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流雪》画未成

3、暗剑

　　青痕的剑尖还滴着血，和地上那些一样，已经凉透了。苏引月白着脸看了看脚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的紫迹刀主。
　　“这里没有医馆，苏姑娘受损的筋脉暂时接不回去。所以最好不要运功，等到了长生谷再请人医治。”
　　谢已然一边往灯笼里加上桐油一边说道。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苏引月听得又气又怕，假如不是肩上挨了一刀，恐怕这就要拔剑将他捅个对穿。
　　“你还想让我陪你去长生谷？”她对天翻了个白眼，“先生，你到底明不明白啊，我去长生谷是为了杀你……”
　　“可现在你又杀不了我。”谢已然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假如就这么回去，往后你可能再也打探不到我的行踪。功败垂成，不是很可惜么？”
　　“我说啊，别人知道青痕剑主要杀他，都是往远了躲的，你倒自己贴上来了。”苏引月大笑，“你就这么自信我杀不了你？”
　　谢已然摇头道：“无梦山十成的功力加以十成的速度，青痕才能与紫迹匹敌。你受了伤，光是速度就减了三成，更不要说功力了。”
　　“明枪易躲，暗箭可难防。”苏引月笑意加深，“既然你盛情相邀，那么一路上有的是机会。”
　　谢已然也不和她争辩，只提了灯笼往暗道走去。苏引月回头看了看狼藉一片的客栈，收了青痕就要跟上前。
　　“等等。”谢已然低声喝住她。
　　“怎么，后悔了想让我走？那可不行，我已经决定要跟着你了。”
　　“仔细听，下面好像有人。”谢已然说着，双手握住腰侧的刀柄，将紫迹缓缓抽出。
　　他拔刀的动作在苏引月看来比山龟还要慢。在无梦山，慢是最误事的。练武时劈刺的动作都可以有偏差，唯独慢之一字不被容许。谁要是慢了，西长老就会从青铜密室里放出身带剧毒黑尾狼来追着他跑……
　　然而惜花楼就完全不同了。
　　惜花楼地处江南，楼主沈寒曾经亲自题诗：“梨花代酒祭清明，烟雨长留月色轻。淋漓醉墨题画扇，绮罗红袖舞天心。”
　　背倚灵山，面揽秀水，弟子除了习武之外还兼修六艺，所以武功不在快，而在柔——再锋利的刀刃也不能将水面划破。
　　“哪有什么人啊？你连我都不怕，却要怕朝廷派来的那些杂兵。”见他抽出刀比划了半天，苏引月不耐烦起来。
　　谢已然长出一口气：“大概是我多心了。我们走吧。”
　　暗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由大小不一的石块砌成，能并排容纳至少一人一马。通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苏引月紧跟在谢已然身后，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
　　“石壁上有画！”她忽然指着墙惊叹道。
　　“嗯。”
　　“顶上也有！”
　　“嗯。”
　　“这些画的内容好像是连着的。”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跟紧我。”
　　见他背对着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苏引月觉得有些扫兴了，索性闭口不言。两人一前一后又不知走了多久，谢已然忽然回头问道：“你知道这些画是干什么用的吗？”
　　“知道还问你。”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光乾王朝的时候，北望原上的商路还没有打开。北面的沙月、狄吾、胡满这些部族要将他们的货物运进中土，又不能正大光明地通过勒马关，所以才偷偷挖了这条暗道。然而这项工程费时费力，又只能在夜晚进行，所以等到三十年后才完工。而第一批怀抱经商梦想的人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后来，他们的子孙也成了商人，牵着驮了货物的矮马走过他们开掘的这条商路。他们看见了许多白骨，有的已经四分五裂，有的骨头被拦腰砸断，都是挖这条路时死在地下的父辈祖辈。”
　　“那时这些部族还没有文字，于是商人们取出马包里的朱砂和赭石，将父辈们远走经商、开掘暗道的故事画在了石壁上，就是你看到的这些壁画。”
　　苏引月听得有些愣神。石壁上的画深深浅浅，粗犷拙劣。然而七八百年的时间过去了，朱砂却鲜红似当年。她伸出手想要去碰，手腕被猛地抓住。
　　“哎，你……”
　　“不要碰。这些颜料里掺了冥砂，所以红色才会千年不变。刚建成的时候毒气充斥着整个暗道，只有在灯油里混入望月花的汁液才能驱散。”谢已然说着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笼。
　　“他们不是为了经商吗，为什么要把毒药涂在墙上？”
　　“大概是为了防止不相干的人误入，再把这里有暗道的事告诉朝廷吧。除了毒药，还有不少机关，那些画了青色月亮的石砖就是开关。”他提着灯笼边走边说。
　　“哦，是这样啊。”苏引月话音未落，忽然间左右银光一闪，各射出两把长剑来。谢已然皱起眉头，急忙往后猛退两步，只见前方有三把同样的剑从头顶刺下，生生扎入刚才站的那片土。
　　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去，不出意料地看见了苏引月那张写满嘲笑的脸。
　　“苏姑娘，你真的不放弃任何一个能杀我的机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杀我师父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狼狈。”
　　苏引月冷笑着，手指向上滑，停在另一块画着青色月亮的石砖上。那块石砖比其他开关大一些，月亮也大一些。除了月轮，还有拿青色画成的云彩。
　　“不要……”谢已然的声音忽然变了。然而他永远快不过苏引月——手腕翻转，那石砖已经入墙三寸。
　　墙内机关响动，剑雨骤然间落下，却不是向着谢已然，而是将机关旁的苏引月层层困住。
　　苏引月大惊，心想又被那老狐狸诓了一回。报仇果然不能心急，一急就要出事，尤其是碰上这样滴水不漏的对手。假如在客栈里还能捡回一条命，这次可就凶多吉少了。剑雨离她的身体越来越近，已经划破了她的衣衫，其中一把竟生生扎入左肩的伤口，疼得她一声低呼。
　　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暗淡，像是要将她葬入一个永生的坟墓。
　　“苏引月！”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紧接着有刀锋相撞的声音传来，她微微睁眼，看见面前密集如织的剑雨被撕开一个口子，有人从外面向她伸出手。
　　她怔怔地握住了那只手。就在头顶的剑即将刺下的那一刻，她被用力拉了一把，撞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那人踉跄两步，与她一起摔在对面的石墙上。
　　“这种机关是不一样的，你按这个死的是自己！”那人的声音粗了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气急败坏。苏引月喘着粗气不解地看着他，眼前那张清朗的脸因焦急而微微变色。
　　——他竟然会出手相救。
　　“救了我又不让我杀你，你到底要干嘛？和我成亲啊？”
　　谢已然拿手紧紧压住她流血的伤口：“我现在说，你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我没有杀你师父。”
　　“呵……”有气无力地干笑两声，别过头去。
　　“你看，我早就说过你不会信的。自己捂好。”他腾出手来取下灯罩，看了看里面的灯油：“再走一段路就出去。你受了伤，灯油燃尽后会被这里的毒气侵染。”
　　苏引月简直要被古人的智慧折服了：“这里还可以半路出去么？”
　　谢已然冲她淡淡一笑：“当然，荒原上有十几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