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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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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半的梦死城里北风呼啸,像无数把钝刀割在行人脸上。飞雪似沙,侵透重衣,周身一阵蚀骨的寒意。苏引月裹紧了大氅,牵着马往前方灯火明灭的大街走去。
这里是朝廷最北边的王土,地广人稀。出了勒马关就是荒原,风沙和飞雪相互交缠,放晴时也只能看见灰白的天和地。假如没有商路两侧零星的城镇,甚至连天地都分不清楚。在沙月族的传说里,极西之地的月色是青的,天河在那里流入一片寂静的浅海。
主街上行人零落,风雪里行走的大多裹着厚实的皮袄。裤脚塞进靴筒里,拿布绳绑紧了,免得走路时拖在地上磨破。梦死城多铁矿而不产桑麻,布价尤其高,一身新衣服的价钱甚至超过了一把好刀。
路边却站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人,仅在肩上加了件黑色斗篷。内里的白衣被风吹起,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纸。
“先生,请问长生谷怎么走?”
苏引月问道,一开口却是一阵沙哑的嗓音和沉闷的咳嗽。
不知是不是因为傍晚风急,年轻人的声音很空远,听来有些飘渺:“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姑娘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年轻人好奇道。
苏引月闭口不答。
“仇人。”年轻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苏引月蓦地抬起头逼视着他。然而年轻人的双眼清澈平静,甚至一丝喜怒也捕捉不到。苏引月自嘲地笑了笑。尽管她很不愿承认,但果真如雷厉所说,十六七岁的骄狂不过是浅溪里微不足道的波澜。
她本该跳着脚大声质问那人的身份来历,和惜花楼有无瓜葛。然而下山后她见了太多人,从粗布麻衣里的市井神算到高堂明镜下的酒囊饭袋。他们能看穿她,她却看不穿他们。眼前这人也是一样。
“请先生为我指路。”她拱手说道。
恃才骄狂的苏引月下山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谦逊,这门功夫她用了一路,百试不爽。
“这条大街的尽头就是勒马关。出了勒马关一路向北,不刮风下雪也要走上三天三夜。”年轻人轻轻摇头,“况且天就要黑了,姑娘不如先去前面的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赶路——如果那位仇人还有耐心等的话。”
苏引月抬头看天。暮色将侵,前方客栈微弱的灯火好像就要同暗淡的天光一起熄灭。
入了夜,荒原上的风雪想必比城中还要大不少吧。
“多谢。”向那年轻人道了谢,径直往客栈走去。
客栈看起来十分单薄。破损的酒旗在风里卷到了一起,门板之间的缝隙大到能钻进一只猫。苏引月犹豫着敲开了门。
“里面请。”伙计的手缩在袖筒里,哆嗦着招呼道。
大堂里点着昏黄的油灯,壶里温着酒,一进门就能闻到浓烈的酒香。假如雷厉在,大概要开心坏了——虽然不知道那二愣子是不是真的喜欢喝。
见她忽然停下步子,伙计笑着解释说:“这是梦死城独有的烈酒,叫三杯烧。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三杯下去一定脱得只剩裤衩。大寒天就要喝这个,暖身子。”
“给我来一杯。”苏引月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
寒风透过门板钻进来,屋内烛火摇曳。
伙计端来酒,用手肘支着桌子,托腮坐在一旁算账。苏引月捻起酒杯的时候,听他忽然说道:“十月,在这里,已经是隆冬了。来往的商人都收了货准备回家,你一个姑娘家倒天南海北地乱跑。这是打算去哪啊?”
“长生谷。咳咳咳……”不愧是烈酒,苏引月只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
伙计不答话,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我知道。”她眼皮也不抬一下。这一路上有太多人说了这句话,尽管她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
“你不害怕?”
“已经有很多人告诉过我。”
“我说的有去无回,和他们说的不一样。”伙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引月的心沉了一下。这笑容里看不出一丝愉悦,相反,倒有几分阴鸷。她皱起眉头,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拨着算珠的伙计不知何时变成了手持马刀的凶神。从二楼走下来三四个同样持刀的人,将她围在中间。
她猛然起身拔剑。青痕的剑光自腰侧划过烛火,烛火骤然熄灭。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刀剑碰撞的响声。
无梦山的剑法全在一个快字。苏引月常年呆在漆黑的青铜殿中练剑,除了大殿正中的一颗夜明珠,什么光也没有。所以烛火熄灭后,哪怕其他人的武功强她数倍,在黑暗里也招架不住她如风的剑势。几个回合下来,她渐渐处在了上风。
最后一招重云流雪祭出后,她听到了最后一个刀客倒地的声音。
她瘫软地跌坐在地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砍中,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一场未知原因的莫名刺杀以失败告终,客栈不是久留之地。苏引月挣扎着站起来。至少要离开这里,哪怕到大街上睡一夜也好。窗外的寒风吹在门板上,风声夹杂着什么人的脚步声,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的不安再次加剧。
“姑娘。”
苏引月瞪大了眼睛,进来的正是那指路的年轻人。那人一眼瞥见了她肩上的伤口,眉头微皱,立刻撕下衣服下摆,将伤口扎紧。
见他包扎得十分小心,苏引月不耐烦道:“别管了,离开这里要紧。”
“姑娘不用走。”年轻人浅笑。
“说什么疯话?让我来的是你,不让我走的还是你,不走等死吗?这几个人该不会就是你雇来的吧!”苏引月的理智彻底崩溃,对着年轻人大声吼道。
“从这里到长生谷有两条路。我白天给你指的是明路,眼下还有一条暗路。”年轻人说着搬走那张楠木桌,一扇暗门赫然在眼前。
苏引月目瞪口呆。
“从这里下去一直往前走,不用经历荒原上的风雪,就能走到长生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年年都要到那里走一趟。”年轻人低声说,“你刚才遇到的事,碰到的人,我也是年年都要经历一遍。”
“那些是什么人?难道凡是去长生谷的人他们都要杀吗?”
“朝廷的鹰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年轻人说着,舔了一下干裂嘴唇:“我还要多谢姑娘相助。单凭在下一人,恐怕过不了这一关。”
“你算计我!”苏引月怒道,“你是早知客栈里有埋伏,偏偏让我来当替死鬼,自己坐收渔利么!利用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来为你开道,这条路你就走得安心么!”
年轻人笑了:“姑娘不会死,因为姑娘是无梦山首徒,手里的是青痕。鬼剑青痕。”
“你到底是谁?”苏引月的声音开始颤抖。
年轻人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慢慢解开一直披着的黑色斗篷。身侧两把精致的短刀赫然呈现在眼前。
“紫迹刀……”苏引月捂着伤口后退两步,怔怔地看着年轻人。
“谢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