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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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河醒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他的门外，迷神钉可以持续多久的昏迷状态，迷仙引又可以使人多久知觉全无我无比清楚，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能隔着一堵墙踯躅辗转。
我听见他清晰的咳嗽声，还有挣扎起身却不慎碰到床框，轻微的那一声“嘶”。我在心里描画着他的神情，不知为什么险些笑出声来。
忽然房内没了动静，然后只听得陆明河提高声音道：“慕宁你在外面吧，进来进来，我要渴死了。”
这人真是，一点作为人质的自觉性都没有。
我无奈推开门，看见那厮斜靠在床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快快，那桌上有水，给我来一碗。”
“你只是被封了穴道，又不是不能动了，水还要别人帮你倒？”我没好气地倒了些水递给他。
“你们唐门的东西简直太霸道，我睡了这一觉还以为自己去天上溜了一圈，现在身上都是酸的，啧，真厉害。”
我本想顺着嘲讽他两句，可看到他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时，默默闭了嘴，接过杯子又倒了一杯递给他。
陆明河露出那种欠揍的笑容，我丢给他一个白眼，道：“你别想跑，有我师姐在你跑不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在你身后来一发追命箭。”
“啧啧，慕宁，你的追命箭能打中我不？”
“你别欺人太甚！”
陆明河喝完了水哈哈大笑，扒着床梁东倒西歪，我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从前是我打不过他，现在打得过了我又下不去手，打一个被封住穴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岂不是丢了我唐家堡的面子？
陆明河笑够了，拍着身边的床板，笑道：“来慕宁，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们的古老传说我听过了。”
“不不，这回可不是传说，”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轻声道：“是鬼眼蜘蛛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我认命地坐到了他身边，靠着另一边的床梁。“说吧。”
“从前啊，有个美丽聪慧的姑娘，她拜了明教的辉日掌教为师，成了明教弟子。后来，她又离开了明教。”
“没了？”
“没了啊。”
终于忍无可忍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梅花针。
“可是所有人都说她是罪恶滔天的弑师叛逆，将她赶出了明教，除其名籍，还试图废了她的武功。”陆明河忽然神色不变的说了下去，嘴角那丝笑容安安稳稳地挂在脸上，如同雕刻。我默默收了暗器，连呼吸都变轻了下去。
“可她那个时候就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逃走，明教到底也没能抓住她。她离开明教，本应有两个人是最伤心的，一个就是她死去的师父，另外一个是他的师弟，她的师弟那个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下子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离开，伤心的像是要死掉一样。可令他更伤心的竟然是她的师姐和师父其实是一对恋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着他瞒着所有人在一起多久。最后一些长老决定将这件事永远尘封，可那时已经有了不少知情人，世上没有不会传话的生物，即便是一只鸟儿，一只蚂蚁，都会将知道的事情当做故事一样传给更多的伙伴听，于是‘辉日’一派为了此事丢尽了颜面……慕宁，我这么讲你说好听不好听？”
我正惊讶于鬼眼蜘蛛和其师相恋是确有其事，陆明河却忽然话锋一转，倒问得我手足无措。“你、你打什么岔，那个……那个少年是你吧，你当时……真的很……”
“啊呀慕宁真聪明，这都猜出来了，孺子可教。这中原话我有没有说错？”陆明河打断了我，那“伤心”二字消失在我的唇边，而还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又絮絮地讲了开来。
“我师父经常闭关修炼，指导我们这些弟子的时间十分有限，明教一些最基本的武艺大都是她教给我的，于我而言，她如姐如师如友，在我心中的分量甚至超过了我的师父。她是明教那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就像你说你师姐是你们唐门最优秀的弟子一样，被长老们寄予了深厚的希望。她也是教内有名的美人，其他各派的师兄弟们争相在她面前表现，试图获得她的芳心，可她从来不会给予回应，只是一心扑在武学上，然而没有想到，原来她爱的，竟然是我们的师父。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仿佛跌入了深渊，因为，我也是那样深沉地爱着她，像繁星守护着月亮一样追逐在她的身后，希望距离那光芒再近一些，就如同……她追逐着师父一样。那些勤修不辍的夜晚，在风雨烈阳下不断的练习，原来都是为了能够同自己所仰望之人更近一些。其实最后我都不知道师父究竟给了她什么样的回应，她离开明教后再也没有提起师父的名字，但当年入门时师父亲手发给每一个弟子的，有他亲手刻下的‘辉日’二字的弯刀，她从来没有离过身。所以我想，即便是没有得到过回应，即便是相爱着却从未在一起，她又怎会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对于她来说，在明教如此平静地过一辈子，站在他的身边安静的陪伴，才是心中最高的祈愿吧。”
我怔怔的看着他，欲语还休。
陆明河突然转过头，嘴角的笑容深了一分。“我没告诉过别人她的事情，我可不是沙漠里的鸟儿和蚂蚁，慕宁，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不是劝你别去杀她，这十多年来想杀她的人有很多，可不管有多少我都会为她一一当下。我只是很想说说这个故事，就像你们那里的说书人，总喜欢说说江湖的奇闻异事，有人可以听，有人可以沉浸。它就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我看着他，心里也很伤心很伤心，那的确只是一个故事，可你却在故事里，而我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我离开陆明河的房间，掩上门，从门缝里看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还是那个笑容。我跑去师姐的房间，看她在仔细地将各种暗器藏在身上各处，神情平静。我小声道：“师姐，我想回唐门。”师姐依旧有条不紊地擦拭着暗器，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为什么？”我绞紧手指，道：“我不想继续这个任务了。”“为什么？”语气没有丝毫动荡。
“我的手和心都不稳了，我不想杀人！”
“第一次，谁都不会想去杀人，”师姐淡淡开口，“如果真的不想杀人，你回唐家堡去唐家集那里养熊猫吧，这辈子都别再碰千机匣。”
我睁大双眼，眼圈有些发红：“我很喜欢滚滚，一辈子养它们也没什么不好！”
“哦？然后那样就可以再见到那个明教小子了？”
话如雷霆，嗡然大作。
“阿宁啊，要杀他师姐的是唐门，即便不是你亲手所杀，但你终归是唐家堡的人，若换做你，会和杀了自己师姐的门派之人有所深交么？鬼眼蜘蛛的故事是很令人唏嘘，但那小子说对了，那就只是一个故事，这个江湖有几个人没有故事呢？如若你杀一个人之前就要听听他的故事，那将永远都是一个笑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心像被人拉开一条口子，一边往外流血一边往里灌风。“师姐，我想做唐门顶尖的杀手，可是我不想杀鬼眼蜘蛛，我唯独不想和他结下心结。”
“你的心结已经在了。”
眼泪更汹涌地流下来，滴在那些冷冰冰的金属暗器上，丁点痕迹都不留地滑落。我来西域这些日子哭过太多次，任何一次都是实实在在的伤心，而非我爹责骂我贪玩懈怠之时那似真似假的哭泣。
我在抽噎中说：“师姐你的心结呢，你有没有心结，有没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做的事情？”
师姐一怔，随即如常道：“有啊。”
“它还在么？”
“在。”
“没有解开么？”
“没有。”
我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向师姐似乎永远不会颤抖的双手。
“可我把它忘掉了。”
一切有为法，皆悉归于无常。
人太过渺小，对于命运的把握时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偏差，更遑论择天命而后作。我时常回想当年如果我下定决心回去唐门，如果唐家堡的支援不是那么早的赶到，那么结局是否会有不同。只是在这些假设中，从来都没有出现如果我没有遇到陆明河，我想那已经不是我的心结，而是我毒入骨髓甘之如饴的宿命。
就在我和师姐擒到陆明河后的三天，唐门派来的人抵达了我们所在的客栈，不仅鬼斧一脉，连飞星、千机弟子都应声前来，形势瞬间严峻，因为就在他们抵达的当晚，鬼眼蜘蛛终于现身了。
十余年闯荡在绝域荒漠的女人，披着艳红的披风，宛如神明一般明丽的脸就暴露在狂风之中，她一骑当先，端坐在高大的驼峰之间，姿态优雅却强硬。她随手甩了一下那曲如银钩的弯刀，第一句话便是：“放了我师弟，我跟你们打。”
张狂绝艳，仿佛她就是这片沙漠的王。
我回头看向陆明河，他被封住了全身内力捆绑住双手，可他看向她的目光骄傲自在，那一刻我心中有翻涌纠缠的千般情绪，仿佛以利刃为酒，饮下入喉。
鬼眼蜘蛛身后跟着她的手下，皆是黑袍披风，腰悬弯刀，我设想过无数种刺杀鬼眼蜘蛛的情境，偏偏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正面厮杀。江湖中以暗杀闻世的唐门，它的弟子在广阔辽远无一物遮挡的沙漠里举起千机匣，义无反顾地冲上前，遮天蔽日的暗器如大雨倾盆一般簌簌而落，金戈之声响彻不绝。
我站在最后的位置，眼里都是兵器相撞擦出的火花和憧憧人影，师姐一跃而起直奔鬼眼蜘蛛，她一脚踏在骆驼的驼峰之上，而鬼眼蜘蛛一个后仰，身子已从骆驼上轻盈地滑下，她那鲜红的披风被她一把扯下扔向师姐，掩在披风后面的是坚硬的锁链，贪魔斩强大的波动气息将师姐射出的暗器全部击落，锁链缠绕上千机匣，巨大的声响能震破耳膜。
我甚至没有看清那瞬间师姐是怎样从锁链下脱身，可她的身影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暗色的影子，凌厉尖锐地戳破披风，箭簇直指鬼眼蜘蛛。可鬼眼蜘蛛却平地一个跳跃，在空中旋转的同时弯刀准确地划向师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臂，我尖叫出声，耳边却传来细细的一个声音：“慕宁，这样分心可是会搭上自己性命的呀。”
陆明河！所有人都投入战局的时候他似乎被遗忘了，依旧是被缚着双手却一脸轻笑的摸样。
如此危局中，我走到他身边，据说万丈巨浪下深沉的海底却总是无波无澜，我问他：“陆明河，如果现在是你在和我们交战，你会不会杀了我？”
这是那日我在圣墓山的山洞里问了他三次的话，赌上性命也要问的话，如今生死一线，我还是要问，上悬无极下坠深渊也要问：
你会不会杀我？
他渐渐敛去了笑容，直到面如磐石，棱刻耸峙。
我在固执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汤汤洪水，荡荡怀天，可及那半分真心？
猛然间我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回头的一瞬看见师姐胸口喷薄而出的鲜血，那蓬鲜血背后鬼眼蜘蛛双手举起弯刀，散发赤瞳状如疯魔。
无法形容那一瞬我胸口的震荡，只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千机匣中所有可发的暗器已全部扑向前去，漫天的暴雨梨花针里夹杂着我唐门引以为傲一击可夺命的追命箭，我爹教给我这一招式的时候说，“千里潜行一朝生死，神鬼不忌追命三千，作为唐门弟子，也作为我的女儿，唯有这一招追命箭发出时不可有丝毫犹疑，不可留丝毫余地，出则夺命绝无转圜。”
这是我练得最好的一式，是我拼了命练成的绝杀一击，我爹曾欣慰地说江湖上不会有几人能躲过我这一箭，我知道他没有夸大，我知道这仿佛舍命一击的力量有多大，当它脱离我的千机匣飞去的时候，我知道必定会有死亡。
会有第一个死在我追命箭下的亡魂。
当鲜血覆盖神明的双眼，当熊熊圣火燃烧尽白色的圣袍，当世人经受苦难双膝跪拜，黑暗降临在荒寂的沙漠，我想我或许真的听到了心脏碎裂的声音，寸寸缕缕，没有尽头。
我想不出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曾一遍遍问他会不会杀我，而最终的最终，是我亲手杀了他，独步天下八荒六合无人可挡的暗器，戳在他胸口，铺满整个胸膛，那就是在黑暗中跳舞的一场噩梦。
我入江湖，行利器，千肠百转，杀的第一个人，是陆明河。
陆明河，他在磅礴的血光中冲我勾起了嘴角，目光澄澈，犹如万古悬空的皎皎明月。
“慕宁你看，我啊，不会杀你。”
“你肯定还记得三生树吧，那真是个好地方。”
“你真是傻，比我傻，比我傻多了。”
原来一切都是劫，众生谛苦，无可逃也。
世尊，此日月轮，可令堕落。妙高山王，可使倾动。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