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76、第五十八回，丧女之痛 片刻之后，

　　第五十八回，丧女之痛
　　尚御官员快速的准备好马车，皇帝急欲出行，惠儿担心夜里寒气重，坚持让夫君加了两件衣服。同时自己也加了件罩衣，随后两人迅速登车。
　　片刻之后，马车飞驰着，皇帝的情绪平复了许多，默默的坐在垫子上，惠儿失神的望着缓缓放下的车帘，令姿和悦珠跟在马车一侧侍奉。
　　车轮滚过处，留下道道车辙印，广阔的掖庭宫内外，不闻人声，偶尔传来细微的风声。
　　然而，内廷高阶主位们的殿阁四周却不那么静谧，盏盏黄灯不约而同的亮着。各殿打探消息的宫女们纷纷出动。九嫔及以上的高阶嫔妃都是秦王府的旧人，伴驾多年，此时俱是心绪难平，隐隐预感到风暴正在形成，不久将会摧毁平静的生活，掀起惊涛骇浪。
　　夜，蕴流阁，贤妃燕氏临摹着字帖。喃喃道：“惠儿一起去了，她正在越陷越深呢。和当年的我一样，逃不脱情网。”
　　豫章公主府，寝房，紫色的床帐系在了两边，六扇牡丹花屏风敞开着，迷人的沉香从床帐内飘出，弥散在空气中。
　　惠儿落后夫君两步。走近豫章公主塌边，驸马唐善识拜伏在地，望了眼皇帝，看见陛下身旁的惠儿，顿感诧异。然而妻子病情危急，他不及多想，识趣的示意乳娘抱着一双儿女离开。四岁的长子面颊挂满泪珠，被乳娘抱着，嘴里不时咕哝着“娘娘，娘娘…….
　　豫章公主，今上之爱女，贞观十一年，下嫁户部尚书，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唐俭之子唐善识。贞观十五年四月生下了女儿后，不幸罹患产病，御医一直为公主医治调养，却疗效不显。贞观十六年正月以来，病情趋于严重，皇帝隔日就派中使探视，终究无法挽留爱女的生命。
　　侍女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皇帝慢慢坐到睡塌边沿，一把抱住女儿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惠儿低着头，不忍看令人心碎的情景。惠儿侍立于睡塌一侧，默默无言，以备不时之需。
　　豫章公主无力的双手艰难的握住父亲的手腕，”耶耶，我在龙门石窟捐造的佛像请帮儿好好照看，佛祖会保佑女儿的孩子们平平安安长成人。”
　　听到此处，皇帝心中的酸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刷得流下来，“耶耶知道，放心吧。”
　　惠儿下意识后退两步，强忍着泪，抬头注视着豫章公主的面容，想要记住这位正值青春好年华，温柔善良却面临生离死别的女儿，妻子和母亲。
　　豫章虚弱的蜷缩在耶耶怀里，这时豫章公主才发现了惠儿，神色恍惚一瞬，又想到了从未谋面的娘亲。豫章公主露出一丝微笑道：“耶耶的身体真暖和，娘娘的怀抱也一定很温暖，我的娘亲是个这么样的女人？我想过无数次了，可娘亲的面容一直模糊不清。娘亲像她一样吗？”豫章公主的目光转向了惠儿，气息虚弱，乌黑的长发散乱的披着。
　　皇帝喘了口气，眼泪宛如溪流般绵绵不绝，点头道：“你的母亲就像她一样，容色娇艳，温婉可人，而且很会熏香。”
　　豫章公主听到这些话，目不转睛的看着惠儿，用力的伸出了手，惠儿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豫章公主的手，只见豫章公主秀目含珠泪，万分不舍。
　　”当时耶耶才攻下洛阳回京，就对她熏的香入了迷，那段日子真的快活极了。”皇帝深吸两口气，强定心神继续说：“每一晚都有惊喜，四五种材料她就能搭配出各种独特的香丸。”
　　“之后，娘娘就怀了你，孕期一直很顺利，耶耶又公务繁忙，对她甚少关心。万万没想到，生产过程中出现血崩，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定要让我们的女儿健健康康长大成人。”皇帝说话间已泪如泉涌，衣襟湿透。
　　“耶耶做得很好，皇后娘娘是最慈爱的母亲，耶耶是最会疼人的父亲。我的一生很满足。”豫章公主闪着泪光低语道。惠儿坐在睡塌上，手持丝绢，轻柔的擦去公主额间的汗珠，仔细感受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为我陪葬各种各样熏香的材料吧，我要和娘娘好好学习。”豫章公主对着耶耶和惠儿微笑，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道：“娘娘.....娘娘.....您终于来看我了。”话音未落，慢慢松开了手，惠儿失声哭道：“公主殿下......”
　　顷刻间，哭声四起，皇帝抱着爱女的尸体放声痛哭。惠儿听见夫君哭得撕心裂肺，心痛更甚，担心夫君伤了龙体，强收眼泪劝说皇帝放下公主，“圣人别让她着凉了。”
　　皇帝这才如梦方醒，轻轻将女儿安放在榻上，目光又停在女儿苍白的面容间，皇帝再次放声痛哭，软软的瘫坐在地上。他还不愿相信年方二十，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就这样丢下了耶耶，丢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早早去见娘亲了。
　　惠儿见夫君伤心欲绝，神智恍惚，急忙坐到地上，声泪俱下的劝道：“陛下请节哀，为了天下臣民你要保重龙体啊。”惠儿说着缓缓抚摸着夫君心口。
　　“取素服来吧。今晚我要为豫章守灵。”皇帝强定心神，悲怆的吩咐拿着公主的殓服站在一侧的侍女。
　　侍女看了眼皇帝，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惠儿接过侍女手中的殓服，示意侍女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
　　侍女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突然紧紧的牵起了惠儿的手。惠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托盘。泪眼相对，无声落泪。三更鼓响，后宫诸主位接到消息，“豫章公主薨，内命妇依例服丧。圣人今夜守灵，明日回宫。”
　　惠儿命悦珠回宫安排婉仪阁诸人安排守丧的事宜，令姿在隔间帮着惠儿更换丧服。
　　琉璃钗拔了下来，襦裙缓缓脱下，中单卸下，换上纯白缌麻缝制而成的中单上衣，腰带，惠儿轻轻理顺乌黑的长发，拿过令姿手中的缌麻发带，简单的盘起发髻，象征性的固定。
　　轩玉带着两位公主府的侍女拿着素服进门时，灵堂已布置好了，公主穿着亲自选好的粉红色襦裙，面色安详的躺在楠木棺材里。
　　四岁的长子哭得累了，早早在乳娘怀里睡着了。驸马坐在皇帝和惠儿身后，低头垂泪。
　　皇帝坐在麻席上，仍然止不住抽泣，惠儿坐在与皇帝相隔两步的地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豫章公主最后的那句话，觉得无限心酸，一想到便落泪不止。
　　四更鼓响，皇帝面带倦容，看向惠儿，抽泣着说“过会儿回宫之后，你把所有制作香料需要的材料完整的列个单子，这孩子就只求我这件事，一定要办得圆满。”
　　“妾谨遵圣敕。”惠儿垂首道，看着豫章公主的灵牌，郑重承诺道：“公主殿下请放心，我一定为你办好。”
　　东方露白，皇帝经不住内侍驸马和惠儿的再三劝说，流泪不舍的离了灵堂，坐上马车。
　　车驾在两仪殿前停了下来，皇帝拉开挡帘，只见皇四子魏王李泰一身素服，直挺挺的跪在广场上。不远处，皇太子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近了。
　　皇帝吩咐内侍道：“按例，五品以上职事官陪朕在命妇堂举哀。”
　　皇帝哀伤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内侍前去向有司传旨，以便明日执行。
　　皇帝又放下了车帘，低语道：“去婉仪阁”马车径直穿过东上閤门，一路进了掖庭宫。
　　悦珠早早领着婉仪阁上下宫女等待惠儿回宫，听闻内侍传宣声，整齐下拜迎接。
　　皇帝和惠儿走进婉仪阁，一切陈设都盖上了素帛，寝房内，睡塌前的六扇鸳鸯屏风已经搬走，换上了白色无纹素屏。
　　皇帝坐在睡塌上长长叹息。
　　俄而，惠儿命令姿将书案搬到麻席前，端坐在席上，手握羊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写下每一份材料的名称，足足耗去半个时辰。期间皇帝就坐在一边的垫子上，静静的看着惠儿写下的每一个字，轻声念着，好似要永远记在心中。
　　惠儿小心的将单子交给内侍，叮嘱道：“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一定先到我这来问清楚，不能有半点差错。”
　　内侍向两位行礼，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皇帝感激的看着惠儿，思绪浮动，拉着惠儿的手，和她谈起豫章公主的生母。那个早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女子，这位登基之后，仅仅被追封为才人的秦王府侍女。
　　她和惠儿一样喜欢熏香，她第一次让皇帝觉得美貌佳人和香料是密不可分的共同体，将与她相处的点滴娓娓道来。
　　惠儿静静的听着，不时拍着夫君的后背，送上杯清水，时近晌午，皇帝用了素膳，起身往甘露殿去了。
　　惠儿送出门外，站立许久，方才转身。
　　傍晚时分，魏王李泰一身素衣，在书房来回踱步，喃喃自语，“婉仪阁，徐婕妤，竟然不是秦王府这些资历深的“娘娘”。这样正好，甚合我意”李泰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