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夏天》何子清

5、能量守恒定律（下）

　　当天的事情也并未就这样结束，晓晓站立起来的动作太过迅猛，以致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打到男生后又直直往男生身上倒去，最后晓晓把男生扑倒在了教室过道里。传说中两人嘴唇刚好碰到于是愣住保持亲吻动作好几分钟的事情并未发生，当然那时倒在男生身上的晓晓并未想到这个，只是脸贴着男生胸膛的晓晓确实彻底懵了没了任何反应。男生扶晓晓站起来后就离开了，直到旁边女生从刚才的突发状况中恢复过来开始闪亮着眼睛询问晓晓，男生和晓晓都没说过任何话。晓晓觉得愧疚，自己没有道过谦也没有道过谢，实在很不对。但是想到当时趴在男生胸膛上的情景又觉得无法面对他。于是晓晓开始不自觉对男生关注了起来。
　　男生总是很早来到学校，这是晓晓挣扎了十多天才终于痛心改掉赖床习惯后观察到的结果。与大多数男生不同，他的字意外地挺秀好看，晓晓捡到他掉落的废弃稿纸不知为何心虚地藏到书包带回了家夹在自己最喜欢的书中。他习惯微低着头走路，他应该更喜欢使用左手，他头发颜色比较浅，他总是穿冷色调的衣服，他难得笑的时候很好看，他有只钢笔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
　　高中两人同校不同班，偶尔遇到，晓晓会觉得意外然后看着他很久。直到现在，晓晓也不知道那时候他有没有察觉她的视线。
　　晓晓断断续续地说着，空了的啤酒罐倒在看台上。“初中同学说他有女朋友了。以前，我不知道。其实，有过的接触都那么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过以前的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一直就是不想丢。人家问我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呢，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其实，我也不是没疑惑过，我想过的，可是，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何况后面更是没什么交集了。我也没想到啊。”晓晓捂着眼睛，并没有流泪。
　　“我知道了，我喜欢他。”那天晓晓一个人喝完了那几罐啤酒，没有流泪，也没有喝醉。我收拾完垃圾，扶着她回了宿舍。
　　如此相似的场景。这次晓晓来这里，虽然一直很开心的样子，情绪其实还是有些不寻常。那时候说了她喜欢那个男生后，晓晓再没有说过任何有关此人此事的话。
　　那晚扶晓晓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过，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我想起本来是和宋谦约好吃晚饭的。他当天下午要做实验，时间会有点晚，所以约好六七点的时候我直接到实验室去找他。我给宋谦打电话，他电话关机。第二天宋谦没有打电话过来，想起他之前说今天还是会在实验室待很久，于是傍晚估计他实验快做完的时候准备过去跟他解释昨晚的事情。
　　我没有等到宋谦，不知道是那天他没去实验室还是我去晚了他已提前离开。实验室后面的银杏已经黄了，地上铺了层薄薄的落叶，风从树林间吹过，有些冷，但也不算凛冽，我没去实验室里找人，想着这样在外面等着，他出来看见我必定惊讶，看在我默默等了许久的份上昨晚无故失约的事便好说多了。自小在俩陈家关照下长大对撒娇这门技艺即便不是精通但也算运用得当了，受了委屈不说绝不是我的性格，至于哪些该说该对谁说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我也有所研究。失约于人虽然与此不同，但道理差不多，我吹着寒风等他许久让他心怀愧疚那原谅我便容易些了，虽然站在外面吹冷风完全是我自作主张自作自受。但我没等到人，还感冒了，这个惨痛的教训说明了行动前做好充分准备确保天时地利人和相当重要。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那晚在他实验室外待了几个小时的事。我捂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旁边的垃圾篓里堆满了用过的纸巾，接到宋谦的电话，我努力抑制住从喉咙里窜上来的咳嗽，简短地向他说明了那晚失约的事情，他很平淡地表示知道了，没有生气愤怒或任何其他显示介意的情绪。我没敢跟他说自己感冒了，等到病好彻底了也犹疑了几天才敢联系他。
　　那晚在实验室外待了几个小时，我回到宿舍昏昏沉沉地躺在被窝里，想起前一晚晓晓说的那句“我知道了，我喜欢他”，脑子里纷纷扰扰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在书中看到金岳霖终生未娶住在林徽因与梁思成家隔壁的故事，比起更早闻知的徐志摩，后来倒是对金岳霖这个名字记忆更为深刻。但是从未找过任何有关这几人的资料去探究，也不是就相信了当初无意中看到的描述，或者觉得那描述太过天真浪漫不忍心破坏。只是觉得，事实如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仅仅是隔了这么长远的时空。或者更应该说，旁人的想象对真正的当事人来说未必重要。我想，我没法代替任何人去做所谓感同身受的事。所以，当初高考填报志愿选了这所大学，也仅仅是去念大学度过四年时间而已。很多人，我们并不是毫无关系，只是甲和乙的事情未必和我这个丙有关系。
　　虽然多年前就听闻了林静这样即便不算惊心动魄但也至少惊动了整个小区所有主妇的爱情事迹，我也还是对所谓恋爱并不怎么明白，没法对晓晓那时终于领悟的情感说什么，更不用说安慰。两人并不熟识，时隔多年，女生终于发觉自己的喜欢，男生有了女朋友。也许宋谦对此更为明白，宿舍里有个稳定男友同时和很多个男生保持暧昧的明水对此是否比我更为明白便不知道了。
　　也许所有恋爱都算是从暗恋开始。从喜欢上到告白间的那段距离，无论是疑虑还是笃定，所有心事都只有自己知道。但是，那种“我喜欢你而此事与你无关”的态度在我心中大约是种超凡入圣绝难达到的心境，心中十几级台风过境而面上月白风清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却只拈花一笑即便天崩地裂也还面不改色的功力可是不轻易就能练就，不只是定力够站得稳就行的。
　　听说有种与爱情有着莫大关系的神秘物质荷尔蒙，虽然曾在好奇之下去搜索了相关内容但因为自己的笨拙始终还是没怎么弄懂，只大约觉得是把恋爱解释成类似嗑药的说法，爱情产生花心劈腿最终相守种种恋爱行为都是体内激素操纵的结果，而激情不会永久持续会随着药性消散激素变换顶多让人high那么几年。
　　所以，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夜黑风凉，天上没有一丝星光，城市明灭的灯盏在天际形成半明半昧混沌不清的昏黄光晕。晓晓捧着啤酒罐，酒并没喝多少：“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初中同学吗？”
　　我当然记得。
　　“我跟他说了，我告诉他‘我喜欢你’，他回了我一个字，”晓晓摸摸有些凉的手背，“他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