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爱和恨会令人盲目,而当可爱之人消失不在,那部分爱会转化成更剧烈的恨,渐渐燃烧掉人的生命和理智。我不知道自己一定要杀鬼眼蜘蛛的理由,我同情她,甚至想见一见她的样子,你总是会希望看一看你所未知的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些人,但那终究不是你的世界。
鬼眼蜘蛛在西域有些名头,据一些过往商客和旅人说她是大漠里移动的毒,她打劫过往行人,时而消失时而出现,飘忽不定就像是嗜人的沙暴。我和师姐虽然打定主意要等待唐门派来援手,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固守一地,何况我们的行踪并不难寻找,鬼眼蜘蛛并不是没有可能先一步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我在大漠的风沙里抬头望着灼烈的太阳,如若真到了那一步,拿刀指着我的人,会不会是陆明河?
我努力努力地不去想他,师姐说一想手就不会稳,心也不会稳,可我呼吸着干燥的空气感受着强烈的阳光时,那些空气和阳光就触碰到我的肌肤,渗入我的血液,而陆明河就如同和这里的万物融为一体,不可抑制地随着它们,随着他的“血液和生命”侵蚀我。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去唐门了,这里像是我的噩梦,我奋力想逃开却忍不住那一点点的微渺心思,我还是想见他,哪怕一眼。
在等待的这几天我和师姐一直在方圆秘密侦察,寻找任何有关鬼眼蜘蛛的蛛丝马迹,可惜就像她取的名字一样,有关的疑踪少之又少,不敢轻举妄动之下我们几乎一无所获。于是这日傍晚,我和师姐一身疲惫的回到客栈打算放弃一天的寻找,鱼龙混杂的客栈角落却突然传来窃窃的交谈声。大漠里神秘的明教一直都是过往旅人孜孜不倦的谈资,那携着珠宝绸缎的波斯商人正向客栈的小二兜售着新奇玩意儿,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道:“小哥儿可知道明教纠集了一大批教众正往圣墓山这个方向来?我从那边过来时看到了无数白袍人提灯夜行,我当时就惊醒了,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那样的阵势哟,怕是要出事了,我这就要加急赶路去长安啊,小哥儿你看我便宜点卖你这个如何?”
我与师姐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提着千机匣掠出了门,明教提灯夜行朝此方向来,必定会惊动鬼眼蜘蛛,混迹其中或能探查到一二消息。
到得圣墓山一个分岔路,我与师姐约定各向着一个方向走一个时辰,时间一到无论是否发现情况都必须原路返回,以免再次走失。师姐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拍拍胸口,道:“一次教训还不够?师姐放心,这回我带着烟花弹,若真遇不测一定及时放出消息。”说罢向着一条路飞奔而去。
傍晚太阳余热渐渐消散,风中干燥的气息不减,却渐有凉意袭来,我一边注意不留下自己任何可能的行迹,一边细细观察四周的情况,猛然间一股直觉的战栗从后背窜到头皮,仿佛自己暴露在一把锋锐的利剑下。我生生停下脚步,随即一个侧身闪进了身旁岩石的阴影下,呼吸变得轻不可闻。
只就在极短的瞬间,身边出现了毫不掩饰的呼吸声,随着风轻轻地摇摆,没有半分可以隐藏的痕迹,我捏住手里的烟花弹,正打算是否应该放出去时,一声轻笑打断了我的动作。几乎就是在那声轻笑刚刚发出的时候,我在心里炸开了一个名字:陆明河!
在笑声还没有完全停止之前一串连环弩已经从我的手中射出去,向着声音发出来的那个位置,一道黑影迅捷地躲过我的第一波攻击,追着那个跳动的身影我的瞬发雷震子随即而至,陆明河的身形被扰的一顿,我已经准备好了再一发连弩,可是攻击却落空了,陆明河的动作快的超出我的想象,我睁大的瞳孔还未完全看清时候他一个翻身已到了我的身侧,我狠心一转身,拼着射偏也将连弩打了出去,陆明河却没有躲而是迎着我的弩箭伏地而行,待连弩结束他的脸同我的不过三寸距离。
我呼吸一滞,陆明河却抚上我的千机匣,似笑似叹道:“慕宁,别打了。”我眼神一冷,向后一个翻腾,顺手扔出了袖中梅花针,急退中道:“这次不会让你得逞。”可陆明河就像是黏上了我的动作,轻松摆脱掉我的暗器,如鬼魅一般缠绕在我的身边。
我依旧锲而不舍地妄图打到他一分一毫,就这样进行着仿佛猫捉老鼠一样的游戏,陆明河忽然跃身而起,从我洒下的一把梅花针里直直冲了过来,我没能看清那些针是否打中了他,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低声道:“慕宁,收手吧。”
我忽然停下所有动作,陆明河这句话,是叫我不要再打下去,还是要我放弃追杀鬼眼蜘蛛收手回唐门去,或许二者皆有。
我挣开他的手,忽然怒从心起,梗起脖子道:“凭什么?”
陆明河看着我,我却固执地别开头,我不想看他的表情,不想看到他那双像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可他的声音却能显示出他的情绪,他说:“再继续下去你也许会死,我无法保证你不会死,但我一定要保护鬼眼蜘蛛……慕宁,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很多可以在唐门出人头地的机会,不要固执在这里。”
我气得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甚至忘了去想那双眼睛是有多么的漂亮。“你以为我是为了出人头地才留在这个破地方?你当我们唐门是随随便便进出的什么地方?你就那么肯定我杀不了鬼眼蜘蛛?”
陆明河摇摇头,又轻声笑了起来:“我哪里有轻视蜀中唐门的意思?可是现在你连我都打不过杀不了怎么可能杀鬼眼蜘蛛?”
遇到陆明河我好像立刻就会失去理智,我甚至没有思考一下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为什么没有像在圣墓山的山洞里一样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幸好这种理智不久后终于回到我的身上,我警觉地问道:“你跟踪我?”
“算是吧。”他松弛下身子靠在旁边嶙峋的怪石上。
一束青蓝色的烟花随着他的话音升上天空,是我们唐门特殊的联系暗号,我扔下手中仍在冒着烟的弹药,道:“这次你不会再轻易地抓住我,陆明河,我在客栈里听到的那个波斯人所说的话,是你暗中指使的吧?”
他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一瞬烟花,说道:“我总觉得如果时日再久一些,你会是江湖上叫得上名的唐门好手,因为有时候武功的好坏并非最重要的衡量因素。”
“你故意支开我和师姐到底为了什么?”
“你不懂。”
我想我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他指的又是什么。
“慕宁回去吧,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不可收拾的僵局。”
夜里的风凉了,我又看见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了,分明在初升的时候是晕染的昏黄色,却也冷得人心彻骨。
“我现在回去,我们之间就不会是僵局了么?”
陆明河忽然也沉默下来,他仰着头,头上戴着明教纯白色的兜帽,他的眼睛隐在帽子的阴影里,忽然间我就特别想看他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在月色下像琉璃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这双眼睛,在蜀中连绵湿润的雨中又会是什么样子?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在一瞬,我盘桓在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帮鬼眼蜘蛛?她原来……是你的师姐吗?”
陆明河嘴角轻轻挑了一下,道:“有很多事没有为什么,即便是有也难以说清……她是我师姐,也还算我半个师父。”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只是要完成我的任务。”赌气一样的语气,我向后退了一步。陆明河没有拦住我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我很难过,难过的是他没有对我做出任何解释,于他而言我的价值似乎已经早早就丢失,而这一场似是而非的相见仿佛没有任何可以深究的意义,他叫我回去或是存了一二分真心,但这样的真心随处可见,哪怕是萍水相逢杯酒之交的朋友,也不会希望有朝一日会刀剑相向。
何况,我们的确曾经并肩而战。
我转身深吸一口气,脚下踏尘施展开轻功,我唐家堡的人,输人不输气!
忽然一阵风从我身后快速掠起,其间还夹杂着羽簇破空的声音,我听见陆明河拔刀出鞘的铮然鸣响,然后“叮”的一声,金属相撞崩开的火花骤然裂开,我刹住身形,回望时师姐正保持着从空中掠下的姿态,手中的千机匣离堪堪擦到陆明河的头顶。
电光火石间他们交手了数个回合,一瞬的愣怔过后我迅速地反应过来,我释放烟花弹不过片刻之前,师姐此刻却出现在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看破了那波斯商人的谎言,假意与我分开行动,实则暗中跟在我的身后,借刚刚陆明河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手。
我反应的太迟,可即使我一早就明白师姐的计划,我又会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拿陆明河的武功和师姐比过,如今看眼下情况,虽在伯仲之间,但师姐明显更吃力一些,我端起千机匣踟蹰不前,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师姐倚靠着迅捷的身形左右闪避,冲我喊道:“阿宁!别发呆!”
下意识地一发迷神钉扫过去,被陆明河轻松躲避,跳跃间已经快摆脱师姐的掣肘,我牙都快咬碎了也不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此时陆明河却是狠狠一晃,醉了一样倒向地面,瞬息间的停顿师姐已经闪身上前,一发迷神钉准确地打进他的体内,然后闪电般在陆明河周身穴位点过,陆明河霎时就昏了过去。
我呆愣地看着陆明河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师姐抬头看向我,叹口气道:“是下在他身上的‘迷仙引’起效了,加上迷神钉和我封住了穴道,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没有伤及性命。”我还是呆立在原地,半晌回过神道:“师姐你把‘迷仙引’下在了我的身上?”“是涂在了你的千机匣上。”我点点头,果然好计谋。
看着师姐拿过陆明河的弯刀仔细打量,我沉默上前将他扶起,那双眼睛闭上了,显得脸色十分苍白。
“把他带到哪儿去?”我问。
“回客栈。他和鬼眼蜘蛛关系匪浅,失踪了一定可以引出鬼眼蜘蛛现身。”
我点点头,架起陆明河的一只胳膊,颇为费力地拖着他向前走。忽然师姐从身后喊我,我艰难地转身,未完全转过身时,师姐道:“阿宁,他的武功在我之上,这次若是没有‘迷仙引’,绝不会这样容易被我们擒获。他是上次抓到你的那个明教弟子?”
我嗯了一声。从余光里我看到师姐紧缩的眉头。‘
“他太相信你了,对你几乎没有任何戒备。阿宁……你……”
“我知道,”我打断师姐的话,一侧头看到陆明河垂在我肩膀上,耳边坠着的金属耳环硌得我有点疼。
“其实我也很相信他。”
夜晚我爬上客栈的屋顶,呼啸的风吹得头发胡乱飞舞,唐门从不允许门下弟子留着这样凌乱的头发,作为杀手瀑布一般的头发只会是累赘,门中的师姐师妹们都是梳着利落的马尾,捆绑的外紧内松,是最适合作战的状态。
可我见到过来唐门拜访的万花谷的医者,那样一头柔顺飘逸的长发衬得他们宛如仙人,我小时候跑到一个万花女弟子的身边,摸了摸她的长发,露出羡慕的神情。她温柔地蹲在我面前,笑着说:“这样长的头发很麻烦啊,姐姐也希望把头发束起来。”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忽然面上一片绯红,低下头道:“可是师兄喜欢。”
我伸手扯过自己的一缕头发,想起那次明教的祭礼上穿着白袍的明教女弟子,长长的头发从她们戴着的兜帽里垂下来,高鼻深目,金棕色的头发映衬着火光,美得不可方物。
我想我已经无法逃脱了,陆明河现在就睡在我脚下的这座客栈里,我开始不喜欢我总是高高束起的头发,每当我看到大漠上空银亮的月亮就会想起一双可以溢出月光的眼睛,我摸上千机匣的手开始颤抖,我的心不再稳。
我在横亘千里的大漠里迷失了方向。
后来回到唐门,后来我一个人游荡江湖时我就在想,其实手和心能够不稳也不见得就是坏事,相比杀伐冷绝的千里潜行心如磐石,多年前坐在沙漠客栈上望着月亮的烦躁苦恼,甜蜜的仿佛观看一场长安盛大绝伦的舞蹈。那个时节正是长安歌舞最盛的时候,我坐在酒楼的一角,观看着舞娘七彩的水袖上下翩飞,四座尽是击节叫好之声,唯有身边坐着的那个铁甲加身的凛然将士目无表情,他的眼角爬满了细碎纵横的纹络。台下舞至最急切处,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他猛然低下头,轻声似是自语道:“她生前跳的比这里好看多了。”我却慢慢抬起头,透过酒楼的雕花菱窗,望向长安的月亮。有人告诉我长安的月亮最好看,万人仰头众生朝拜,可惜我心中最圣洁的月光已经不在了,光芒永远黯淡掉,终此一生不可再得。
只是,我心磐石,不可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