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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把陆明河甩出脑海,开始观察四周,果不其然发现了师姐留下的标记。这次的标记和前几次简单的方向指示不一样,刻画的更细致,暗含了唐门中的zz,意思是:隐蔽行踪,前有危险。
      看来师姐是在这里看见了“鬼眼蜘蛛”。
      我不敢大意,略作休整后就放轻脚步,小心地隐去周身气息,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追去。山路依然陡峭,杂乱无章的岩石和树枝给我的行进带来太大不变,我忽然觉得唐门的千机匣简直是个累赘,还有那一堆的机关锁链暗器,我十分好奇作为一个杀手世家为什么唐门的行头这么繁琐,后来我慢慢了悟,因为作为一个杀手命悬一线,每一次刺杀都是赌命,这些细碎而繁琐的东西非常可能在任何一个瞬息成为保命的关键,又或者,身上带的东西多一点总会多一些安全感,不至在漆黑的深夜和寒冷的雪天颤抖。
      忽然我嗅到空气中带的一丝血腥味,心里蓦地一紧,鲜血的味道很淡,但足以在高山略显稀薄的空气里凸显,我停下来,顺着微风里的血腥气味锁定位置,然后伏下身子,迅速地朝着气味来源飞奔。
      这里的血闻起来很新鲜,我甚至敢断定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也许师姐就正在和“鬼眼蜘蛛”激战!
      我加快自己的速度,眼前的岩石一一掠过,突然我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下,在落地前却掉入一个怀抱,紧接着眼前一黑,后脑被人打中,我晕了过去。
      变化来得太过措手不及,我只记得昏倒前我抱紧了自己的千机匣。
      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晕,我定了定神,发现身处一个山洞,向着洞外望去我心凉了一半,这里已经接近山脚,我前几天苦苦寻找攀岩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环顾四周,我所有的包裹都堆放在一边,看起来什么都没少,只是,我试着提了一口气,发现真气受阻,是被人封了穴道,极其霸道的手法,根本冲不开。又是“鬼眼蜘蛛”?我想起在圣墓山下袭击我的那四个人。
      正当我思索的时候,洞口传来了脚步声,我如临大敌般警惕地在手中藏了一把暗器,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进洞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他不轻不重地走进来,我手里攥着的暗器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陆、明河……”
      那厮露齿一笑:“慕宁,快把你那点儿破铜烂铁收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街口的铁匠呢。”

      单独寻找师姐的这几天我其实想过,如果再一次见到陆明河会是在什么时候,而我会是什么表情,他又会是什么表情,然后自己就会笑起来,因为陆明河一定还是那样挑起眉毛半是嘲讽地勾起嘴角,说出一句大煞风景的话。
      我觉得我了解陆明河比了解自己都多,因为我猜对了他的表情,却没能预料自己。
      我盯着他一动不动,陆明河的笑容挂在脸上,然后慢慢僵硬,到最后只能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阴影。可忽然间那种笑容又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变化,他在我面前坐下,笑着说:“我打了水,还有一些药,一看你就知道这几天过得有多惨,丐帮总是这么不修边幅。”
      我没说话,他就自己说下去,滔滔不绝旁若无人。从圣墓山的传说讲起,遥远的摩尼教祖先深深笃信着在荒寂沙漠中这两座红白分明的沙丘是神赐予的圣洁之地,那是他们的神女‘拉玛’流下的血和汗,‘拉玛’曾是生活在沙漠王国里的女王,她终身未婚,带领着她的子民不断的迁徙,寻找着沙漠中罕存的绿洲。那是个诸神仍在乱战,人间大地一片毁灭景象的时代,天上有不断落下的天火,将一切都燃烧为焦黑的岩石,而‘拉玛’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毅然决然地踏上流浪与寻找的道路。传说中她的一只眼睛代表着太阳,一只眼睛代表着月亮,她能给她的子民带来阳光与清凉,她的头发是最耀眼的金色,她的美丽让九天诸神都黯然失色。终于有一天她走到了圣墓山的附近,这里生长着茂密的胡杨林和红柳,怪柳和灌木在车臣河的两岸孜孜不倦地生长,摩尼人都欢呼雀跃,为他们的女王致敬。‘拉玛’女王就带着族人在这里定居,可是诸神仍在交战,这里仅剩的绿洲眼看也要陷于无谓的战火,女王挺身而出,割破自己的胸口,让血流向沙漠的每一粒沙子,她的汗水混入风中,随着刮过所有的树木河流,使它们不会枯竭。当女王流完最后一滴血和汗,诸神的战争停息了,他们从云端向凡间望来,看到沙漠中出现了一红一白两座高大的沙丘,在广袤而空旷的沙漠与绿洲里如同守护神一般守护着大地上的生灵,诸神都为此叹息,于是用法力幻化出五光十色梦境一般的“海市蜃楼”,使‘拉玛’女王的灵魂能够活在这片倾注了她所有心血的沙漠里,不会消散。此后,女王就一直守护着她的后代,千百年生生不息。
      陆明河慢慢讲完这个传说,我安静地听完,而后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是他们摩尼教代代相传奉为神明的女王的传说,可那距离我太遥远了,我喜欢听故事,但太遥远的故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摩尼教的人,不是这片沙漠绿洲中的住民,我只是一个旅人,一个过客,我姓唐。
      陆明河沉默了下来,狭小山洞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显得无比清晰。
      我忽然握紧双手,有些颤抖地问道:“我师姐……还活着吗?”
      陆明河轻轻一点头,道:“她活着。”
      霎时间我松了一口气,却接着苦笑了起来:“她也被你们抓住了?”
      陆明河转过头,那双好看的,像湖水一样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却没有温度。“不……她曾被抓住,但是逃脱了,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轻轻一笑,道:“我师姐是唐门这一代最厉害的弟子之一,你们抓住过她,应当是见过她的轻功和暗器,我家老太太说再过个十来二十年,我师姐会是和四长老一样厉害的人,你们抓不住她,当然也杀不了她。像我这样不入流的唐门弟子落入你们明教手里,一点也不羞愧,到时候江湖上说起来也不至于丢了面子。”
      陆明河看我的表情有些意外,或许还有点不知所措,但我转开头,我不想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看到的东西会骗人,就像大漠里的风沙会让人迷失方向。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一下子就知道,是慢慢明白的。”我咬咬嘴唇,又松开。“那天我们分开后,我在附近一个客栈略作停留,恰好碰到一个中原人,他知道的江湖事比我多多了,他告诉我,‘鬼眼蜘蛛’曾是明教的弟子。”说完这句话我想看看陆明河会有什么反应,但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波动,于是我再次转开头,径直说了下去。
      “我当时太过惊讶,如果‘鬼眼蜘蛛’曾是明教弟子,那么你,陆明河,你没有任何理由不知道。但后来那个中原人告诉我说虽然‘鬼眼蜘蛛’曾经是明教弟子,但她十年之前就叛出明教,脱下圣火圣袍,在西域一带自立门户,与明教彻底决裂。这件事明教十分气愤,虽然秘而不宣但曾下令,教众弟子不得再与之来往,断绝所有联系,违令者重罚。所以你刻意不说出你认识她或许有情可原,但那个中原人向我透露的更多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多想……他说‘鬼眼蜘蛛’曾是明教‘辉日’座下最优秀最有天赋的年轻弟子,是那一辈的大师姐,令后辈仰望同辈艳羡。而我看过你的弯刀,刀柄上就有两个字,你以为我不懂西域文字,所以并没有提防。的确我不懂你们的文字和语言,但你忘记了我姓唐,除了轻功暗器我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一切微小的细节都会印刻在我的脑子里,所以当我凭着记忆把你弯刀上那两个字写给客栈的老板看的时候,他认出那两个字,就是‘辉日’。”
      我闭上眼,竭力忍住千机匣涌起的一阵阵凌厉杀意,继续说下去:“到这个时候其实我还在为你找借口,就算你们师出同门也不一定意味着什么。即便你出现的时间那么巧,你带着我绕了不远不近的路,有可能是我猜错。但从我开始在圣墓山寻找师姐的时候,就有太多的问题令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你的目的。据当地人说圣墓山炎热干燥,山上有许多蛇虫,可我一路走来却没见过半个。这也罢了,但如果‘鬼眼蜘蛛’和她的人在圣墓山的话,我在山中转悠的几天却一点人影都没有见着,哪怕是飞禽走兽,一个活物都没有,它们就好像是远远避开了我。所以,陆明河,那日我晕倒在沙漠之后,你给我找来的‘月牙草’里,掺进了什么?能让我隐藏声息,甚至是毛发气味,没有人能找得到。”
      陆明河低下头去,我从没见过他低下头的样子,我以为他这样狂妄潇洒的人永远不会低下头,至少不会在人前,可他低头的时候背更加弯曲一点,显得沉寂萧索。
      “慕宁,你真的令我大吃一惊。”他笑了起来,继而走到洞口坐下,面向着洞外艳丽的晚霞。
      “慕宁,你的追踪术确实很厉害,可你还年轻,你知道从一开始你踏入明教的地界的时候就犯了多少个错误?”陆明河的语气平淡慵懒,甚至有些飘忽不定。我挑起眉毛,无声地向他望去。
      “刚进入龙门的时候你们掩藏地很好,我们也并未想到唐门会派两个年轻的女弟子来执行任务,可是你在龙门客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北方的风沙真大。虽然你的口音并不重,可一句话就暴露了你的来处。然后你不该在龙门的市集上和你的师姐分开,哪怕是瞬时的分开也足以让我们的人进行干扰。再后来你在三生树下遇到了我,那是你迄今为止犯的最大的错误,你不该相信我,也不该和我同路,不该吃我请你的那碗牛肉面,如果我在面里下毒你会知道吗?我知道唐门的毒很厉害,可是天下的毒千奇百怪,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你也不该在那间客栈里哭,你要做的是趁我没有防范的时候制服我给我下毒,然后逼我说出真正的目的。那天晚上刺杀你的人我认识,他们并不是明教的人,你竟然还是没有察觉到我的意图,慕宁这一路上我时时刻刻都可以杀了你,如果换了其他人,你的尸体早就被抛弃在大漠的沙子上被秃鹫啃了干净,现在剩下的就是支离破碎的白骨,你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怎么能成为唐门最好的杀手?”
      陆明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我,他的身影似乎已经要破空而去,同天上的云霞融为一体。我是唐门的杀手,我本应行踪诡秘千里外取人首级,瞬息间屋漏听雨洗净刃上鲜血,可我这么容易地就相信了一个人,在遥远的大漠的月亮里,听着古老的异族传说,交付了自己的性命。
      或许那是一个劫。
      我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道:“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猛然间陆明河一跃而起,同时腰间弯刀瞬息出鞘,在绚烂耀目的晚霞下划出一道令人惊异的弧线,那是我见到的最美的一道弧线,比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明亮的彩虹还要完美无缺,就在这样的辉煌里,那道弯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的暗器呢?”
      “你要让我自取其辱吗?”
      “慕宁,这又是你犯的一个错误,记住,无论在任何看似毫无生路的绝境下,都不要束手放弃,你的武器不是摆设,也许你最后的搏命一击,恰恰会救了你的命。”
      “可是你真的会杀我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盯着盯着却有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流下来,陆明河真不像平时的陆明河,他都不会笑了,他像是一把锋利的武器,光是散发出的寒意就能冻结所有的日光。那把弯刀割进了我的脖子,血从刀刃流下来。
      洞外的霞光忽然就消散了,天地一片空旷的黑暗。我顶着留着血的脖子,又轻声问了一句:“你会杀了我吗?”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娘就说我总是太容易相信一个人,可我并没有碰到过因为相信一个人而赔上自己性命的事情。在到圣墓山之前我是真的相信着陆明河,我以为他只是在大漠风沙里的一个刀客,是明教教众千百万无数个里其中那一个,就如同我是唐门万千弟子里的那一个,即使是慢慢抽丝剥茧他的面容开始蒙上一层一层的面纱,我还是觉得他没有害我。
      只是时至今日,他又一次拿刀抵住我的脖子,静脉的鲜血从我的衣领流进来,滚烫的惊人,我忽然就觉得我不认识他了,又或许我自以为是认为的认识都只是一个谎言,或许他真的会杀了我,就是一瞬间的用力,我会连声音都发不出就倒下。
      但是我却还是想问,死之前也要问,陆明河,你是不是想杀我?
      他的脸逆着光一片漆黑,我紧盯着他黑暗中双眼的位置,听到他冷如寒月的声音,他说:“有我在没人能杀‘鬼眼蜘蛛’。”
      我道:“可惜那是我的任务,任务不成我绝不回唐门。”
      他再一次沉默,我似乎能听见血流的越来越快,眼前也开始模糊,不禁笑道:“所以我们之间必须死一个,你是现在杀了我还是愿意和我光明正大地比一场?”陆明河叹道:“你打不过我。”我抬起手搭在他的弯刀上,笑道:“我是打不过你,但谁说杀不了你?”
      那三枚毒蒺藜射向陆明河面门的时候他匆忙中一偏头,然后又有无数枚梅花针从另一个角度紧追而至,就在他只得挥刀格挡的时候,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冲着洞口奔了过去,他醒悟过来伸手想拽住我,但我的衣袖上钉着的都是尖锐的钢刺,那些钢刺划开他的手掌,而我趁着瞬息的停顿已经掠出山洞,没有丝毫犹疑地跳下洞口外的断崖,在半空中我回手抛出铁爪的时候看到陆明河追到断崖的身影,脖子上的伤口锥心的痛,他的身影瞬间不见了。
      有一点陆明河说得对,即使是在最深的绝望里也不能束手放弃,那也是我爹教导我的话,我爹说:“阿宁,我们是身怀利器的武者,当刀砍向我们的头,剑戳穿我们的身体也并非是毫无生路,最难的是你在绝境下还有没有求生的勇气和心气,如果你连这个都能做到,你会是唐门最好的杀手,将来也会是江湖最顶尖的高手。”
      我爹一定做梦都会笑醒了,一定会抱着我家的滚滚转圈,他的阿宁做到了江湖最顶尖的高手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可我在断崖的崖底捂着脖子上狭长的伤口哭得要背过气去,月亮从我眼前升起,照见荒芜憔悴的枯草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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