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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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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很快就到了风流居开张的日子。
风流居选在山和湖的交界地,正挡了柳逸香的小楼和外界的唯一通道,柳逸香为此曾经不快了好一阵子。后来莫残月说:“反正你不是最喜欢招摇过市的么,我给你聚揽点人气也没什么不好,再说谁做生意会那么傻,有最好的地段不选……”事实证明莫残月不仅是全职管家,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财大王。逸香依然不快。
最后柳小泠白了他一眼,说:“再说这样你不就能在家里看美女了?”逸香释然。
可是临近开张,莫残月才悠悠吐出她决定的开张典礼的“节目”。拿起绢宫扇挽着水袖婀娜地坐下,一双眼睛轻轻地弯着,一脸的不容置疑。结果,柳小泠欢呼,柳逸香暴走。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谁说卖你,只不过借你风头聚聚人气……”
“不是说开风流居是帮我聚人气么,怎么到头来……”
“呐,在生意场上不是讲究互惠互利么?”
“那也不能卖我。”
“又不是卖你,最后在那边随便拿一幅不就行了?”莫残月的眼睛向远处的一间六角室带了带,又慢条斯理的说,“再说……叫小泠拿足了银子把别人打下去不就行了?”
柳逸香面色发青。柳小泠一下蹦了起来,笑得特欢:“还是莫姐姐了解我,我最喜欢玩这些事了~”
于是三天之内,全洹阳的人都得知了一个消息:
洹阳最吸引人的酒楼“风流居”即将开张,开张之日将拍卖一件传说中关系到柳逸香终身命运的东西。
于是三天以后,风流居的大门被车马独得水泄不通,望眼穿过凤凰湖上烟斜雾绕,只见一酷似荷苑老板的人影向天长啸。
柳逸香坐在自家小楼的高台上,几根纤长却有力的手指来回捏着扇子,淡棕色的木制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说残月姑娘,你的广告是否过头了些,还终身命运……到时候别让全洹阳的女的都来这吵吵嚷嚷,要嫁进门来。”
莫残月淡淡一笑,姿势高贵得像老佛爷:“只要柳大公子愿意娶,就算是全洹阳的女子全都嫁进来,我也帮你养了。”
柳逸香看着莫残月一付大生意人的样子,想说什么,又硬生生给憋回去,最后莫名其妙地吐出一句:“帮你自己养吧。”
莫残月冷眼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最后一甩长袖:“我和小泠张罗开张的事去了,你要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不过别露面,要不我的好戏就全砸了。”
柳逸香看着莫残月飘然而去,忽然很没兴致。自己到了一杯茶喝着,却莫名其妙地想到,哪天真应该弄把琴弄只鹤来,尝尝用这茶水煮出来的鹤究竟是什么味道。想到这里,自己也是一阵鸡皮疙瘩。干脆开了扇子,大摇大摆地下楼,绕过竹林小道,像风流居走了过去。日光下柳逸香的影子投在地上,衣袂随风起舞,折扇轻轻扇动,依然一付风流潇洒的形象。柳逸香看看自己的影子,满意地走了。
风流居的装潢和柳逸香的小楼有五分相像,这也并不奇怪,同是莫残月一人监工,要是相差得十万八千里,那才叫奇怪。再者说,除了柳家的人和柳逸香的几位好友,全洹阳的人,也再没一个进过柳逸香小楼的人了。说到那小楼叫什么名字,好像原来也是叫“风流居”的,名字是柳小泠起的,可是后来莫残月和柳逸香都不买她的账,小泠也自觉无趣,这名字就没人叫了。所以这次莫残月开酒楼,小泠第一个跳出来要求恢复“风流居”的名号,还亲自题写了一块牌匾,硬是挂了上去。不过其余两人看起来都无所谓的样子,莫残月的意思是只要不影响生意怎么样都行,柳逸香眼里似乎只有以后要来的人而根本不关心这酒楼到底叫什么。于是,柳小泠强大的青春旺盛性的精神力和生命力就这么迸发了出来,彻底篡位,罢掉了莫残月的监工地位,于是“风流居”便装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柳逸香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光明出现砸了莫残月和柳小泠的戏台子,一翻身跳到梁上,俯视全厅,细细地看着源源不断涌入正堂的美女们。
从脚底下往上看。这是柳逸香一贯的看女人的方法,因为以往他看脸的时候,还觉得这女人或这女人丑,现在他一看女人的脸,不管她是美是丑,一看那一脸俗到极致的媚笑,就恶心的想吐,最后他发现,还是身段和衣服最有得可看,至于脸蛋么,看是自然要看,不过,就大可不必放在前面了。最后,柳小泠和莫残月都发现,柳逸香只要没事,就会看着她们说:“小泠~残月~还是你们的脸最好看~~~”莫残月自是照旧不里他,小泠却受不了,喊道:“哥,你莫要再这么恶心了好不好!”偶尔还会副赠白眼一枚,但每到这时,柳逸香就感动得就差痛哭流涕了:“小泠……再给哥哥翻一个白眼吧……我好长时间没看到过了…………”柳小泠冷汗涔涔地流,不停地怀疑柳逸香所谓的“江南第一风流公子”的名号是哪来的。逸香曰:“在外面自然要做足了表面功夫,不过要是在家么,无所谓……”
绣花鞋,描金线鞋,布鞋……嗯,那双不错,做工像是栾州某位名将的…………那个……好像是赤玉履……八成是陈家的二小姐了,可是那二小姐的相貌……哎哎哎,真是可惜了这双鞋了……真是的,人太多了,只来得及看脚,这世道呀……柳逸香随意地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欣赏着。
你说为什么全是女的?其实不是,堂内的男客至少比女客多一倍。不过,男客门是来看各路美女的,而美女是来看柳逸香的。
柳逸香搜寻着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什么。
祝言竟然没有来。
不是说了要来助兴的么?而且平日里就算柳逸香不说,只要是莫残月的事情,祝言哪次缺过了?这次他竟然放这么大的鸽子,柳逸香顿觉憋屈,继续寻觅美女盯着看。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这位公子的爱好难道真的仅此而已么?”
柳逸香心中一惊,这声音……既不是残月,也不是小泠,蓝谢??不应该,她的声音肯定比这个冷好几度,那…………莫非……莫非是哪家小姐找到这来了?完了完了,要破相了。柳逸香依然镇静,抖了抖袖子,轻甩头发,回过头来,寻觅着声音的来源。
一双素色的长靴映入眼中,柳逸香心中微微叹息,表面上却还是一脸认真地鉴赏着。长腿,柳腰,裹着一件素色襦裙,罩着一件淡黄外衫,好身材,就是穿的忒没品位,那她的脸……?
柳逸香抬头一看,然后呆了一秒,再然后,第一感觉,心头一热;第二感觉,心彻底凉了。
她的确很美。肌肤似雪,皓眸胜星。双唇微微上扬,并不夸张的微笑,带着一股浅浅的从内发出的傲人的意味。女子笑着,有些玩味的看着柳逸香,她看得很认真,可若是有别的女子在,恐怕早就要在心里骂个几千遍:她……她怎么能这么看柳公子……
柳逸香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神情,一时间竟看呆了,然后他立刻回过神来,心想:这回废了,居然看一个女人看呆了。然后立刻调整心态,瞬间恢复翩翩公子的美好形象。十六岁,虽然还是少不经事的年纪,但是在别人面前一定要做好表面功夫,柳逸香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无论如何,先随便搭一句:“姑娘方才说的,可是在下?”
素衣女子说:“你说是谁就是谁。”
这不是不给台阶么……柳逸香心底哀怨,但表面上依然微笑:“那便是在下了,姑娘可是对在下的爱好有何偏见?”
素衣女子顿了一下,狠瞪他一眼,说:“柳公子果然会说话的很,这下我答是或不是,都不好接话了。”
柳逸香笑:“哪敢哪敢,倒是姑娘吓了我一条,这下也算是姑娘让我的。”
素衣女子瞥了他一眼,说:“果然是油嘴滑舌。”
柳逸香不接话,却狐疑地问道:“刚才姑娘实在叫我‘柳公子’?”
素衣女子说:“难道你不是?今天会躲在这里不露面的,除了你柳大公子以外,还会有谁?”
柳逸香说:“呵呵,这话道是不错,可这么说来,姑娘来这里,却像是特地来找我的?”
素衣女子嫣然一笑:“柳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我也不是特地来找你,不过是先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逸香正在奇怪,女子却足尖点地,推开天窗跳出去了。柳逸香又是一惊,这女子的武功绝对在他之上,而且……她似乎是故意显露给他看的,那她究竟是?柳逸香仔细想了一想,确信自己绝没有见过她,而她也不像是江南的女子。可是……为什么意看到她,就会有一种莫名奇妙的熟悉感?
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看来是开张了。柳逸香甩甩脑袋,决定不再想刚才的事,唉,没准就是一个什么花痴的谁谁谁家大小姐,脑子比别人好一点就像搞个另类来勾引人呢?想到这里,柳逸香自己不觉也笑了起来,俯下身子,看大堂里华光流转,歌舞翩跹。
唉,说什么翩翩公子,十六岁,根本还是小孩一个。
莫残月淡笑着,斜坐在最靠上的座位上。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站在她前面,高声喊着:“那么柳小姐现在出价二十六万,还有谁出更高的价么?”
少女们愤愤地看着柳小泠,低声抱怨了起来。
“哥哥卖东西给妹妹,玩什么嘛……”
“是呀,还出这么高的价……把我们当什么了?”
“这不是耍我们玩吗?”
莫残月看了看四周,站起身来,淡淡说道:“好了,既然是拍卖就要讲究公平嘛,既然小泠已经出了最高价,那我也没有理由不卖啊。”莫残月挥挥手,身旁的少女立刻将一个用锦缎包着的细长物体送了上去。
小泠的脸色看上去激动得要命,两只手都微微颤动起来,过了无限长的时间,才把锦缎拆开,露出里面的画卷。小泠一边展开,一边摆了一幅特无知的样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末了,全部展开以后,小泠的脸上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恨恨地说:“莫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就卖给我这么一幅破画…………”
莫残月说:“那是你自己要买的,现在怎么反来怨我?”
小泠沉默了,脸上委屈得快要哭了,可是旁边的一堆小姐丫头们,还是一脸怨气地看着她;公子们一阵偷笑,像是幸灾乐祸。
柳逸香此时的感觉是,小泠不愧是他妹妹,表面功夫果然都是一流。
残月发现了大堂里笼罩不去的怨气,轻咳两声,笑着说:“那接下来我们就进行下一个节目了。”
果然此话一出,人群又静了下来。
莫残月笑笑,朗声说道:“想当年,祝前辈是公认的江湖第一美女,可是自从她下嫁以后,江湖上就好像一下没有美女一样……”
很多人脸色变青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多年,那段时间也是人才的萧条时期……”
又有很多人脸色变青了。
“可是过了很多年,直到下一代的后生逐渐成长起来……”
有人开始疑惑。
“这种情况终于得到了改善,不过依然进展缓慢……”
又有很多人开始疑惑。
“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动力催动竞争……”
这什么和什么嘛……怎么越听越像市场有竞争性?
“所以……”
重点来了。
“我决定在风流居开业之时,顺便公布一个榜单,挂在堂中,品评天下美女。”
愣了一下,愣了两下。
刚才还在一起咬耳根的小姐妹们一下撕破脸皮,你说我脸大,我说你腰粗;一直在“保持形象”的公子少爷们集体破相化身为超级狗腿,得着一个姑娘一脸深情地说你肯定当选榜首,弄得姑娘们低头做羞无限娇柔地说:“你……你怎么这样开人家玩笑……”然后暗地里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莫残月不露声色地笑着,盘算着这样以后的人流量肯定又会加倍,柳逸香看着莫残月,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花的钱实在是太少了,有钱不花,那才叫真的浪费。
“我已经拟好了一份名单,今天就请前十位小姐亲自写下名字如何?”
立刻有人抖开了一张宣纸,是个名字露了出来。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大感失望,可是看了以后,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
莫残月说:“那就先请苏二小姐上来,然后是陆小姐,赵二小姐,林七小姐…………”
几个姑娘扭扭捏捏地走了上来,半推半就地拿了笔,谦言几句,最后飞快地写下名字,末了还不忘朝台下抛个媚眼,唉,人啊人……
“最后是苏家的苏云小姐,苏云小姐暂居榜首,大家认为可好?”
苏云浅笑着站在莫残月旁边,不似前面几个人的矫揉做作,看上去却比别人好看了十分,她接过笔,略带欣喜地说:“我本以为这第一应试莫姑娘您呢……”
莫残月说:“我怎么能和各位小姐相提并论呢?再说我既为风流居的老板,怎么好往自己脸上贴金。”话说得体面至极,可是明显的轻蔑的语气,让人听起来特不对味。苏云自讨没趣,拿起笔来悻悻开写:“那我便荣幸至极了……啊…………”
苏云惨叫一声,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立刻有几个公子上来扶住,问这问那的。苏云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手上的笔脱手飞出,门口的人轻轻掠起,翻身至空中,玉指一钩,人和笔一起稳稳落在地上。
柳逸香方才看得无聊,没有注意,只觉得一片湛蓝扫过大堂,衣袂过处萦散余香。嗅着这香气,柳逸香却一下清醒过来,不自觉地抬头看看。
天窗依然开着,窗外已是黑夜。一方华光降落。窗外,正是月圆。
今天竟是圆月之夜!
柳逸香一震,看了一眼那蓝衣女子,来不及多想,就跳了下去。
月色旖旎,华裳抖落满身月华。
柳逸香翩翩下落,宛若夏蝶。
少女们的低呼声涨了满室。羞涩容颜上罩了一面面绮罗绢帕,暮色如雾,罗绢如逐月彩云。
柳小泠特不配合地跳出来杀风景:“哥,你怎么还是跑来了……”
柳逸香瞪了他一眼,再度跳起,落到蓝衣女子面前。惊了。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这么快又见了。”
褪下素色衣着。湛蓝色的华服衬的精致的脸庞更显妖娆。
她笑得更加美艳。
“既然柳公子来了,就来说说小女子比起这位苏云姑娘,谁更当得起着榜首的位置?”
柳逸香一愣,怎么是这种问题……
苏云怨怨地盯着柳逸香,仿佛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柳逸香说:“自然是你……”
莫残月吃惊地看着柳逸香:“公子你……?”
柳逸香坦然:“我说的是实话……”
柳逸香说的是实话没错,可是他一向看重表面功夫,这次竟然这般简单的就下了结论,莫残月暗自吃惊,也看像那女子。
然后莫残月心里更震了一下:果然……
女子说:“呵呵,莫老板不说话,可是默认了?你们呢?”
女子转向其他人,没人说话,只有苏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毒辣。
“那我就不客气了。”语气盛气凌人,她轻巧的一翻,落在红木榜牌前,指尖一转,笔头重重按了上去。
字体娟秀,字迹有力。
最上端的红木上留下两个大字。
曰“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