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77、第五十九回，慈父重伤 惠儿跪在麻

　　第五十九回，慈父重伤
　　惠儿跪在麻席上，耳边哭声震天，位于嘉猷门外不远处的命妇堂，五品以上在京官员依次陪位。今上痛哭不绝，其声传遍整个内廷，人人脸上挂着泪珠。或因几分真意，或因礼节所要求。
　　内侍劝慰再三，皇帝才止了泪，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道：“公主的陪葬之物，朕会亲自过目，回甘露殿。”
　　侍立在一旁皇太子本欲上前搀扶，犹豫片刻，还是退了回去。皇帝瞥了眼儿子，默默的迈步离去。
　　五天后，天气晴朗。和风习习，魏王李泰坐在书房，听了心腹的回话，眉头舒展，放下卷轴。笑眯眯的吩咐道：“更衣备车，我要进宫。”
　　婉仪阁内，白烛伤戚，惠儿端坐书案前，面前挂着素白布帘子，司仪署的官吏将制香的材料一种一种递进去，请她查验。他们本以为陪葬品的准备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毕竟他们都经过不了少大场面，经验丰富。贞观十年文德皇后的国丧大葬就办得风光漂亮。按例豫章公主的葬礼只需要按部就班，便可体面结束，以慰圣心。不料，前日皇帝将一叠陪葬品的列表下发到有司。部分材料宫中竟也甚少采办，未有库存之物，官员只得去到长安的东西二市采买。
　　偏偏此单所录之物中，有些甚难选购，为保万一，只得派人出入婉仪阁，请徐婕妤亲自看过。以免出错，今上爱女夭亡，圣心伤痛，此时如果稍有纰漏，天威降临，恐怕谁也经受不起。
　　俄而，“圣人到”的传宣声由远及近，众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将目光转向门口。
　　惠儿放下材料，静静站起身，皇帝快步走了进来，示意官员平身，直截了当的问道：“还剩多少种没看过？”
　　官员躬身答话，“只剩下五种了，马上就能结束。”
　　“那就继续吧。”皇帝沉声吩咐，一边掀开了帘子，走到惠儿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书案前，惠儿和蔼的吩咐令姿道：“上瓜果饮。”
　　很快的制香材料全部查验完毕了，官吏们依次退了出去。帘子缓缓卷起，惠儿看着夫君含泪的眼眸，温婉劝道：“圣人宽心吧，有司很尽力，没有一点差错。”
　　“卜署今天上报了下葬的日期，下月初七。”皇帝慢悠悠的说，“朕也已经下诏追封豫章她娘为充媛。记得以前…….”皇帝絮絮叨叨的说着，这番倾诉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低语絮叨之间，日头快过午了，惠儿便低声吩咐令姿传午膳。皇帝见她如此贴心，泛起阵阵感动，两人去到餐室，四道蔬菜，一碗粟米粥，一杯清水。
　　皇帝才伸出箸子开始吃，内侍急匆匆进来传道：“魏王殿下在甘露殿恭候大家，说有要事禀告。”
　　“这孩子又危言耸听，哪回进宫不是为了撒娇？“皇帝不以为意的说，“请他等着，朕吃完了再过去。”
　　皇帝心情好转，悠闲的吃着午膳，一边和惠儿聊着豫章的往事，过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甘露殿，魏王频频向外张望着，终于隐隐约约看到父亲的身影，悬着的心放下了，恭恭敬敬的下拜，“圣躬安，”
　　“青雀用过午膳了吗？”皇帝和蔼的问道。
　　“臣用过了。”魏王肥嘟嘟的脸部肌肉抽动着，低声答道。
　　“今日进宫有何要事？”皇帝顺着魏王的禀辞问道。
　　“耶耶，儿欲为大唐再撰写一部《风俗录》，想请耶耶挑选几位饱学之士到儿府上探讨一番。”李泰走近父亲，十分乖巧的奏道。
　　“你又有新计划了，真的太好了。”皇帝闻言一脸欢愉之色，一扫多日忧伤。
　　“你先递个名单上来，让耶耶看看。”皇帝笑道。皇帝有心观察儿子选择人才的眼光。
　　“儿已经备下名单，请耶耶御览。”魏王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呈到父亲手中。
　　皇帝匆匆扫过，眉毛动了动，道：“等豫章下葬了，耶耶会下旨请这些人到你府上。”皇帝温和的答道。心道：“真是有备而来呢。”
　　魏王抬头看着父亲，心道：“好，又进了一步。”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拿起一道奏疏。
　　脚步声渐渐远了，皇帝翻着奏章，这是礼部员外郎徐孝德的一份奏表。皇帝不觉微笑：“徐卿也在青雀的受邀名单之中，修书难免需要礼部参与，青雀果然考虑的十分周全。”皇帝对魏王愈发满意了。皇帝亦确信惠儿是明理之人，会掌握分寸。
　　又过了十天，时到二月中旬，皇帝还是不愿换下素服，群臣忧心不已。郑国公侍中魏征坐不住了，是日上奏谏言，皇帝思量片刻，一声长叹，准了奏疏，退至内堂，换上常服，回到正殿继续讨论政务。群臣心遂安。
　　这天礼部公务不多，至尊又纳了谏言，换回了常服。公衙气氛轻松。午后，孝德下班回府，一路心情舒畅。跨进家门，只见竹妃带着齐聃兄弟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笑道：”家中有什么喜事啊？你们都这么高兴？”
　　齐聃躬身答道：“大人，今天太学送来我的录取通知和衣袍，五天后就搬去学舍住了。”
　　孝德一听，开怀大笑，“好好，为父终于可以放心了。”孝德满脸喜悦，牵着竹妃走进上房，坐定后吩咐道。
　　欣喜过后，竹妃开始为儿子的行装和独自生活而担心，晚膳时就开始念叨要求齐聃好好照顾自己。孝德则叮嘱儿子，在学校不比家里，要谨言慎行等等，等等。
　　黄昏，魏王府，李泰坐在书房，暗自窃喜：“耶耶答应的那么痛快，看来太子阿兄真是不行了啊。如果我所料不错，只要一切顺利，我既能得父欢心，又可后宫得一助力。徐婕妤恩遇渐厚，以其美言，耶耶必对我更添亲近。
　　次日。懿按例入宫，与兕子练习了一阵刺绣后，便到婉仪阁与姐姐小聚。懿兴奋的说：“姐姐，阿兄他进太学了，大人娘娘都很开心呢。”
　　惠儿一听也十分高兴，吩咐令姿，“快把昨天刚从库房挑来的笔墨纸砚拿来。”
　　令姿明了惠儿心思，快步取了笔墨纸砚来，惠儿亲自挑了个精致的黑色飞云纹漆盒，仔细装进特意为齐聃精选的纸墨笔砚，写下一张激励的便笺一并放在漆盒内，用红绸布将锦盒包起来，交到懿手上。懿不等惠儿开口，便说：“姐姐放心，我一定将姐姐的心意带给阿兄。”
　　两天后，徐家举行了诗会，祝贺齐聃入学，众位长辈俱准备了精美的礼物，以示祝福与激励。
　　文昭拍着齐聃的肩膀说，“等你毕业了，就做我的女婿吧。”
　　齐聃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低语道：“文昭伯伯又取笑。”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欢悦。
　　隔日清晨，孝德与竹妃依依不舍送别齐聃，竹妃叮咛再三，双目含泪，齐聃亦是不忍，叩首再三，方才登车而去。
　　经过周密的准备，三月初七，豫章公主风光下葬。一路哀乐低转，观者哀泣，百僚哭送。
　　内命妇是日除服，惠儿重着彩衣，前往四夫人殿阁请安，畅谈良久。
　　是日，魏王私第内外人头攒动，阖府上下都在忙碌，为定于本月十五日的府宴张罗，连着几日，东西二市时时能见到魏王府的家丁采买各种物什。朝堂的大臣亦是窃窃私语，侍中魏征紧锁双眉，一脸苦相，宰相房玄龄站在窗口，望向甘露殿，捋着灰白胡须，思索着“至尊究竟何意？”
　　尚书省礼部公署，徐孝德接下圣敕，心中如海浪翻腾，难测深浅。
　　黄昏时，孝德与岑文本在尚书省外相遇，见他提起此事，孝德苦笑作答：“圣人敕令如此，这魏王府我们是必须要走一遭了。”
　　同日，长安城，延宁坊虞府，产房内，叫声连连，侍女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虞华神色紧张的站在母亲身后，产房内，他的妻子斛斯宝正在努力生产。虞夫人见小儿子紧张的手足无措，安慰道：“娘娘去看看。”便跨入产房一起帮忙去了。
　　又经过两个时辰的煎熬，众人终于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哭声，产婆欣喜的出来禀告，“恭喜郎君，是位小娘子。”
　　虞华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道：“谢谢。”
　　三日后，虞家的新生孙女被祖父虞溪取名“琬”，取美玉之意。
　　三月十五日，魏王府招待文臣的大日子，朝野内外都在关注着今日这场重要的宴会。
　　婉仪阁，惠儿并不担心大人，这么多年父亲的阅历和经验足以应对。不过惠儿仍不免为夫君担心，豫章公主之丧对皇帝打击非同一般，即使看上去阴云渐散，内心深处的伤口仍须要慢慢温暖愈合。
　　故而，惠儿一连数日细细想着新花样，终于决定今晚给夫君展示一下自己的书法技巧。虽对于然她的字陛下早已熟悉，但是当着夫君的面书写夫君的诗作却从未有过而且时人多喜楷书，而惠儿因家学之故，更喜行书，故而其书在□□独树一帜。因此今晚惠儿有信心能让夫君高兴。
　　午后时分，魏王府的厨房热闹了起来，厨子们知道殿下接待是圣人替他请的客人，万万怠慢不得。
　　时近黄昏，孝德放下书卷，竹妃亲自为夫君更衣，绿色的官袍一尘不染，竹妃亲送丈夫登车，叮咛道：“别喝太多，早点回来。”
　　孝德坐在车中，暗自道：“小心无大错，今晚得时时警醒才好。”
　　同时，甘露殿的清莲阁内，惠儿领着宫女们一阵忙活，两荤两素的菜品出了灶台，还有那少不了的莲子羹和新鲜桃花入菜的糕点桃花酥。
　　今日是十五，皇帝早早说了，将晚膳开在幽月阁，正中惠儿下怀。
　　幽月阁，两边的屏风撤去，莲花池水声潺潺，惠儿奉上杜康，亲自把盏，皇帝夹起一块肉脯就往嘴里送，满脸惬意。惠儿在一边陪着饮酒，一杯下肚立刻脸泛红霞，皇帝挪揄道：“跟了我那么久，酒量还不见长哦。”
　　惠儿放下酒杯，娇羞道：“今晚妾还准备了节目献给陛下，不能多喝。”
　　“哦，”皇帝眉毛一挑，“有意思，朕等着。”皇帝说完，又伸出了箸子，兴致高涨，胃口大开。
　　那边厢，魏王府礼乐齐鸣，酒席大开，客人们本等着魏王谈正事，谁知，魏王堆笑道：“今日难得相聚，正事稍后，先尽兴再说。”
　　舞女乐师们轮番上阵，众人虽然有些不耐和疑虑，但是既然来了，也只得依从。眼下，伤了魏王的脸面，后果实在难测。
　　幽月阁，四面屏风敞开，四位宫女手持展开的白藤纸，依次站在惠儿面前。惠儿一身红裙，手持羊毫。身旁两位宫女捧着砚台侍立一侧。
　　皇帝陛下坐在距离惠儿十余步的小案上，面带微笑，满眼期待的注视着惠儿的一举一动。
　　惠儿全身心投入，手腕灵巧，气息平稳，书写得流畅自如，字体飘逸不失稳重。不一会儿就写完了一首《正日临朝》。接着第二位宫女面前，写下《幸武功庆善宫》，继续第三首《元日》，最后第四首《采芙蓉》。全部完成，用时仅仅半个时辰。
　　皇帝看得如痴如醉，惊喜万分。赞道：“绝妙，绝妙。”
　　惠儿放下羊毫，皇帝面色微醉，迈步情不自禁的搂住了惠儿，“这是你我之间一个绝妙的礼物。”
　　宫女识趣的退下了。惠儿见此柔情蜜意，双颊微红。忽有一阵凉风吹过，惠儿猛地一惊。
　　皇帝感到反常，问道：“怎么了？”
　　惠儿摇摇头道：“没事，妾去取姜汤给您。”
　　“我们一起去，朕也要清醒一下。”皇帝牵着惠儿的手，出乎意料的说。
　　惠儿微笑点头。“也好，夫君还从未去过清莲阁呢。”
　　魏王府，酒过三巡，月上枝头，魏王才慢吞吞的开口，“寡人今日…….”
　　话音未落，坐在魏王左边的孝德暮的觉得面颊凉风阵阵，欲定神看时，耳边传来岑文本惊慌的喊声：“徐兄小心！”
　　孝德还来不及反应，头顶又有一阵风吹过，欲向后躲避，左前胸一阵剧痛，双目垂下，耳边隐隐一阵嘈杂…..
　　魏王李泰身旁站立的侍女，眉心中箭，当场毙命。
　　魏王府瞬间大乱，李泰一时也愣住了，文本快步上前抱住了孝德，大喊道：“徐兄振作一点。”
　　李泰急忙传来王府的医官为孝德诊治。额头渗出滴滴汗珠，“这下该如何是好呢？偏偏伤的是他？”半晌厉声吩咐道：“他绝不能死，他如果死了，寡人要你们的脑袋，备车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