘱他们要谨慎当差,又说了些教诲的话。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垂首盯着地面。在她的心中,眼前冷漠的人与恶魔无异!是他教会她武功,教会她一切杀人的残忍技艺,是他逼迫她杀了第一个人,是他夺去了她心中最纯洁的净土,让她沾上了血腥。她恨他,那股恨意如跗骨般的疼痛,啃噬着她的血肉,竟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敏猛地抬头瞪他,却见他起身拿起几上一个瓷瓶,瓷瓶的底部勾着一卷画轴的丝线,扯落在地,画轴摊开,一个绝色女子在花中舞剑,题诗云:“风高云深冰削脸,露重霜浓催酒醒。敢问昨夜美人谁,可是烟花不堪剪?”
      敏震惊的瞪着这幅画,猛然想起当日她误闯密室时墙上正挂着这幅画,而这幅画中的女子正是她在观风殿中看到的画中女子——武玄霜。杨逸怎会有武郡主的画像,难道他与武郡主相识?对了,他既然做过女皇的侍卫,自然认得出入宫廷的武郡主,可是题诗中隐含的爱意是他对武郡主的爱?她混乱了,怔怔的看着杨逸仓皇的拾起画轴卷起,珍而重之的放好,再度恢复冷酷的神情。
      杨逸将瓷瓶递给魏沣,这才正视侍立一侧的敏,如刀刻的脸庞淡漠冷凝。“为师该告诫你们的都说给你们听了,你们在宫中好好当差,切记谨言慎行。你先去吧。我有话要交代沣儿。”他似不耐的挥挥手,不悦的瞪着她。
      敏不想多呆,听他逐客,立即转身出去。若不是他们有师徒名分,她才不会来见他,更不会再踏进武馆大门。她气冲冲的往外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止步,蹙眉深思,终是下定了决心,往武场去。
      “小师妹,”余承志不知何时出现,急急的叫住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与杨逸给魏沣一样的瓷瓶,递给她,亲切的笑道:“师妹随驾去神都,师兄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是些凝神益气的药丸,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敏对余承志的印象一直很好,随手接过,塞进袖带。“多谢大师兄。”敏急于想离开,余承志却拉着她说些关切的话,她不好打断,却又不知如何应对。
      说话间,翠儿扶着大腹便便的杨芝兰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杨芝兰看到敏,眼中闪过怨恨、妒忌,故意拔高声音道:“呦,这是谁呀?好俊的少年啊!”
      翠儿不怀好意的瞟着敏,大声道:“夫人,您看错了,这是慕容尚仪呢!”
      杨芝兰佯装恍然大悟,惊道:“原来是小师妹啊,这一身男装打扮真是让人认不出来啊!师妹既是御前女官,为何总是着男装,这样不伦不类的,真是让人不解呢!不过,御前的第一红人慕容尚仪大驾光临,真让我们这小小的武馆蓬荜生辉啊!
      敏听着她的讥讽,眼中的焦急瞬间熄灭,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隆起的肚子,默不作声。
      杨芝兰见敏不语,眼中的嫉恨更剧,撑着腰部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冷笑道:“尚仪的官威摆到对你有知遇之恩的武馆面前了!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为了偷学叔父的武功女扮男装混入武馆,使劲浑身解数就是为了让叔父收你为徒,现在你的心愿达成了,一步登天做了女官,可以呼风唤雨了,便不把武馆的人放在眼里了吗?真是人心隔肚皮,忘恩负义,现在连金口都难开!你可别忘了,扬威武馆对你有恩、叔父对你有义,收起你不可一世的架子吧!忤逆师尊、背门弃义,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敏微微冷笑,盯着杨芝兰得意的样子,仍不开口。
      翠儿上前一步,喝道:“我家小姐是武馆夫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小姐问你话,为什么不答?你不就是个伺候人的——”
      “住嘴!”吴名暴喝一声,惊得翠儿浑身一颤,软软的退到主子身后,不敢正视迎面而来的年轻馆主。
      敏望着站在杨芝兰身边的他,俊男美女是那样绚丽的画卷,她却感到一阵晕眩,匆匆扭头,不想再看。
      吴名细细打量着她,依旧是深色的男装,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他心中不忍,放柔声音道:“小师妹若是不急着回宫,到武场跟师兄弟们叙叙旧吧,他们很想见你。”
      杨芝兰看着吴名心痛的眼神,心中的嫉妒翻江倒海。不顾一切的道:“怕是想见她的另有其人吧!”
      “只有他的痛、他的血,才能抚平你的伤口。对一个负心的人,不必心慈手软。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十倍奉还给他。也让他尝尝心痛的滋味,尝尝生不如死的悲惨。与其一个人痛苦,不如让他担起所有的痛苦,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悔不当初,让他为对你所做的负心事付出代价。”兰若的话如同魔咒般萦绕在耳际,一寸寸切割着她的心。
      敏把心一横,温婉笑道:“是啊,我也想这里的一切。想我在后院井边挑水摔倒,想后院的雪景和雪人,想杂物房里发生的一切。我更想长安城外绿树下的涓涓溪流,想山涧旁水雾氤氲的温泉,想上元美丽的朱雀门。但是,我最想寒风密林中的孤坟一座。”她说着一件,脑海中便闪现熟悉的画面,可昔日的温存只化作如今的残忍。泪盈睫,她倔强的瞪着他,不让他逃避。
      吴名看着无助的她心如刀割,几次想冲过去握住她的手,拭去她眼中的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可他不能,不能——
      杨芝兰怒视着眼神交会的两人,怒火中烧,歇斯底里的怒吼:“你个□□!在宫里勾三搭四还不够,还要跑来这抢人丈夫?谁不知道奉宸府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宫里所有的宫女都跟他们有一腿,上官婉儿尚且如此,你也好不到哪去!说得好听些,你是个女官,说的难听,你就是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我骂你的心尖尖上的人,你心疼了?我就是骂她,她是人尽可夫的贱——啊——”
      “啪!”一声响亮的脆响,打在杨芝兰娇嫩的脸颊上。力道大的将她打飞出去,幸好余承志及时抱住她,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杨芝兰倒在余承志的怀里,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的瞪着吴名,眼泪已夺眶而出,哭喊:“你竟为了她打我?你从来不曾对我动过手,今天你竟打我?叔父也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你——”泣不成声,失声痛哭。
      吴名气急挥掌,此刻他清醒了几分,有些茫然的看着哭成泪人的妻子,回首看看同样惊愕的敏,不知如何开口。
      敏怔忡间回过神来,嘴角浮着一丝冷笑。他是在回护她吗?还是做实他们确有私情,还是她的确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呢?她镇定的望着哭泣的杨芝兰,意味深长的对吴名道:“看来馆主夫人时常议论宫中之事了?奉宸府是皇上专为研究儒、佛、道三教而设立的,聚集天下有识之士,研习教学的神圣之地。《三教珠英》早已流传于世,人尽皆知。两位张大人作为奉宸府的首座,尽心竭力为陛下办事,却不料被馆主夫人说得如此不堪?馆主夫人的意思是不是说,陛下借奉宸府作幌子,行下流不耻之事?是在诽谤陛下和两位张大人吗?”骤然提高的音量,让所有人都是一震。兹事体大,谁不知女皇最忌讳私议她的宫闱密事。两年前,太子长子邵王重润与孙女永泰郡主就是因为非议二张,而被赐死的。对于子孙尚且无情,更不要说区区民妇。
      杨芝兰听到敏的话,不敢置信的看着敏,眼底充满了恐惧,不由自主的在余承志怀中颤抖。
      吴名怔怔的望着她,阴郁的眼神晦暗不明。
      敏不去理会他,走到杨芝兰身边,俯身问道:“馆主夫人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止也止不住吗?你放心,你现在可以随便说了,再不会有人拦着你。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陛下听。刚才你有句话说对了,我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陛下最爱听我讲故事了。”
      杨芝兰颤抖的仰望她冰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她再无知,也会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妄议女皇而被诛杀的人不知千千万。这次,怕是连她的叔父也救不了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无助的看向她的丈夫,此时能让慕容敏改变心意的只有他。
      吴名似是对妻子的眼神毫无所觉,他依旧盯着敏不语。敏无畏的迎视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选择。一时间,气氛静谧的让人紧张不安。
      吴名阴郁的眼神收起,深沉的黑色压得他眼底深不可测。他终于抱拳作揖,直垂至地,低声下气的道:“尚仪宽宏大量,乡野村妇愚昧无知、口不择言。请尚仪相信她确是有口无心,没有非议陛下之心。请尚仪明察,高抬贵手!”
      看着他弯折的身躯,她心如刀绞,却迎着心肠不让他起身。强笑道:“吴馆主真会说笑。馆主夫人乃大家闺秀,怎么成了乡野村妇了?何况,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奴婢,连给馆主夫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来的‘贵’字可言呢?”
      吴名保持着姿势,恭敬道:“贱内疯言疯语,有辱女官清誉,在下替贱内向女官赔罪。请尚仪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一次吧!”说着竟跪倒在敏的面前,磕下头去。
      “师弟——”余承志不忍的叫了声,气得甩袖不再去看。
      敏也震惊的不知所措,她不曾想到他竟会如此。“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子则可轻易屈膝。她心生悔意,却不能表现出来,漠然道:“馆主真是折杀我了。我哪受得起馆主如此大礼?馆主夫人身怀六甲,身子那么重,难免会头脑不清说胡话。我姑且当她在说疯话了,陛下是不会跟一个疯妇计较的。”
      她俯身伸手去扶吴名,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敏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不要跟任何人谈及你的身世,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凤佩,切记切记。”
      她感受到他身子一僵,不解的盯着她。敏坚决的回视着他,泪水瞬加浸满眼眶。她决然的松手放开他,状似轻松的仰头看天色,笑道:“时候不早,我要回宫了。不打扰馆主与夫人休息了。对了,年底馆主夫人就要生产了,到时我一定备上贺礼,先恭祝二位早生贵子!”
      她不敢再做停留,快步往门口走去。她刚才报复了他、伤害了他,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她该开心才是,她终于让他尝到了被人耍弄的滋味。为什么她一点满足的感觉也没有,相反是沉重的失落,痛苦的悲哀压得她心好沉。为什么她伤了他之后,还要提醒他防备兰若呢?她到底是怎么了,她究竟想要怎么样呢?
      站在门前,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武馆,再难抑制泪水夺眶而出。以前认为分别只是为了重逢,而如今却盼望永不相见。桃花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相见不如不见,还是相忘于江湖吧!”她决然跨上马背,飞驰而去——
      思绪慢慢收回,她与吴名遥遥相望,虽只隔了人群,却如相隔海角天涯一般,彼此间架起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心中沉沉的,压得透不过气来,想扭过头去,不去看他,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着他。这是最后一次相见,就让她再好好看看他,记住他的样子,成为永久的回忆吧!
      敏似乎有些明白上官婉儿的心情:相见时难别亦难,别亦苦,见亦恨,相见不如不见,不如俩俩相忘,自求多福吧!
      长安城城南的明德门早已大开,先头禁军队伍已经出了城门,御辇就要出城,敏不得不催马跟上,而他却止步不前。敏回头静静的望着他,见他满眼担忧与不舍,心中大痛。几次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之间还能说些什么呢?
      小白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放缓了前进的速度。女皇车驾已过明德门,山呼万岁的声音振聋发聩。敏再度回首,只是匆匆一眼,他便被高高的城墙遮挡住了。可那一瞥,她似是看到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心——

      魏沣守在女皇御辇的后面,即将出城,却对上吴名恳求却坚定的眼神,无声的说着:“你答应过我的!”
      魏沣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没有作任何表示,夹了下马肚子,消失在城楼的一侧。
      吴名看着远去的队伍,百姓却仍意犹未尽,依然欢呼雀跃,而他的心情却愈加沉重了——

      御驾队伍已经完全走出长安城了,敏再一次回头看向这个繁华的城市。太多的回忆、太多的感伤,就让它永远留在这吧!从此他们远隔千里,再不复见。突然想起泰戈尔的诗,幽幽念道,清幽的声音随风而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生与死
      而是 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 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不是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 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我和你究竟属于那一种呢?”她默默转身催马,唇边溢着讽刺的笑。“也许什么都不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再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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