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逸》汉川荷月

9、第五章 梦魇

　　柳逸香拢了拢头发，放下玉片，微笑地看着潮心：“既然你一定要画，那我就摆一个好看点的姿势给你。”
　　潮心白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说着手中的笔已经开始游动。
　　潮心便低下头，进入状态，专心画画，只是偶尔抬头看柳逸香一眼，他还在保持什么姿势，就全然不顾了。
　　柳逸香还想说什么，看到潮心认真的样子，顿觉无趣，又开始摆弄起了玉片。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桌上的碎片渐渐有了些形状，潮心捧着宣纸走到了桌前。
　　“看，如何？”
　　柳逸香惊得睁大了眼睛：“太像了，你怎么会画得这么像？”
　　潮心神秘地一笑：“本小姐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柳逸香只顾自己低声感叹：“真的……比我自己画得还像…………”
　　潮心笑了笑，引诱道：“那以后我教你好不好？呵呵，乖学生……”
　　柳逸香立刻变脸：“谁稀罕？”
　　潮心道：“哼……你爱学不学…………”
　　潮心佯怒，坐下来兀自摆弄着玉片，也不里人。

　　玉片上果然是几行字，柳逸香一个一个辨认着，到最后，不仅皱起了眉头。
　　在看潮心，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竟有些不稳。

　　九月寒秋，月岛镜湖；
　　蓝月无影，鸢尾无踪。

　　“这是什么意思？”柳逸香看着这十六个字发呆。
　　潮心没有动，仿佛在沉思。
　　柳逸香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潮心看看那十六个字，没有说什么。
　　柳逸香奇怪道：“你怎么了？”
　　潮心猛然抬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忽然有点想家……”
　　“你家？”
　　柳逸香看看桌上的玉片，又看看潮心，潮心的脸上有些迷茫。
　　“莫非是你家和这十六个字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什么？”
　　潮心惊慌地看着柳逸香道：“不……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我家后院的鸢尾了，很漂亮。”潮心勉力一笑，“真得很漂亮……有时间我带你们去看。”
　　柳逸香道：“嗯？你是不是头晕了？”
　　“可……可能是吧……那我先走了……”

　　潮心推开门，窗外的月色撒了进来，一地通明。
　　潮心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柳逸香忽然道：“你听说过‘九月蓝败’么？”
　　潮心回头，长发随之甩动，被月色照得银丝纷飞，愈显迷离。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柳逸香道：“没关系……明天我们回家吧。”
　　“回哪里？”
　　“柳絮山庄，我总觉得有很多问题，到那里就可以解决了。”
　　潮心点点头。几番欲言又止。

　　柳逸香担心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潮心定了定心神，道：“没有什么，没到时候呢，还早得很……”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又恢复了平日的笑容，“既然明天要走，就好好休息。”

　　门轴咿呀，窗影斑斓。

　　半卷的宣纸随意地放在桌上。
　　柳逸香起身拿起宣纸，缓缓展开。
　　少年的面容在他眼前渐渐展现。

　　清秀面容，随意衣衫。
　　长发杂乱地垂落在身上。
　　刚才竟是这么一付狼狈样子？柳逸香不禁笑出声来，看来是彻底破相了。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发窘，甚至觉得很自然，很舒服。
　　他居然还夸了这幅画几句！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拉过一面镜子，夸张地对着镜子好好笑笑。
　　其实这样，会比较不累。
　　柳逸香满足地舒了口气。
　　是的，不累。
　　虽然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虽然有很多疑惑缠绕心中，但是此刻的他，却比任何时候还要真实。
　　这是柳逸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真实的感觉。

　　从前，他习惯伪装，也乐于伪装。
　　因为他有自信，他的伪装足够精致，足够严密，不仅能骗别人，还能骗自己。
　　他可以轻松地给自己定位。

　　柳逸香，就是江南第一风流公子，潇洒无边，倾倒众生。
　　而其他的，他根本没必要管，这样活着，不是很好？他自曾觉很好，因为在此之前，他有过让他不得不放弃的追求。

　　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似乎是一袭白衣，似乎是轻纱混合着月光。
　　香气随着月光而来，侵入骨髓。
　　它让人迷离，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要清醒。

　　小孩扬起两只小手，胡乱地驱散着香气。
　　一双大手覆上来，紧紧握住两只小手，冰冷的气息让小孩子直哆嗦。
　　那人轻轻吻着小孩儿的额头，呼吸缓慢而平稳，似乎是在享受着这萦绕室间的幽香。
　　小孩挣扎着睁开双眼，眼前一片白雾迷蒙。
　　白衣人的气息熟悉而遥远。
　　同样摄人心魂的低沉的嗓音：“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这味道很适合你。”
　　小孩颤抖地问：“你是谁？”
　　“你会一直记得我，可是却找不到我……我等着你找到我的那一天……”
　　小孩奋力挣扎：“我不要，我好害怕…………不要……不要………………”
　　“到那一天，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去找你，乖孩子，你要等我。”

　　第二天起来，十二岁的柳逸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踢开被子，疯了一样地跑遍柳絮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侍女们追着他，高声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爷疯了…………”
　　更多的人冲了出来，在逸香后面呐喊。
　　柳逸香喊道：“我才没有疯！”双脚如风，瞬间闪过半个花园。

　　花园旁的小苑内走出一个女子，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惊恐地抓住少女的手，冲着逸香哭喊：“哥哥……你……你怎么了？！”
　　女子皱了皱眉头，放下小女孩的手，身轻如燕。

　　她一把抓住逸香，转回地上，玉手轻扬，“啪！啪！”在小孩脸上删了两下。
　　女子的声音很淡：“现在冷静了？”
　　逸香睁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她。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带着哭腔：“莫姐姐，哥哥他……”
　　柳逸香狠狠地看了莫残月一眼，转身便走。

　　从此以后，原本闹到无法无天的逸香变得沉默。
　　他依旧时常恶作剧，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古怪，似乎只是习惯。
　　柳公子有了在柳絮山庄乱逛的习惯。
　　月圆之日，他时常沉思。

　　小泠赫莫残月越来越多地去拜访。
　　听说连庄主面子都不甩的莫残月，在看柳逸香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歉意。
　　日子又渐渐变得平常。

　　一年以后，祝言到来，两个月后柳逸香、柳小泠、莫残月一同离开柳絮山庄。
　　走前莫残月对柳逸香说：“那次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知道，你有你想寻找的东西。”
　　柳逸香道：“我不在乎了，所以才走。”
　　莫残月微微愣了愣，轻声道：“是……公子…………”

　　从此三年，几人在江南如鱼得水。
　　浮华尘世中，灿烂的伪装，可以让人忘却一切。
　　忘却曾经的快乐，曾经的痛苦，曾经的执著，曾经的追求。
　　倘若让自己看起来分外灿烂，那么日子久了，就会相信，我是真的一直如此快乐，一直如此。

　　直到有一天，焰火终熄，平静之后，不过恍然一梦。

　　梦幻和现实，都让人觉得如此不真实。
　　其实，再度拿起曾经的事情时，会觉得恍然若失，会觉得迷茫。
　　但也会比原来更加坚定。

　　无论如何。
　　比起当初，人总是在成长。

　　车行辘辘，马鸣嘶嘶。
　　北方气候渐凉，十一月寒露霜降。

　　莫残月看着柳逸香道：“公子这次回去，是决定好了么？”
　　柳逸香道：“我早该作此决定。”
　　莫残月淡淡一笑：“我会支持公子到底。”
　　柳逸香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