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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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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教有棵树叫做三生,那是棵奇大无比的树,世界上或许再也没有比它更大的一棵树。它的树冠开着四时不谢的花,花白如雪,花开如云,它从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生长,周围没有一株草也没有暗藏的流水。月亮就在它的头顶上,永远不会偏移一寸一分。
树名三生。
他曾在三生树开的最繁茂的花枝上,一只脚搭在枝干,随手摘过一朵雪白的花瓣,叼在嘴里,挑起眼睛向下望来,笑说:“姑娘,我是否曾在哪儿见过你?”
——那是我与陆明河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我见过无数次他挑着眼睛风骚地把玩手中弯刀,对着随便一个女子冒昧的说出这同样的一句话,他说:“姑娘,我是否曾在哪儿见过你?”我听了无数次,听烂了千万遍,可我还是忘不了那一天银白的月光下,他从三生树向下遥望的一眼。
我从蜀中来,蜀中除了风姿秀美的山水,最令世人咋舌的就是蜀中的一个世家,姓唐,江湖上称其为唐门。唐门的毒与暗器独步天下,而出生在这个杀手世家,沉默与隐秘似乎已成了我生命里最不能缺少的东西,所以当我碰到陆明河的时候,我敢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多话的人。他可以从天明说到日暮,喝口水吃顿饭再从入夜说到月半中天,甚至睡觉的时候也梦话不停。我一直觉得他这样的人如果去做一个杀手,肯定连任务的影子都看不到就会一命呜呼。但他却是个用刀的好手,他的弯刀可以躲开我唐门引以为傲的暴雨梨花针,那细如牛毛多如星辰的细小银针在他弯刀的刀光下竟然无所遁形,而他只是最后张狂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仿佛月光下食人的妖兽。他对我说:“慕宁啊,你这暗器使得不到家,连我身都近不了,唐老太太都被你蠢死了。”
我承认,我是唐门这一辈很不入流的那一类,武艺比起同辈弟子以及我的师弟师妹们都难以启齿。可听到陆明河那样懒懒地评论我的武艺,我还是忍不住掏出身上剩下的铁蒺藜、袖箭、流星镖,一股脑地全部向他砸过去。虽然到最后,结果都是我自己再捡起这些打空的破铜烂铁,忍受着陆明河欠揍的大笑。
他曾对我说:“唐慕宁,你怎么会是个唐门弟子?你周身上下哪有半点杀手那行踪千里迷藏冷言不苟言笑的做派?你莫不是别的地方派来的奸细?”
我咬牙道:“胡说八道!你才是个奸细!”我地地道道清清白白不折不扣地是个唐门子弟,我爹我妈我爷爷我奶奶都姓唐!
可我忍不住嘴欠地问了一句:“像哪个地方的奸细?”或许,或许是扬州那婀娜多姿一舞动四方的七秀坊?或是诗书笔墨仁心济天下的万花谷?
陆明河依靠在路边的一颗大柳树下,扯开嘴角笑道:“丐帮。”
我把身上所有的暗器一个不剩地砸在了他脸上。
其实我与陆明河搅合在一起的原因,说来话长。
几个月前,我还在唐门过着每日练武吃饭的悠闲日子,可我家老太太见我实在不成器,就让师姐带我出门历练,完成一桩刺杀任务。这是我出门最远的一次,远的走到了大漠的边界——龙门。龙门是个很荒凉的地方,可是在大漠古道上的龙门客栈却是个热闹非常的地方。这条路上有数不清的商客马帮,胡姬僧侣,还有带着刀剑的江湖人,来往如梭都未曾长时间停留。半途中,我竟然与师姐走丢了。
我也不知为什么,我与师姐朝夕不离,可只是在略显复杂的城墙壁垒里那么一绕,一晃眼的工夫就走散了。唐门素来都有联络互相的独门方式,可十分不巧,我在家的时候以为以师姐的聪明才智断断不会将我看丢,故而那机关猪我将它扔在了床脚。
当我把这些事情不情愿地告诉陆明河的时候,他笑得从饭桌上滚到了地上,双手抱着桌角一抽一抽地颤抖,客店掌柜见到他的惨样以及我铁青的脸色以为这是一桩江湖仇杀,是我给陆明河下了毒,毒能让人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那老板吓得躲在柜台后面,露出两只眼睛颤抖着说:“少侠息怒,这小本小店可经不起折腾。再说,贵帮的郭岩帮主还光顾过小店,您看在他老人家的份儿上高抬贵手啊!”
贵帮,贵帮,贵帮你奶奶个腿儿!
陆明河已经笑得躺在地上,眼见着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嘴里还道:“掌柜的,好、好眼力!”我把手里的筷子捏的咯咯作响,一甩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袖,恨恨地走出了那家客栈。陆明河,如果你能半个月身无分文不被饿死还保持翩翩风度,我改跟你姓!
想起这些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来,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的人生太美,让人仿佛身处梦中,又或许这本身也就是一场梦,而我做了长长的一个痴梦,终我一生,也只不过在等待着梦的醒来。而后来,后来我不想说,那样的心伤我不愿再想起,可它夜夜徘徊在我的周围,执着地不肯消散,全都是陆明河最后看着我的眼睛,和他嘴角勾起的熟悉的弧度:“慕宁啊,你怎么就能这么傻呢?你是真傻啊,比我傻,比我傻多了。”
我的暗器,无数个,独步天下八荒六合无人可挡的暗器,戳在他胸口,铺满整个胸膛,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
其实回忆起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已经很老了,和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唐慕宁一点也不像,我的年纪和当年的唐家老太太一样的老,头发一根一根都白了,皱纹堆叠在眼角脸侧,像是寒冬里老树重重叠叠的年轮。这时我是唐家堡第十一代的最后一个人,或许任何人都想不到,唐家最不成器的小女儿唐慕宁,有朝一日会成为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面杀手,暗器和毒镖在唐门内无人可以匹敌,他们说我的暴雨梨花针可以在瞬息中射出成千上万根牛毛细针,渗入到身体每一寸,即便是天下最坚强的盾垒,最快的身法,最精妙的剑术,都无法打落那如死神一样的索命暗器。江湖就是这样,总会把一件事情传得神乎其神,不遗余力地夸大和赞誉,那些传说我听过但不过是萧然一笑,我的暗器究竟有多少旁人怎么会知道?而我的手速有多快,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是啊,都已经死了,爱过的恨过的都一个不剩。只是有一件事江湖的传闻确实没有错,唐慕宁的千机匣,在许多许多年前,久到没有人记得我也曾是个不谙世事武功稀松的小姑娘时,再也没有失手过。
那是唐门这一代最年轻的弟子敬畏地站在我的屋内,拘谨而兴奋地问出这个问题。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她欣喜地整个人都要飞起来,然后红着脸问我:“宁奶奶,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真是傻啊,像我一样什么?这样不苟言笑冷漠如昆仑冰山,还是例无虚发的暗器和至烈至锐的毒?
小姑娘,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声江湖赞誉,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吗?那是一生行走在悔恨的深渊里,只有当你的心死了,你的手才会稳,杀人的时候才会那样无动于衷,而这样的名满江湖,得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曾经我最渴望的,如今我拥握在怀,却是得不如不得。
四十年了,四十年后我还是无法忘记陆明河,这个名字就像诅咒一样永远伴随我左右,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走过我人生的人有那么多,而我偏偏记住了这个人。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很奇怪的,我爱过一些人,也彻骨地恨过一些人,可那些人或许亦住在我心里,却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即使是这么多年后,再去抚摸的时候还是会疼痛,虽然它的疼痛在一点一点的减少,但空寂却越来越大,我恐惧地发现它在以强硬不可逃避的方式蚕食着我的心,让它日复一日地丢失,陆明河,你真狠,死的那么不干净,你就是要让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宁,你要让我永远都不能忘记你,让我一想起你就想起那一天刻骨的痛,铺天盖地的暗器光里你笑得那么安宁,而我的余生,再也无法安宁。
然后回到故事的最初,一开始我是真的以为陆明河曾在哪里见过我,可我自小在家里长大,要说出远门,除了这一次就得算是4岁那年我爹抱着我去长安看天策将士出征。那是景泰七年,天策军远征西疆,平定古尔涵部的叛乱,大胜而归。陆明河大不了我几岁,难道那一年他也在长安?后来我由于自己竟然思考这个傻得滚边儿流油的问题而恶心许久。
本着江湖水深小心为上的教诲,我义正词严地回绝了他同路的建议,但是,你也知道,当一个饿得吃了半个月的冷饭剩菜、半生禽鸟、没洗干净的河鱼、难以下咽的树皮的人,在看到一碗洒满葱花香油的牛肉面时的那种心情,是难以言说的。
是的,陆明河用一碗牛肉面收买了我。许多年后,我吃过很多的牛肉面,可再也没有这种味道。
我很怀疑陆明河最初的目的,当时他缠着要与我比武,我十分不屑地回绝。被他烦久了,虚晃两招草草了事,直到有一天夜里我们夜宿客栈,半夜里忽然一团黑影越窗而入,鬼魅无声地直袭我的床铺,我慌乱中一个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枕边的千机匣,迅速地扣开扳机准备来一发夺魄三千追命箭。情急之中我悲哀地发现,匣中没弹了。当时我瞬间心凉,以为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荒凉偏僻的塞外。那黑影手上的武器几乎抵进了我脖子上的脉。
忽然真气一泄,那股凌厉之气散去,随即屋内一亮,只见陆明河一手提刀,一手举着蜡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我摸摸被刀挨过的脖子,上面的冷气还未散,委屈地眼圈一红,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会眼眶间湿意。陆明河大大地叹气道:“唐慕宁啊唐慕宁,原来你真的这么差劲,亏我还以为你是唐门深藏不露的高手,啧啧,啧啧。”
我抱着我的千机匣,一言不发地走回床上,缩在床脚,心中的委屈像是要决堤了一样汹涌而来。陆明河垂下他的弯刀,好奇地站到我的床边,道:“别装,你这样骗不了我,就是你这武功吧……”猛然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枕头被子全部砸向他,大喝道:“你滚!姓陆的你给我滚!大混蛋!滚!!!”
我是真的真的伤心愤怒了。我第一次出家门就一个人在偌大的江湖走丢了,我身无分文地一个人挣扎了半个月,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愿意请我吃一碗热面的人,好入容易少许安心地在床上入睡,又好不容易没有在夜里害怕地惊醒,他竟然拿刀抵着我的脖子,轻轻松松地将这看做一场试探,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的武艺,陆明河,你没人性!
我气急之下吼了这一大通,却没有听到陆明河的回应,大约是被我吓晕了。我当时的形象一定很惨,一个坐在床上抱着千机匣嚎啕大哭披头散发的形象不可能好,一定很丑。但谁还在乎那些?反正以后回了唐门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哭得更大声了。
突然间屋子一暗,我惊恐地一哆嗦,以为又有人偷袭,却是陆明河一口气吹灭了手中的蜡烛,他的叹息在黑暗中显得十分遥远。“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这夜深人静吵着了旁人多不好。”
“陆明河你大混蛋,你欺负我了!他拿刀架着我,你要杀我!你丧尽天良,你要杀了我!啊啊啊啊……”
他一愣,呼吸一滞,然后叹道:“嘘,小声哭,让别人知道了唐女侠多丢面子。”伴随着这句的是一个温柔的惊人的肩膀,他环过我,牢牢地使我放弃一开始的挣扎。“哎,唐门的杀手怎么能这么爱哭?我得把你欺负成什么样你才哭得这么伤心,你说唐老太太要是知道了是不是我得死个千八百次了?”
“就哭一次。”
他轻声一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反正你哭都哭了,万一唐家找我的麻烦,陆某人也只能担着了,谁让我这是心甘情愿呢?”
我狠狠一拳捶在他的背上,抽抽噎噎道:“我、我告诉你,不许……说出去,你要是、说给第三个人知道了,我就、在江湖上说,陆明河是个、是个,大淫贼。”
“好好,我发誓,今日唐慕宁女侠在我怀里哭鼻子的事决不让第三个人知道,说了我就是个大淫贼……哎,你这人,真不讲理。”
夜色温柔沉静,亮白如银的月光照进屋内,成一片清辉。谁家玉笛彻夜,吹落小楼花惊。
后来啊,这世上果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曾在一个人的怀里痛哭,也没有人再见过唐慕宁哪怕一丝一毫的眼泪。世界上没有人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那个人已经死了,倚靠过的肩膀也不在了,而有什么,能比抱着一具冷冰冰的墓碑哭泣更丢脸的呢?
陆明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