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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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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横亘在眼前的一座山后,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包扎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之前失血过多我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仅仅是在跳下断崖半个时辰后我就重新出发,现在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陆明河混在月见草里的某种隐匿声息气味的药已经失效,因为我的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循着血腥味道而来的蚂蚁,其中还有很不好对付的红翅蚁,被咬上一口就能红肿一片。
歇下来后我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是继续寻找师姐还是回唐门搬救兵。我的穴道被陆明河封住,在跳下断崖的时候生生靠着铁爪一点一点滑下来我已经遍体鳞伤,这些外伤还好,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冲开穴道,用的力大些还能感到筋脉一跳一跳的疼,这厮估计是真的想废了我。
信号烟花不在我的身上,不能立刻联系家里,或许现在最好的出路就是我快马加鞭赶回唐门,光是陆明河就与师姐的武功不相上下,何况鬼眼蜘蛛和她手底下的那么多爪牙。可我现在怎么能够回去,师姐行踪不明时刻处于危险中,我一旦离开就意味着留她一个人面对龙潭虎穴,而且明教和唐门千里之遥,根本来不及搬救兵。如果我回去了而师姐死在大漠,我会一生难安。
下定决心后我开始冷静思索目前的状况,师姐既然逃脱就不会再轻易地被抓到,所以我也不能被他们抓到当做人质,我现在的位置已经很接近山脚,趁着月色还未消散,我循着下山的路又回到了圣墓山下的那座客栈。
几乎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那个从中原来的江湖人还住在客栈里,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他让过来一杯酒,惊讶道:“唐门的小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吞下那杯粗粝辛辣的烈酒,抽了口气道:“我求你件事儿行不行?”
他大笑道:“瞧这像要上战场的样子,估计是攸关性命的大事。但说无妨。”
我不禁也笑道:“萍水相逢,我唐门唐慕宁拜托你帮我给唐门稍个信儿,说鬼斧门下在明教遇险,请派人前往,能多快就多快……虽然可能来不及,但无论结果如何,你肯替我跑这一趟都是我的大恩人,有命的话来日不辞刀山火海之托,没命的话,咱们下辈子见。”
说罢我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一气灌下。
他拍着手大笑,喝干了杯里的酒,咂摸嘴道:“年纪轻轻哪儿学的这些话,我叫桑九牧,回到中原后记得上君山给我送酒来。”我下意识地看向他系在腰侧的那根长棍,由于风尘覆盖我开始并未注意,现在细细看来灰黄之下竟真的显出翠绿晶莹的颜色,他拿在手里的酒壶质地细密,瓶口处常年摩挲被磨出了光滑的仿佛镜子一样可鉴人影的光面。
“桑大哥,多谢你。”
“小姑娘对我脾气,唐门的妹子桑某人还是第一次认。废话不说了,应了你的事一定办到,就此别过。”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阵风似的从椅子上一个转弯飞出窗去,顺手抄起的酒壶划过空气还带着浓烈的酒气,我转头跟着看去时他已去的远了,耳中传来朗朗的笑声:“小姑娘可得留着命,这江湖好玩的事儿太多了,一命呜呼就惜哉叹哉了。”
我默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进肚子里像是一团火。我想,我又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人了,可错信一个是我运气不好,怎么可能次次都错?江湖人就该豪气干云坦荡磊落,我光风霁月以待人,结交的又怎会都是心怀险恶的小人?不过就是看错了一个陆明河。
想起陆明河我又莫名的难过起来,就在这种无法排解的难过里,客栈里忽然静了一静,有两个人在说:“明教出乱子了,‘明子’和‘影月’两脉闹得不可开交,今晚要在贝叶城交火呢!”
另一个人不屑道:“明教如此机密的事儿你怎么知道?唬人的吧。”
前面那个声音急道:“谁唬你?我跟的商队里就有个‘影月’下的人,他从长安赶过来的,说收到信的明教教众都要来这里汇集,嘿嘿,你道我是怎么从他口中得知的?他打赌输了精光,不告诉我这个秘闻就输的要脱裤子了……”
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这么快机会就来了。
当天晚上我蹲在了客栈的屋顶上,明教的汇合地我也不知道,但是这个客栈四通八达是附近几乎所有城镇小路的连接点,在这里一定能够发现赶来的明教教众。我的运气确实很好,刚刚入夜的时候就有一个身穿白袍头蒙兜帽的人骑着骆驼匆匆而过,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后面,从身形来看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她只一心赶路根本没想到在如此空旷的沙漠里还有个人悄悄跟在她的后面,仅凭着烟尘的扬起就判断出方向。当出现了火光并且越来越大的时候,我加快速度逼近她,轻轻一跃踏上了骆驼的驼峰,一个劈手下去她就晕倒在骆驼背上。我把她的白袍剥下来,说了声罪过然后向着火光最盛处奔驰。许多身穿同样白袍的人出现,越来越多,我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等一波人过去后才蹭到近前,一个守卫样的人轻轻向我颌首,吐出一串儿叽里咕噜的话,我顿时傻眼,下意识地摸向囊中暗器,僵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我一个着急脱口而出:“‘如麽勒什’!”
那人惊异地看着我,目光却是柔和了下来,然后微微一弯腰,轻声道:“‘如麽勒什’。”我没敢停留向着他让出来的空隙往前走,火光大盛的时候,身边熙熙攘攘站了许多明教的人。我寻了一处背光的地方,仰头看向高高搭起的台子上面的明教祭司。
荒寂的大漠深处此时升起一轮硕大皎洁的月亮,这里好像很容易就能看到这样美丽的月亮,可四处燃起的火把将月亮的光彩照得昏黄模糊,耳边先是杂乱的低语,千百人默默低头轻声诵读,而后渐渐汇集成潮水一般的齐声高呼:“光明圣火,焚我残躯……”
状如疯魔。
就仿佛一道通往无限未知的光明道,如果那是一道焚烧尽心宅才能通往永生的道路,我就像是这条路上的执灯人一样。
我随着所有人向前深深弯下腰去,就在直起身的一刹那,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我反射性地从袖中滑下一枚暗器,却被那只手轻易地夺取,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阿宁,是我!”
师姐!
我按捺住激动,握着师姐的手拼命压下想喊出来的冲动,随着人群又一次深深一鞠躬,师姐以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就在这样的一探一起之中,我和师姐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拥挤的人群,待到达安全的地方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师姐!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有没有受伤?”
她笑着拍拍我的手,道:“你我同为鬼斧门下,学的都是一样。刚才环顾四周只有你我所站的地方最大程度避开了高台,有最容易的撤退路线,而且明教这么大张旗鼓地纠集教众相信一定能探查到,借着这个机会我一定就能找到你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这个消息我虽然探查到了,可也太过偶然,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此时明教的祭礼仍在继续,我和师姐毕竟不敢在他们的地盘上大肆动作,商量后决定还是先回圣墓山下那个客栈,明教的白袍被我们小心地收好,以防日后用到。
回到客栈后才松了一口气,这许久以来我终于是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不禁道:“师姐你不在这些日子我都担心死了,你被明教的人抓住有没有受伤?”正在拨拉着一堆暗器的师姐停下手中的动作,道:“你怎么知道我被明教的人抓住了?”我一顿,然后攥紧了拳头,道:“我也被他们抓住了。”师姐轻轻皱起了眉头,我又急道:“我没受伤,抓住我的只有一个人,只是封了我的穴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师姐看了一眼我破损的衣服和脸上由于跳下悬崖留下的划伤,轻轻点了点头,道:“没受伤就好。”我沉默的看着师姐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千机匣,手臂上有大小纵横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却很新,而那些在我们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伤,只要不危及性命,这点程度的损害都不能归结为“受伤”。
忽然师姐长长舒了一口气,烛光下她的目光透出一种忧虑。她转向我,认真道:“阿宁,这次的任务仅凭我们两个大概是无法完成了。‘鬼眼蜘蛛’的背景远比我们预料的要复杂,有一些我没来得及和你说,有一些是我最近才探查到的,而这些恐怕连门主也不知道。”
师姐的语气郑重无比,我道:“我一直都找不到师姐你,身上穴道被封,便拜托了一位丐帮的朋友去唐门报信,不知道现在门内有没有收到消息。”
师姐点头道:“你做的很对,现今我们的确需要门中援手。阿宁,那‘鬼眼蜘蛛’原是叛出明教之人,可这次我被抓住,抓我的那些人武功参差不齐,却隐约带着明教武功的影子。西域之人虽大多使用弯刀,但弯刀形制之间大有不同,那些人用的刀制作精良圆如满月,亦可卸开用作双手刀,分明就是明教的制法,我曾在藏剑山庄见到过这种铸术,叶家兵器世家,据说明教的兵器最早的制作图纸还是藏剑所赠。”
“师姐的意思是,明教有人在暗中帮助‘鬼眼蜘蛛’?”
“当年‘鬼眼蜘蛛’叛出明教后,明教公开宣称除其弟子名位,理当是与其再无瓜葛,但如今看来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师姐忽然停下,话中似有未尽之意。她再次皱了皱眉,吐出的气息竟都变得有些异常。
“阿宁,‘鬼眼蜘蛛’十余年前叛出明教的缘由你可知晓?”
桌上一灯如豆,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深渊一样寂静的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张牙舞爪的妖魔吐露着嗜血的涎液,这片荒芜的沙漠下也藏匿着尘封的秘密。
“‘鬼眼蜘蛛’与其说是叛出明教,不如说是被驱逐。而她担负的罪名,则是‘弑师’。”
“弑师?!”我捂住张大的嘴。
“不错,弑师,”师姐放在千机匣上的手一顿,继而道“明教中知道内情的人确实是这样说的,据他们所言,当年‘鬼眼蜘蛛’是辉日座下的大弟子,深得信任,上一任辉日掌座倾囊相授毫不藏私,明显是想将掌座之位传授于她。谁知道正当盛年的辉日掌座一夜之间暴毙于闭关之处,是被人在练功紧要关头偷袭而亡,而能在掌座闭关时接近的人,只有当时的大弟子‘鬼眼蜘蛛’。”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就草率地认为她就是杀人者,那毕竟是她的师父啊!”
师姐忽然苦笑了一下,抬起的眼睛里流转着复杂的神色。“弑师,或许只是明教找不出真正凶手而用的借口,他们驱逐‘鬼眼蜘蛛’的更深目的,是因为‘鬼眼蜘蛛’和她的师父,传出了不伦恋。”
我听见自己因为震惊而发出的抽气声,江湖之上最重信义,师徒之恋乃是有违伦常的大禁忌,任凭明教再远离中原,也终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我颤抖着问道:“你是说,她爱上了她的师父?”
师姐点头,我沉默下来,望着桌上跳动的星点火光,半晌忽然道:“那她师父爱她么?”师姐挑眉看着我,我咬咬唇,轻声道:“如果她爱着他师父,那她师父死了她该多伤心。如果他师父也爱着她,他们……岂不是太惨了些。”
意料之外的安静,我以为以师姐的脾气一定会斥责我胡思乱想,我记得我爹和我说过,师姐是这一代少有的最适合做杀手的人,绝少感情用事,就像她射出的暗器一样果决冰冷,毫无转圜之地。可师姐这次沉默的时间比我还长,到了桌上油灯将燃尽的时候,我才听到她几乎细不可闻的一句耳语,她说:“是啊,太惨了。”
入夜的时候我和师姐合衣睡下,闭上眼的时候我轻声道:“师姐,唐门为什么一定要杀‘鬼眼蜘蛛’?”师姐背对着我,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她道:“作为杀手你不该问刺杀的缘由。”
“为什么我们会有一定要做和一定不要做的事情?”
“我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一想手就不会稳,心也不会稳。”
“师姐怎么知道一想手和心就不会稳?”
“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的手和心有过不稳的时候么?”
“不知道。”
“师姐,我很害怕还很难过,我想不出自己一定要杀人的理由。为了完成杀人的任务我甚至会失去许多东西。”
“是哪些东西?”
“……”
“阿宁,睡觉吧。”
屋内漆黑如墨,分明看不到大漠上悬挂着的那轮巨大的月亮,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向我慢慢逼近,笼罩在我的周围,然后融合进无边的暗夜,被一点点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