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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从唐门到明教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远的我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无论我的武艺如何稀松平常,我的千机匣里终究藏着夺人性命的暗器,我也终究是个杀手。
      临行前,我家老太太没有告诉我太多的刺杀细节,本来师姐要慢慢讲给我的,只是半路走丢她也就只讲了一半,而这一半的内容就是我们要杀的是个女人,这个女人江湖上叫她“鬼眼蜘蛛”,“鬼眼蜘蛛”人在明教圣墓山。
      当我问陆明河知不知道“鬼眼蜘蛛”这么一个人的时候,他挑起眉毛,反问道:“她是你要杀的人?”我点头,问道:“她厉害吗?”陆明河一耸肩:“不知道。大概很厉害吧。”我说:“我师姐也很厉害,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这时我骑的骆驼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差点把我从背上颠下来,我赶紧坐正,望着前方仍然是见不到头的沙漠,不禁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圣墓山?这里到处都是黄沙,你怎么分辨的路?”陆明河微微一笑,道:“我问你,你在你家会不会在竹林里迷路?”
      我扔他一个白眼:“当然不会,我从小就在林子里玩,任何一根竹子我都认识,它们的方位我从来不会搞错。”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也从小就在大漠风沙里长大,身上带着狂风的影子,这里的每一粒沙子都是我的‘如麽勒什’,我从不会在这里迷失方向。”
      “‘如麽勒什’是朋友的意思?”
      “不,是‘血液和生命’。”
      “血液和生命……”
      “对,就像唐门的竹海和水汽是你的血液生命一样,这里干燥的风沙和强烈的太阳也是我的血液生命。”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头顶的烈日毫无顾忌地爆发出所有的光热,汗水顺着鬓角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土里,瞬间被蒸发干净。那样炽烈的光射在我的皮肤上,泛起令人战栗的热度。远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枯黄颜色,可在那单调荒寂的时空里却仿佛升出五颜六色的楼阁台景,我爹说,常年行走在大漠里的人都会受到神的眷顾,他们可以看到超乎人间的美景,在荒凉与孤寂中感受到沸腾一般的快乐,蜃楼是神给他们的礼物。
      “陆明河,你的‘如麽勒什’真漂亮。”
      倒下前我想,我也是神眷顾的人了,我看到了蜃楼。

      明教的气候真的让人费解,中午的时候分明热得可以烤熟一只羊,到了晚上又可以冷得冻死一只羊,我裹着厚厚的毛毡醒来,发现已经到了晚上,天上的月亮晶莹硕大。
      我缩了缩脖子,忽然发现陆明河不在,立马绷直身子,无端一股恐惧之意升上心头。我提起声音叫了一声,我的声音回荡在广袤寥廓的沙漠里,没有一点踪迹。
      “陆明河!”没有回应。
      “陆明河!你在哪儿?”
      “大淫贼,你出来!”
      “陆明河!陆明河!陆明河陆明河陆明河……”
      “哎,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真的好吗?”
      这厮一个纵跃蹦到我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个粗布包裹,道:“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你就醒了,真不让人省心。我去找了点药,你混着水喝下去明天就不会晕倒了。”
      “你去采药?这哪里会有什么药。”
      他把包裹打开,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沙漠里长着一种叫‘月牙草’的植物,它的汁液可以清热解毒,减轻眩晕。”他把那枝深绿色植物上的尖刺拔去,拿过我的水壶,将植物中的水分一点一点挤进去,末了晃动两下,递给我道:“快喝,一点不许剩,老子跑了好远才找到的,不能浪费。”
      我接过水壶,撇撇嘴道:“你姓唐吗?”
      陆明河一愣,“你傻吗?”
      “你傻,不姓唐凭什么称自己是老子。”
      “……唐慕宁啊,你可真是……别动!噤声!”
      咽了一半的水生生让我卡在了喉咙,我跟着陆明河的目光看过去,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我没敢动,只是看到陆明河的手慢慢握紧了他的弯刀。
      陆明河弓着背隐在黑暗里,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猛然间他向东边掠去,我只来得及看清那道落在我右眼眉的刀光,然后刀光一黯,陆明河稳稳地挡开那偷袭之人的雷霆一击,那一下狠然决然,分明是想要了我的命。
      一阵惊悸过后,我咬牙扯开身上的毛毯,头还是有些晕,但手中的千机匣已经冷得如同寒冰,我一个箭步冲到陆明河身旁,对着那团黑影一发天绝地灭,机关破空的声音夹杂着利器刺入人体的顿感,我知道我打中了。
      陆明河把我往后扯了一下,忽然扬声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四野静寂,我感到黄沙在脚边流动。
      四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下我看到那是四个异族人,高鼻深目,使的都是弯刀。其中为首的那个看着陆明河,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吐出一串我不懂的语言,陆明河微微一低头,也冲他用波斯语继续交流,我在旁边有些着急,看样子这些都是波斯人,可他们为什么冲着我来?如果他们要杀我,会不会连陆明河一起杀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将陆明河划在了我这一边。
      他们又僵持了下来,我紧张地拉拉陆明河的袖子,冲他小声道:“要不,我们跑吧。”陆明河低头看过来,我忽然发现他深蓝色的眼睛在月色下也显得挺好看的。他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笑了笑,对我低声道:“我一说跑,你就冲着那边没命的跑,千万别停。”我使劲一点头,又道:“你追的上来吗?”陆明河又在月光下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放心。”
      我轻轻后退了一步,端起千机匣,听到陆明河又同那四个人说话,为首的那人好像有些生气,声音里带着怒气。陆明河说着说着忽然将弯刀在胸前一横,一股杀气瞬间溢开,我在听到陆明河的那个“跑”字后立时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狂奔,脚下的黄沙被我踏起一溜烟尘,我没有空暇回头去看陆明河,我狠狠一咬牙:那厮说了放心,肯定会追上来,肯定。
      后来我和陆明河跑的累倒在地上,我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你没我、我跑得快,我唐门的、轻功,还没输过谁。”
      陆明河哈哈大笑,一边咳嗽一边笑,深蓝色的眼睛就像是晶莹的湖水,盛着月光的时候仿佛最明亮最耀眼的宝石,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眼睛。
      歇了一阵,我问他:“那是些什么人?他们,要杀我。”
      陆明河沉默了半晌,道:“如果执行任务会送掉性命,你还会不会去做?”
      我想了想,道:“大概是……会吧。虽然,我还没有执行过这样的任务,但我身边的同门,每一次任务都可能会有人死去,如果不能执行任务,就不是好的唐门弟子。”
      陆明河叹道:“搭上性命也要去吗?”
      我转头道:“是‘鬼眼蜘蛛’派来的人?”
      见他点头,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望向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师姐不见了,‘鬼眼蜘蛛’能来杀我,也能杀我师姐,我必须找到她。”顿了一顿,又道:“唐门子弟就是杀人的利器,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利器就失去了它的作用。虽然,虽然现在我还很弱,但慢慢就会强大起来,我爹常说,‘观千剑而后识器’,在唐门,越好的杀手就意味着经历过越多的危险,不能因为可能搭上性命就放弃任务,那么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唐门最好的杀手。”
      陆明河转头看着我,轻轻道:“你想成为唐门最好的杀手?”
      我躲开他的目光,道:“每个唐门子弟都会这么想,难道你就不想成为明教最好的那个?”
      过了许久,久到我差一点就要睡着了,才在迷糊中听到陆明河的回答。他说:“不想。因为最高处的人总是不会太开心的,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所有梦都不再有曾经的欢欣,那样太寂寞了。”
      可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寂寞的人,无论他是不是站在最高处。

      第二天,在太阳还没有照得太高的时候,我和陆明河再一次出发,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在这日的黄昏我们就到了圣墓山脚下。或许是担惊受怕了太久,在真真正正看到这座崎岖怪状的高山的时候,我反而长久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明河在我身边长久沉默地矗立,我听到他说:“圣墓山到了……慕宁,你可以再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闭起眼也能感到阳光透过睫毛和皮肤刺入神经的灼热感,我笑起来,说:“你们是不是都喜欢七秀坊和五毒教的姑娘?”
      我没能看到陆明河的表情,只听到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傻吗?”
      “你才傻,好好回答。”
      他又夸张地叹了口气:“谁告诉你的?”我道:“我师兄师弟。他们都喜欢七秀坊,每次去中原都去看秀坊的姑娘舞剑,也喜欢在五毒教和苗家女孩儿对歌,他们说是男人都会喜欢的。”
      “你师兄师弟傻吗?”
      我被噎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睛,陆明河笑得很欠揍。
      “姓唐的都这么傻,见过几个姑娘就敢这么说,你师兄师弟的脑子一定被机关给卡了。”
      我瞪着他:“你是不是个男人!”
      “我哪点不像个男人?”
      “那、那你不喜欢七秀坊和五毒教的姑娘?”
      “不、喜、欢。”
      “那你喜欢万花谷的?”
      “不。”
      “天策府?”
      “不。”
      “藏剑山……”
      “丐帮!”
      我被他打断地舌头差点咬掉,“你说什么?”
      “又傻又聋你怎么在江湖上混?”
      我忽视他对我的嘲笑。“你说你喜欢叫花子?”
      “嗯。”
      “你脑袋一定被猫给挠了。”
      “……”
      四野无声,是从未有过的空旷。
      “你要回明教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陆明河,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我找了三天,才在一个崖壁的旁边看到了师姐留下的标记,其实唐门的追踪术也很厉害,仅仅凭着子母爪在悬崖上的划痕就能判断出上山的大致路线。圣墓山附近也有一些客栈,但师姐不会住,这里距离“鬼眼蜘蛛”那么近,最好的方法是不停的移动,在不断的移动中慢慢接近猎物。
      在发现师姐留下的第一个标记后,我顺着它的指示顺利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标记,然后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几乎一天的时间内,我就追上了师姐的脚步。
      最后一个标记划痕很新,师姐最多在一天前路过这里,我又在它的周围寻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下一个暗号,这个标记的位置在一条盘桓山路的岩石上,可它所指的方向并没有路,而是高高的崖壁,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师姐是从这面崖壁攀登上去的。
      我重重地坐下,掏出包里的机关锁链,开始测量攀岩需要的工具。师姐挑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这面崖壁相较其它来说更加光滑,倾斜的坡度也更加陡峭,从这里上山不仅考验身手的敏捷度还要依赖于牢固灵活的绳索。但师姐这么选择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我站起身向下看了一眼嶙峋的怪石和突兀的山体,摔下来的结果一定很惨。
      深吸一口气,我一个甩手,子母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牢牢地抓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借着力缠绕了两三圈,我顺势一荡,轻盈地落在预定的位置,然后不停歇地再向上一甩,像一只猿猴一样在悬崖之间来回跳跃。
      我爹教我这招的时候说,攀登悬崖最好一鼓作气,尤其是在没有太多借力点的时候,你要和你手中的绳索成为一体,把自己想象成绳索最末端的一个附着,气韵起处而内息生,气未竭时而力不停。
      想起我爹我忽然很想回到唐门,出来一个多月却已经感觉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唐门的雨,雨中的竹林,夜晚飞舞的萤火虫,还有和我一起玩的熊猫。每次我和熊猫一起玩被我爹发现的时候,他就会把熊猫抱走,让我原地挥舞孔雀翎一百次。我爹是唐门最杰出的的杀手,我娘也是,他们完成过无数次艰难的任务,也走在生死边缘无数次,所以我不能怕,不能怕,不过就是爬山而已,不能抖,手要稳。
      迅如影,矫如猿,飞星遁地,惊鸿游龙!
      要快,一定要快,右侧的岩石有处缝隙,那里的石头一定松动,不要去!向左,左上,不要甩偏,也不要回头看!对,接着跳,别停,现在没有站立的地方,停下来就要掉下去,继续飞!
      我在心里大声给自己打气,耳边的风呼啸着向后飞去,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膛,最后一直默念着: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最后一个跳跃,我终于稳稳地跳上了崖顶,把钩子收回手上之后,忍不住一个腿软坐在了地上。我无意识地乐了起来,我竟然自己爬上来了,动作流畅没有一点滞涩,陆明河如果看到了一定惊讶地掉了下巴。
      我微微一愣,我想到了陆明河,他走了好几天我努力地不去想他,可在不经意间他还是会闯进我的脑海里,甚至我经常会转过头叫出他的名字,然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这真是一种病,我娘说当你不停地试图去忘记一个人又总是忍不住想他的时候,你一定是生了病。
      祸害啊,我病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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