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辛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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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仙官并不循着原路回去，而是带着唐龄鹤往西边折去，没走几步，一座仙山映入眼帘，盘踞了前去之路，山峰直插云霄，郁郁葱葱、云雾缭绕。隐约听见山后传来淙淙水声，果然绕过青峰便是一弯清流，从东北角的小山包中直穿而过，不知流往何处。沿着清溪往上漫步，不多时便看见一个极大极宽敞的白玉铺就的广场，正中间超拔起一座翡翠珠玉筑成的高台，栏飞彩鸾，杆缠盘龙，霞光时闪，红云隐现。
高台上立着的那人不正是方才所见美髯朱袍的张侍郎么，他手里还捧着一个丹盘，上头供奉着一卷圣旨，朝着唐龄鹤点头笑了笑。待唐龄鹤一人漫步上了高台，他才问道：“可曾领了仙凭？”唐龄鹤应是，从龟袋中掏出那琉璃玉佩送到张侍郎面前一观。
张侍郎双眼神采闪动，流光溢彩一般，凝神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仙友的来历正不寻常。也难怪了。”最后一句竟是含在口中讲的，饶是以唐龄鹤如今顺风耳一般的听力，离得又这般近，还是不曾听见他说了甚么，只是谦虚了几句。张侍郎却倏然敛笑正色道：“仙友既已验明正身，请接旨罢！”
唐龄鹤不知所措，高台下的仙官仙吏们如同下饺子一般“噗通”跪了满地，唐龄鹤才知机，屈下双膝，额头触地，双手服帖地置于脑袋两边的地面上。张侍郎本以为他从全无礼仪风俗败坏的蛮荒来，应是不谙跪礼，不想还会五体投地，心里暗暗地点点了头。恭肃地展开手中的圣旨，一板一眼地诵读天尊的圣旨。
唐龄鹤听了，不外是嘉奖他的功德，称赞他的向道之心，跟三生石上浮现的意思也差不离，只是骈四俪六，辞藻更加典雅，用典更加深奥罢了。唐龄鹤三跪九叩，恭敬地领了圣旨。得亏他家中信奉玄天上帝，他父亲母亲常带着他到庙里礼拜上香，他多少也依样画葫芦学了些，不然还真不知怎么跪怎么叩。
张侍郎亲手去扶唐龄鹤起来，微笑着把圣旨交到他手里，恳切嘱咐道：“寻常仙人，一生也碰不见接天尊圣旨这样的荣耀。仙友果真运通命达，恭喜了。回头可要将这圣旨好生供奉了，切莫辜负圣恩。”
唐龄鹤见张侍郎如此郑重，也不敢用手去接，依旧要丹盘装了，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正要说话，远远便见何真如围拥了诸仙，脚下驾着祥云飞了过来。那云驾得低，约莫离地面两三尺高，却来得极迅疾，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跟前。
隔着老远何真如便笑着问道：“可接完旨了罢？”张侍郎高声笑道：“接完了。早知你性子急，等不住，怎么不等我们回去喝茶清谈一回，这样掐着时辰赶过来了。”何真如笑着摆摆手：“今日可没功夫闲坐。礼部的白郎中打发力士来催了几回，又有御府局的上官奉御催着唐仙友去量体裁衣，不然可等不上下半晌面圣的朝服穿。”
张侍郎点点头，并不再留，把诸仙送到正门，看着他们登鹤而去，方才回转府衙。一进了平日处理公务的小书房，遣散了众仙，只留下辛主事，登时将脸一放，喝道：“我命你去送他，为何板着一张脸，对他不理不睬？这让他脸上怎么过得去？”
那辛主事将脖子一扬，歪着脸不服道：“他是哪个台面上的人？配我亲自去送他？一个凡间来的下贱种子，与我提鞋都不配，还想着我笑脸相迎不成？好大的脸面！日后什么前程还论不定，犯得着让我上赶着去巴结他吗？”
张侍郎气得面上紫涨，手指着他抖了半日，呵斥道：“单凭他是天尊亲点的，便值得我们三分尊重。蠢材，蠢材！难道我是为了巴结他不成，不过是因为天尊看重，我们这些下属自然不能怠慢他，为着是敬重忠心天尊的意思！谁让你去巴结他了？以礼相待总不会错罢？”
那辛主事见张侍郎气得狠了，低垂了脑袋，嘴里犹嘀咕道：“我就不服，天尊如何就对他另眼相待了，他到底有什么比我强的？半点修为也无！全是仗着渡厄仙潭早就出来的仙体，我一根指头便能碾死他！他有什么造化能进得了渡厄仙潭，还足足在里头呆满九日。我就不服。一百个一千个不服。”说到后头又咬牙切齿起来。
张侍郎几乎被这不成器牛心左性的侄儿气倒，粗喘着气平息了半日才将怒火压了下去，直截了当下了命令：“我也不管你心里服不服，你只记住一条，再敢胡闹，我便把你送到鲲愁谷里去关上几日清净清净！出去不许乱说，不许跟人起哄议论，我会让齐老日夜跟着你，胆敢有一句出格的话，齐老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立时揭了你一层皮。”
辛主事被他姑父狂风暴雨一般的严厉给镇住了，眼圈登时红了，他姑父因着无子平日里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从来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心里顿时委屈得眼泪都忍不住住，扑簌簌就流了满脸，抽抽噎噎道：“孩儿知道了。”他又不是傻子，不过心里嫉恨唐龄鹤的运道罢了，并不是与唐龄鹤有什么生死仇怨在。如今见姑父如此郑重其事，也悟到了一点事态缓急，态度不免软了下来，重新乖巧起来。
张侍郎面上才缓和下来，看着辛珂哭得眼圈红红的模样，心里不是不心疼，这几百年只有这么一个侄儿承欢膝下，从小小的抱在手里的一点儿长到如今，疼得如同心肝眼珠子一般。可是疼子与溺子远不是一回事。在天庭可不同在凡间，更要处处谨慎，事事小心。
从小儿便教导珂儿要谨言慎行、低调安分，莫要与仙为恶，对待天上众生皆要彬彬有礼。从前倒还好，只是如今进了吏部，众僚属瞧在他这个主管的份上，无不对珂儿奉承迎合众星拱月，到把珂儿闹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起来，连天尊圣旨都不放在眼中了，简直不知好歹。
今日连天尊看重的仙人都敢怠慢，对天尊圣旨心怀不满，他日还不知要闯出甚么弥天大祸来。自然是要对他当头棒喝，让他清醒清醒。他虽说是礼部主管，三品大员，看着位高权重，说到底不过是真仙眼中的蝼蚁。皓庭霄度天中，比他位尊，比他权重，比他资历深，比他修为高的上仙们，简直多如满天星辰，他一个也开罪不起。
若是珂儿自矜自傲的爆仗脾气一冲上来，一不留心冒犯了哪路上仙，真君们不过随手一挥，便能将下层仙人打个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即便真君们不作计较，珂儿的前程也得毁了，正因如此，才不能惯得珂儿一副衙内脾气。真要得罪了谁，他是护不住的，到时候不过剜肉割心地白白看着，说不得也要丢官丧命。
如今看他哭得可怜，张侍郎不是不心痛，但心痛归心痛，还是要狠下心来，把道理说透彻了给辛珂听。张侍郎板着一张脸，把利害关系说明白了，辛珂一面抽泣一面竖着耳朵认真听了，这才真心悔过起来。他自家出事不打紧，如何能连累了姑父？听得入神了，也不觉得姑父说的是老生常谈了，渐渐地将心里的那股骄矜之气给平了下去。张侍郎这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叹道：“珂儿，你明白事理，姑父也就放心了！”
这边厢姑父侄儿交心对谈，那边唐龄鹤却随着何真如先往御府局去了。一则，那边要做的不是一般的公服，而是华丽肃穆的朝服，活计细致琐碎，比公服要多花几倍的功夫，二则去礼部要经过御府局。御府局门口，上官奉御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不时地抬头眺望。一见他们来到，顾不得说话见礼，劈手夺过唐龄鹤，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何真如便往府里飘去。
一叠声问何真如道：“定几品的朝服？什么时辰觐见？”上官奉御这般问也是有缘由的。像唐龄鹤这般的新晋仙人，本是没资格觐见天尊，御府局因此也没有成例，压根不知道定几品朝服来做合适。因而上官奉御便寄希望于天尊圣旨里头把唐龄鹤的品级定了，如此他们便好做衣裳了，横竖从一品到九品的朝服他们都是做顺手的。
何真如摇头道：“圣旨上只说召见唐仙友，并不曾说品级官衔。”上官奉御闻言，头如斗大，烦恼道：“如此倒是定几品的朝服合适？”何真如也为难，品级太高，只怕僭越，品级太低，又怕不够隆重体面，失的不但是唐龄鹤的面子，只怕对上不恭啊！说话间，三仙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大殿，里头候着一群仙娥，见他们进来，忙上前行礼。
上官奉御头痛地挥挥手，命她们散去先把手头的事给做好了，独留下两个粉衣丫髻的仙娥，把唐龄鹤推给她们道：“先带唐大人去量了尺寸。”待唐龄鹤量完尺寸回来，他们还在那里发愁呢。因是衣主，唐龄鹤便斟酌建议道：“何不按我身上衣裳的品级做了？横竖我出了渡厄仙潭，便是这身衣裳。”上官奉御与何真如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上官奉御便拍板道：“便按这个来。我这儿正好有上等的淡青色鲛纱，用来做朝服正相宜，我亲自裁剪。”
何唐便也不多留，上官奉御送至殿门口便折身回去了。骑了仙鹤行不远便到了礼部，白郎中已候在官衙门口。果真如钟郎中所言一般，待唐龄鹤甚是亲热，教授朝礼时也格外经心。怎么称呼、怎么叩拜、怎么答话，他都一一细心说了。唐龄鹤练习叩拜之礼时，他也陪在一边跟着跪拜，并不是坐在一旁看着，倒把唐龄鹤感动得不知所措。
练了有两三个时辰了，白羽棠拍手笑道：“唐兄果真灵性颖慧，才学了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便似模似样，略有小成了。”唐龄鹤额前早就沁出了清汗，他于天庭礼仪本就一窍不通，自然要更加刻苦地练习，一则是怕出错，二则性子好强，不做则已，做了便要追求十全十美。
即便白羽棠夸赞了他，唐龄鹤还是腼腆笑道：“还是多练练罢！我怕到时见了天尊，一紧张便出了什么岔子那便不好了。再者，我也怕丢了白兄的面子，好歹也是跟着白兄学的朝礼，到时露怯了便不妙了。还是练熟了，便是一时脑袋忘记了，可是身体还记得如此行礼，便不会有甚么差错。”
白羽棠听了心里更是对唐龄鹤大为赞赏，也是，唐龄鹤若是露了怯，说起来他也面上无光。又陪着唐龄鹤练了大半个时辰，何真如便进来催促：“练熟了不曾？我看时辰可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御府局领了衣裳，若是有何不妥之处，还可改改。一会子还要回接引司寓馆沐浴更衣，熏香静坐呢，这些都弄完了，还要赶去凌霄殿等候召见呢。”白羽棠笑道：“正好练完了。”一面送他们出去，一面鼓励唐龄鹤道：“朝礼你是练熟的，一会儿去见天尊可别太紧张了。天尊心胸如海，慈悲仁爱，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唐龄鹤点头谢过白羽棠，便随何真如匆匆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辛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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