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姑》心悦成福

4、听八卦

　　大厨房里雾气腾腾，比屋外暖和许多。管厨的婆子也见过陈媒婆几面，一面问好，一面就揭开蒸笼挟了两个包子，舀了一碗白粥，用个木盘端了过去。

　　陈媒婆忙了一早上，看到吃食更加饿了，笑得花一样一手接过木盘，一手就捏起个包子咬了一口，热热地流了一嘴肥油，原来是用净肥肉切丁做的馅。陈媒婆也顾不得烫嘴，啊呀呀地惊叹：“这样好肥膘我家里都是要炼油，剩的渣也要当菜下饭吃的，哪里舍得做了包子。”

　　正在赞不绝口的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拎着个食盒气冲冲走了进来，“托”地一声把食盒顿在地下道：“邓婶子，还是不行，再另换几样。”管厨婆子打开食盒看了看，就去一旁的小灶上煨的罐子里舀了东西，又去柜子底下拖出个大肚瓷瓮，揭开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些，再装了几个碟子碗，换了个食盒装了，一样样指给丫头看：“莲子羹、鸡汤面片，这两样是老爷今天用的，该没有话说了，再搭个云片糕，还有酱的小菜。正好这里也要往铺子里送点心，我就和你一路去罢。”

　　陈媒婆一面端了碗吸溜溜地吃粥，一面看着管厨婆子和丫头一前一后地走了，眼珠一转，挤到烧火婆子身边坐下，亲亲热热说起话来。这婆子哪里是陈媒婆的对手，更兼闲得发慌，问一答十地把满肚牢骚都倒了出来。

　　原来岑步辽重新议亲的风声刚放出去，各方上门打听的人就络绎不绝。可惜他在这上面名声不好听，来打听的虽多，却都是小门小户甚至穷到没饭吃的人家，真正门当户对的，鬼也没个肯来上门的。

　　虽然说女子本就体弱多病，尤其这年月女人生产更是围着敞盖的棺材转圈子，丧妻的男子实在不算少。可是象岑步辽这样三个岳家都跟他断了来往的，也算是县里的头一份了。

　　就说他三个太太：第一个才坐了胎时，孕妇总有些脾气古怪，不知为件什么事争执起来，他那时年小莽撞，一时火冲了头就动手，胎儿立时不保。岑老娘那时候还在，她养惯了儿子的，哪里肯说儿子的不是，只说儿媳不该与男人顶嘴，误了岑家的宝贝金孙。那小妇人却因此落下了病，虽然各种调养，也不过是多拖了一两年而已。第二个娶进来时，岑步辽生意已经做得兴头，赚了多多的钱，局面也铺得大了，时常来往广府，便在珠江花舫上赎了个唱的另置了一头家，一年里倒有十个月都在广府住。哪晓得事情不机密，被继室知道了消息。这女人却比前头的要硬气，大闹了一场，说是纳妾或收婢都好说，这样脏的却绝不能忍，背后让人指指点点，将自己跟个那样的女人放在一起说事，污了名声。岑步辽哪里管她！岳家见岑步辽一意孤行，自己女儿既无子女傍身，又与丈夫并无恩爱，哪里忍心看她受苦，便托原媒去说，和离了事，将女儿另嫁了。岑步辽也是心性奇异，妻子跟他闹的时候，他看那个外室千好万好简直是个宝，等到妻子当真和离，改嫁消息传来，他就看那个外室各种不顺眼，浓情蜜意也没了，给钱也抠了，横不是眼睛竖不是鼻子的。那外室年纪虽小，却是见多识广的，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何况她原来的恩客也不止姓岑的一个，何必呆在他身边零碎受气。遂趁他返乡的时候卷了私房一走了之。等岑步辽再回来时，影子都找不见。

　　经了这两次，岑步辽第三次议婚就已经颇为不易，钻山打地洞地才说成了一个老童生的女儿。这一回他倒是学了乖，年纪也长了几岁，晓得自己过去做错了事，如今对新妇颇有礼数。没想到这次的老丈人读书不成，生的闺女却是个多愁多病的性子，以前在娘家清淡度日还不觉得，这一进了门闲了下来，行动有人侍候，每日肥鸡大肉，有绸的穿有金的戴，她倒忧愁起来了。岑步辽应酬晚了，她愁；岑步辽做生意去了广府，她愁；见到岑步辽的几个婢妾，她也愁。总是觉得自己就是那诗文里说的人儿，好好地被嫁与轻离别的商家，凄凄凉凉哀怨得了不得。岑步辽赚钱的心热，只道新妇娶回来了能管家理事就好，哪晓得她肚里九曲十八弯，自己随便说一句话，她也要纠结一整天想来想去甚至哭上一场的？她又有心要学那书上的才女，夫君出了门就要凭窗远眺不由泪下如雨的。哪晓得七学八学地就学脱了，一日在家里假山亭子上看雨受了寒，教雨淋成了病，不几日就香消玉殒。话说这一回岑步辽是当真冤枉，可是他前头记录不好，这才女平日里又自怜自艾双目含泪，亲戚里道的听得多了，就信了她的，以为这小小年纪不晓得暗地里受了多少搓磨。娘家人更是儿一声肉一声地哭了又哭，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等到岑步辽得信赶回家时，这凌虐妻子的名声，早就传扬开了。

　　有了这些前因，如今岑步辽还要议亲，还要门当户对好嫁妆，哪有那么容易？正经门当户对出得起嫁妆的人家，养大一个好闺女，都盼望她能夫妻和美儿孙满堂，也望两家结亲爱亲互为助力，谁家的好闺女肯去塞这样的狗洞？

　　但是也有那样一等人家，平常看到岑家每天好吃好喝，连仆役也面上有油光手里有钱使，早就看得眼睛冒火。忽然听说岑大老板要议亲，都当是天上跌下个大饼，势必落在自家头上，再多想一想，连岑家的家产，都觉得原来是给自家赚的了。为了自家这份产业，不要说是讨来做妻，就是要讨去做妾，也一样不管女儿死活地要往前巴。

　　不说别的，只如今门当户对的妻室尚未说定，后院几个宠婢里却已经有两个在娘家人的指点下明争暗斗了起来，都想抢在新太太进门前，让老爷给自己先摆酒脱籍正式做个妾。

　　宠婢互斗攀比，能比什么，无非就是衣服首饰，还有每日的吃喝，都想要压过对方一头去。方才来换食盒子的，就是其中一个了。

　　烧火婆子说得唾沫横飞又妒又恨，拿火钳敲着地道：“糟蹋东西的骚狐狸！”

　　陈媒婆听得兴高采烈，这次不消人让，自己起身又抓了个肥肉包子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婢和妾是两回事儿，正经的妾也是合法配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