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流雪》画未成

1、楔子

　　无梦山，眠谷。
　　一阵疾风乍起，冷冽的青色剑光划破天穹，四周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下来，洒满舞剑的紫衣人双肩。
　　苏引月反手收了剑，远远地望着东峰顶上的星河。身后脚步声响起，有人踏雪而来。
　　“雷师兄有事？”她收回目光，垂首问道。
　　雷厉憨憨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引月不答，反问道：“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整个西峰都找不到你。既不在雪峦宫，也不在落云台，还能在哪里。”雷厉解下腰间的酒壶一饮而尽。烈酒好像滚烫的刀刃划过喉咙，激起一阵生疼。他没忍住，大声咳嗽起来。
　　“不会喝就不要喝。”苏引月淡淡说道。
　　雷厉弯腰扶着松树，脸色涨得通红。他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惜花楼那个刺客，有消息了。”
　　苏引月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她握着青痕剑的左手骤然收紧，目光落向夜色里一片黑漆漆的孤坟。寒风穿林而过，远处传来苍鹰凄厉的啼声。
　　“人在哪？”
　　“说是一个月前被那惜花楼主派去长生谷求医。算算日子，也快走到了。”雷厉说着，忽然犹豫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长剑。
　　“怎么了？”
　　“这件事，我和烈风行本打算瞒着你的。”雷厉挠了挠头，“你年纪小，做事容易冲动，怕你中了他的计。”
　　“惜花楼谢已然。五年前，他凭手里一双紫迹刀，轻而易举地刺杀了师父。”苏引月冷笑，“翻遍整座无梦山，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与他旗鼓相当的人。雷师兄，你说呢？”
　　雷厉不说话了。
　　青痕剑主苏引月是无梦山的一把利刃。但鲜有人知，她在东峰红尘阁学的却不是剑法，而是医术。
　　东长老死后，这个连医书都背不全的小姑娘在师父坟前哭了一整夜，被正在的打猎雷厉发现时已经昏了过去。雷厉将她背回西峰雪峦宫，与西长老商量一番后，决定等人醒了就送下山去继续学医。然而就在当晚，雪峦宫发生了一件十分蹊跷的事。
　　藏于问剑阁的青痕不翼而飞了。
　　西长老骇然，立刻命人搜查东西二峰，却没有找到青痕剑的下落。就在他苦恼不已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细碎紊乱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怀中抱着一柄长剑。
　　青痕。
　　西长老的脸色变了。
　　自拜入无梦山后，雷厉从未见过西长老动怒。这个常年呆在雪峦宫的剑法大家平日虽然不苟言笑，却也难得面有愠色。而这一次，他盯着刚刚痊愈的苏引月，大声道：“为什么偷剑？”
　　其他弟子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唯独苏引月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雷厉摇了摇头，心想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什么偷剑？”西长老冷冷地重复道。
　　“只有青痕能战胜紫迹。”她说。
　　“你都知道了。”西长老的面色稍有缓和，“想替你师父报仇？”
　　苏引月点头。
　　“不错，是这样。只有青痕能战胜紫迹，也只有紫迹能毁灭青痕。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将这样的利器锁在问剑阁里？”西长老蹲下身来注视着她，“关于青痕，你又知道多少？”
　　苏引月想了想，怔怔地垂下头。
　　“相传鬼剑青痕能斩人魂魄，死在剑下的人不再有来生。然而生死轮回是何等玄妙，凡人之力甚至不能改动生死簿上的一笔朱砂，又怎能无所顾忌地夺人来世？”西长老蹲下身来看着她，“引月，这把剑，不是人间的剑啊。”
　　眠谷松林里的月色格外凄清。
　　雷厉沉默着，哐当哐当地摇晃他那半瓶酒。苏引月也不答话，只是望着远处闪动的星河。很久以前，从这里抬头望去，能看见一座横贯东西的飞桥。从西峰之巅的雪峦宫走到东峰之巅的红尘阁，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后来飞桥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像一条赤色的长龙，金红的鳞片燃烧着纷纷掉落下来。
　　放火的人叫谢已然。
　　“我也知道拦不住你。五年前，问剑阁的暗箭机关都没能动你分毫，我比那机关差远了。”雷厉又灌了自己几大口烧酒，借着昏昏沉沉的酒劲说道：“你要报仇，至少把青痕放回去，那东西跟了你五年，我怕……”
　　“人活着就是活着，喜怒哀乐都是真的。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感觉不到。至于来世，那是心怀遗憾的人才有的期许。”苏引月转过身，笑吟吟地对古松下的醉汉说道：“我用青痕不是为了夺谁的魂魄，只因为谢已然手里的是紫迹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