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艾里奥

6、第六章

　　卫生间里，江晓爱长长地舒了口气，有点得意自己现在的脑子居然还是清醒的，不仅清醒，而且还很镇定。
　　果然能入陆深的圈子的人，都不是什么小角色，那个赵总虽然口上的话挺客气的，但她那尖锐又带着点轻蔑的目光，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止赵总，在她之前过来搭话的那些女人，看江晓爱的目光都非常不友好，这种不友好并不是针对她江晓爱这个人，而是只要站在陆深旁边的女人，大概都无法避免被这种目光凌迟。
　　但是天地良心，她跟陆深如今真真只有工作上的关系，其他那些她们所在意的瓜葛，早在六年前就被陆深一手割断，而他们曾经有过的情分，想来是入不了他陆少爷的眼的。
　　江晓爱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容颜，想起当时在美国，她曾厚脸皮地缠着陆深带自己去参加一个聚会，那个聚会上都是陆深在美国的朋友，每当他们问起江晓爱的身份时，陆深都介绍说是“朋友的妹妹”，那时她非常不乐意，不喜欢他们之间的纽带居然还隔着一个江恪。
　　如今仔细想想，不就是“朋友的妹妹”么，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追求者？陆少爷的追求者千千万，还不如是“朋友的妹妹”算了。
　　江晓爱不自觉抿起嘴唇，如果刚才她没有先陆深一步自我介绍，不知道陆深会用什么身份来介绍她……不对不对，她要知道这个做什么，莫非是受了叶薰的怂恿，当真还敢对陆深心存妄想么？
　　江晓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满脑子的混乱推到角落去，然后整理了一下仪容，走了出去。

　　从卫生间出来，江晓爱没有去找陆深，而是独自一人在展区里逛了起来，没有让她心神不定的人在身边，她要专心得多。
　　过了一会儿，江晓爱收到一条叶薰发来的短信，她说：姐终于想起陆深这个名字在哪听过了！他不就是天陆集团新任CEO么！之前报上还报道过他的新闻，说什么在外多年的陆家二公子回国任职，接手家族事业，还登了他的照片呢！小妞，你别告诉姐你惦记了六年的男神就是他……
　　江晓爱别的没仔细看，只盯着“新任CEO”几个字一阵发蒙，不是……项目经理么？怎么变成CEO了？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给吴经理打了个电话：“吴经理，之前总部派来见我的那个负责人，不是项目经理？”
　　吴经理有点奇怪：“谁告诉你是项目经理了？”
　　江晓爱莫名其妙：“不是你告诉我……”
　　“我只说是总部派来的人，可没说是什么项目经理，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等等！江晓爱，你没在那人面前乱说话吧！”
　　又来了，又是这种战战兢兢的口吻，江晓爱有点恼：“吴经理，你干嘛拐弯抹角的，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被派来监督我们这种小设计师？”
　　吴经理叹了口气：“好吧，我悄悄告诉你，但你必须装作不知情，否则我不好交代。那个人其实是新来的总裁，因为刚上任不久，对天陆集团旗下的各产业还不熟悉，所以就用这种办法抽查，想看看员工的工作态度认不认真，不知怎么就抽到了我们。那天你离开的时候陆总刚好进门，看到你离开，就问我为什么不到下班时间员工可以擅自离岗，不得已我就把设计师的工作方式告诉了他，然后他就说要见你，剩下的你都知道了。你给我认真对待，不许松懈，别害我被上头说我不会管理员工！”
　　原来如此，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个监督方式有点诡异，简直像在查岗——原来不是像，是根本就是！
　　挂掉电话，江晓爱突然觉得很憋屈，如果她与陆深只是因为工作巧合遇到了一块，那她自然会用一种专业的态度认真对待，但现在知道他是刻意针对她这个人，她就无法接受了。
　　陆深这种查岗的方式，是对她工作态度的不信任，更是一种对她能力的质疑。
　　此时此刻，江晓爱再顾不得什么自在不自在、别扭不别扭的，她只感受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和不甘，陆深凭什么就因为对她的工作方式不理解而擅自断定她不认真工作？不在公司画图怎么了，在家画不一样么！
　　陆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淡淡的，好像是不经意看到一般：“这里的珠宝多是走创意风格，不知道对江小姐可有帮助。”
　　江晓爱正在气头，以至于回头时，咬牙切齿的表情没有及时收起来：“当然有帮助，真是多谢陆总百忙之中抽空带我来这里。”
　　陆深神情一顿，随即挑了挑眉以表讶异：“江小姐怎么了？”
　　江晓爱压下满腔恼怒，尽量保持微笑：“没什么，我看的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陆总。”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说罢，她已经转身走出了展场。
　　敏锐如陆深，怎会不知道江晓爱在生气，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在江晓爱身后一起离开。

　　江晓爱一心一意生着气，因此没有多想就上了陆深的车，直到车驶离丰籁，开出市中心，往她家的方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沉默的气氛下，江晓爱终于憋不住了。
　　“陆总真是个有心人，工作这么忙，还要关心下属的工作进度，真让人叹服。”这话怎么听都是反话，即便江晓爱的语气淡白如水，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讽刺意味。
　　陆深没有立即回应，静默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反问：“江小姐是何意？”
　　江晓爱冷笑：“我是何意陆总岂会不明白，其实陆总大可不必这么麻烦，你若是不满意我的工作方式，只要一声命令，我日后天天到公司报道，也比这样占用陆总的时间来得好。”
　　“江小姐是不是有所误会？”即便江晓爱说的话很不客气，陆深却不急，神色间也没有一丝波动，从容如初，“我并没有不满意江小姐的工作方式，相反，我很欣赏江小姐认真对待的态度，只是这一次的会展是我上任后接手的第一个大型活动，而江小姐所负责设计的这款项链又恰好被列为重点展出对象，我不知道国内的管理方式如何，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临时意外这种东西，所以习惯了全程掌控进度，这难道不合理？我想并不是我不满意江小姐的工作方式，而是江小姐不满意我的工作方式，如果江小姐不能接受我这种做法，很抱歉，我希望你把这种不满意吞下肚，拿出专业的态度，直到这个项目结束，再来讨论其他问题。”
　　陆深这一席话说得极缓慢，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却没有一丁点指责的意味，但江晓爱听完以后，还是煞白了脸。
　　他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她有再多的不满意，也不能反悔，如果她意气用事非要在这个问题上闹个明白，就说明她不够专业，她太逊了。
　　江晓爱僵直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里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
　　这一次，陆深没有像上次一样把她送到家门口，而是停在了别墅区门口。
　　车一停稳，江晓爱就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却听到陆深叫住了她：“江小姐。”
　　江晓爱顿住动作，微微侧头：“还有什么事吗，陆总。”
　　她的目光低垂着没有看他，自然也就没有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也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波动：“我希望江小姐能够继续配合设计图进度一事，我今天带江小姐去展场，就是希望江小姐能够在这次的设计上有所突破，另外，江小姐不必担心，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地点，我虽然是你的上司，但我更希望江小姐把我当做合作伙伴，认真对待这一次的工作。”
　　陆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江晓爱还能如何？这是工作，如果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到项目的进展，那真的说明她江晓爱这两年来是白混了。
　　江晓爱下了车，转过身来面对着陆深微微低头，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陆总。”
　　“啪”——关上车门，江晓爱维持着挺胸抬头的姿势，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

　　江晓爱的情绪变得很消沉，她承认自己的专业素质还不够，面对如此深沉、冷静的陆深，她还是显得太嫩。无论是六年前在美国，还是六年后的今天，陆深对待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那样冷静、公平，不像她，总是小家子气、任性、还无理取闹。
　　心平气和地想一想，陆深从头到尾都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相反，做为一个最高位的管理者，他的管理方式和操纵手段已经是相当的客气和礼貌了，只不过要求她每天上报进度罢了，是她自己小心眼，觉得他是在质疑她的工作能力。
　　其实说穿了，还是因为她在他面前太自卑，自卑到即便心里一直想着他，也只敢远远地躲开，害怕看到他那不为所动的目光，自卑到只要一丝丝风吹草动，就觉得他瞧不起自己。
　　到头来，还是她自己瞧不起自己。

　　江晓爱正在心烦的关头，江恪回家了，问她吃饭没有，江晓爱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但她现在心情不好，哪还吃得下去？于是摇摇头，说了句“不想吃”就躲进房间去。
　　江恪在外面吼，说她脾气越来越大了，关心她一声还要看她脸色。
　　江晓爱现在正对“脾气”这个词汇很敏感，听到江恪的骂声更加心烦，拉过被子往头上一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