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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五十四回,新春暗潮 皇帝步下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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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新春暗潮
贞观十五年十二月初三日,长安皇城门外,皇太子率在京文武官员迎接圣驾,正旦将近,诸位皇子俱已从封地回京,依次站在皇太子殿下身后迎驾。
皇帝步下象辂,示意众人平身。走近太子身边,注视了他一瞬,而后大跨步走进皇城。
皇帝在甘露殿换了便服,立即吩咐备辇驾幸于志宁私第,于志宁之母数月前病故,此时正在丧中。皇帝此番驾幸,一则安抚,二则吊唁,三则令其夺情起复就任官职。
听闻皇帝驾幸于志宁邸,皇太子脸色陡变,将手中的《公羊传》狠狠砸在书案上。东宫左庶子张玄素微微抬头,“殿下,静下心才能看得进去书。”
皇太子瞪了张玄素一眼,冷冷地说,“知道了。”
三日后的清晨,下了一夜的小雪终于停了,清晨,懿坐着马车入宫了。掖庭宫大门外,兕子亲自迎接,笑呵呵的走近道:“妹妹。这宫里你还不熟,我带你逛逛吧。”
“谢阿宅子。”懿温柔的应道。
在洛阳宫的那段日子,俩孩子很快变得很亲密,懿与兕子同年出生,仅小了八个月,故而兕子自认是姐姐,亲密的称呼懿为“妹妹。”
“俩姐妹”肩并肩走在小径间,兕子一一告知视野中的各处殿阁的主人,”前面是孟姜姐姐的寝宫,那是我胞妹的殿阁。”兕子边走边说,两人走过一座座小院,“那边张修容娘娘的院子.....”
转过岔口便是兕子的寝宫明达殿。兕子领着懿进去,两人走得有些累了,坐在垫子上休息,宫女识趣的呈上瓜果。
兕子念叨着宫里的人。时过晌午,乳娘按时送上午膳,两人美滋滋的吃完。
兕子想要小睡一会儿,懿便顺势道:“阿宅子先休息,我去看看姐姐。”
“嗯,”兕子笑着点头,懿退了出来,乳娘安排兕子午睡。
宫女按皇帝之前的旨意为懿准备了平头辇,宫女抬着她向婉仪阁走去。
婉仪阁内,惠儿小睡刚起,对镜梳好云髻,插着琉璃钗,穿着浅蓝色祥云纹裘衣。惠儿急步去到膳食阁中,烹饪出几道热腾腾的精致点心。
令姿带着宫女们小心翼翼的装进精巧的锦盒里,惠儿最后补妆时,懿恰好走了进来,行礼道:“姐姐安。”
惠儿见胞妹进来,不由大喜,“来得正好,我带你去见位长辈。”
懿顿时一脸好奇。“姐姐要带我见谁?”
惠儿笑而不答,带着令姿等四人,牵着妹妹上了芳辇。一路上向懿诉说着她和薛娘娘的缘分。懿听了十分感动,认真的说,“我也会好好孝顺她。”
含章阁,诵经之声飘入耳畔,惠儿姐妹静静的站在佛堂之外,默默等待薛婕妤礼佛完毕。
薛婕妤走到门口,见惠儿身边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小娘子,笑道:“惠儿你这孩子真不懂事,带了客人来,竟让她陪着你干等!”薛婕妤不悦道。“快到我屋里去坐。”
惠儿介绍懿的身份,笑道:“娘娘不必那么客气,她就是我经常向您提起的胞妹懿。”
薛婕妤闻言大喜,“我还和你姐姐说呢,一直想见你,模样真可爱。”
惠儿姐妹坚持行肃拜大礼之后,三人相对坐定,宫女奉上人参饮,惠儿歉意的说,“娘娘,此次伴驾洛阳数月,久未来看您了。”
“你这孩子怎么显得这样生疏,在娘娘面前,需要这么客套吗?”薛婕妤口吻有些不喜,“刚才还说娘娘客气,你现在呢?”
懿看在眼里,心道:“姐姐和薛娘娘的关系还真是亲密无间。”
惠儿连连赔笑。送上点心,“惠儿担心您寂寞嘛。”
“少贫嘴”薛婕妤含笑道,目光打量一身粉绿色坷子裙的懿。她行礼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薛婕妤一看就觉得懿的性格与姐姐不同,天性文静,心思内敛。进而笑道:“懿儿和姐姐比,哪个方面更好呢?”
“这个....”懿听见薛娘娘这么问,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才说:“刺绣比姐姐好一些吧。”
薛婕妤笑眯眯道:“嘻嘻,真的和你姐姐不一样,那么文静呢。”
惠儿一听立即接口,“娘娘,惠儿很好动不成?”
懿一听微笑道:“姐姐不服气了。”
懿扫了眼屋子,请求道:“听姐姐说,娘娘精于琴技,懿儿想请娘娘指教一二。”
薛婕妤立刻喜滋滋的答应,宫女取来了七弦琴,懿调整呼吸,轻轻拨动琴弦。流畅的琴音愉悦着耳朵,薛婕妤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懿一曲终了。薛婕妤夸奖连连。一脸灿烂的笑容道:“基本技法很娴熟,我没有什么能特别指点你的。平时多加练习,自然会有所体悟,琴技自然精进。”
宫女收起了琴,三人开始唠叨家常,“惠儿,闲着的时候,除了读书写诗练琴,多读读佛经总是有好处的。”薛婕妤好心的劝慰道。
惠儿怔怔的看着薛婕妤,惠儿曾经明确表示过对佛经没有兴趣,在那之后的几年,薛婕妤再未提过希望阅读佛经之事。
看着薛婕妤慈母般的笑容,惠儿心有不忍,柔声应道:“好,惠儿记下了。”
薛婕妤见惠儿应承,吩咐宫女装了全套的佛学入门典籍,惠儿自然叫令姿收着。
三人边喝着人参饮边聊着洛阳见闻,薛婕妤知道懿作为伴童入宫,便催着惠儿回去,“时辰不早了,懿还得出宫呢。”
惠儿姐妹与薛婕妤道别,懿去向兕子辞行后,直接出了宫。
惠儿刚在婉仪阁坐定,宫女轩玉就禀告道:“圣人下敕于十日后举行孟姜公主的册封典礼。”
“真的太好了。”惠儿满脸喜色。
令姿询问道:“佛经放在书房吗?婕妤。“
“锁柜子里吧。我还有很多书要看,最近用不上。“惠儿摇了摇头,心道:“还是《道德经》更有趣些。”
弯弯的月牙在夜空里笑着,宫女为薛婕妤守夜,床帐里传出长长叹息。宫女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您明知道徐婕妤不喜欢,却还送她佛经,您何必呢?”
“就连这里,后宫中最清净的含章阁,我都听见你们在议论皇太子殿下的种种不是,可想而知整个后宫中谁不在关心东宫殿下的事情呢?圣人回京了,下面会如何呢?”
“婕妤,纵然出事与惠娘子有何关系?她只是三品婕妤,既无儿女,又无家世,谁会找她麻烦?”宫女依旧困惑。
“每回见她都是如此满面春风,这颗心早被圣人拴走了。东宫如有短长,圣人岂会顺心,到时候万求佛祖保佑她静心安乐。”
宫女震惊得无言以对、
“惠儿命比我好得多,只求我佛保佑这孩子,一直好下去。”薛婕妤自言自语念叨着。
临川公主册封大典当天,鸡鸣报晓,宫女们全体出动为惠儿穿戴礼衣。惠儿匆匆吃了早膳,坐着芳辇,来到长乐门外就位,举目看时,众人各在其位,面色含笑,庄重愉悦。远处,礼乐声响,彩旗舒展,身穿各色公服的宫女内侍和宫官们簇拥着公主的厌翟车正在缓缓靠近。
宏大的太极殿内,皇亲和文武百官,各部宫官各就其位,侍中郑国公魏征一声喊:“外办。”
承旨张开遮挡的大扇,侍卫们鱼贯就位,浑厚的钟声响起,礼乐齐鸣,皇帝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从西房走出,端坐御座之上,遮扇大开,礼乐停止,百官礼毕。
通事舍人在舒缓的礼乐伴奏下引导册使就位,册使两拜,侍中魏征跪奏:“侍中臣魏征言,册封公主,请陛下命使。”
皇帝亲自从中书侍郎岑文本的手中接过诏书交给使者,魏征宣制说:“册临川郡公主,命公等持节展礼。”
使者和副使行礼后,步步退出太极殿向长乐门而去。皇帝目送使者们消失在视线中,而后降坐离开
长乐门前殿,孟姜一身九重翟衣,端庄优雅的站在位子上,贵妃韦珪礼服雍容华丽,眉眼含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专注的注视着女儿。
内侍在长乐门边从使者手中接过册封诏,放在女史举着的册案中,通事舍人引导着正副使者穿过长乐门就位。
公主下拜两次,尚仪从册案中取出诏书,公主下拜两次,尚仪走到公主面前跪读,其文曰:“第十二女幼挺幽闲,地惟懿戚,锡以汤沐,抑有旧章,可封临川郡公主,食邑三千户,主者施行。”
公主跪拜两次谢恩,在场众人皆拜贺,使者跪拜告退。
司赞搀扶公主入内,依次道贺后,便告辞而出,独留贵妃母女二人,喜极而泣。
惠儿回到婉仪阁,换上半臂百褶裙,来到书房,拿着卷《汉武故事》读得津津有味,黄昏时分,内侍来传“圣人请婕妤甘露殿见驾。”
片刻后,芳辇在甘露殿前停下,惠儿由内侍领着进了餐室,皇帝正在为自己倒酒。惠儿乖巧的接过酒壶,边往银杯里倒酒,边说:“圣人,妾还以为今晚您会到丽肃阁去呢。”
“徐婕妤,你这是在赶我走吗?”皇帝起身欲走,佯怒道。
“圣人,妾当然希望你每天都召我,妾是女人,总有一点嫉妒之心。”惠儿奉上酒杯,坦诚道。
皇帝会心一笑,喝了一口,又坐回了原位。惠儿继续说,“妾只是觉得今日是临川公主大喜的日子,圣人理应在贵妃上殿处共聚天伦。”
“哈哈”皇帝闻言大笑,“你终究还是个孩子啊。”皇帝示意惠儿坐到自己身边,狠狠刮了下她的鼻梁,“订了亲的女儿和娘娘有说不完的私房话,耶耶可不能去捣乱呢。”
惠儿低下了头,久久憋出一句,“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看着惠儿难得沮丧的表情,皇帝笑得更灿烂了,“朕刚才听了使者回话,今晚道务怕是睡不着了。”
惠儿往夫君碗里夹了茄子,犹犹豫豫的问道,“其实妾很好奇,那么多功臣的子嗣,夫君为什么只将道务郎君养在宫中呢?”
“把头抬起来。”皇帝边喝着酒边说,惠儿缓缓的抬起头,有些紧张,她明白这个问题她不该问,但她却又压不下好奇的念头。
皇帝注视了惠儿片刻,伸出酒杯,惠儿快速斟满,“边吃边说”皇帝另一只手递了双竹箸子给惠儿。
惠儿端起面前的小米饭,夹了些芹菜,吃了起来,皇帝温柔的声音飘入耳际。“道务的父亲周绍范将军是我的左膀右臂,当年渭水之战随我出身入死。玄武门除逆更是不离左右半步。他只有道务一子,朕自然不可亏待。”皇帝的视线飘向远方,仿佛回到那浴血奋战的年代。
惠儿专注的听着,箸子缓缓放下,深情的注视,皇帝兴致颇浓,喝着酒继续说,“更何况我不会忘记,道务的祖父,隋谁国公周法尚,他最后未能完成的夙愿…..”
“夙愿?”惠儿小声重复道。
“是的,憔国公阵亡于辽东前线,临终有言;“吾再临沧波,克平夷裔。时不我与,未能利涉,损身于此,岂非命夫?” 【1】
“辽东,,那个苦寒之地,也是必须铲除的威胁。高祖受前隋禅让开国,我一定会荡平辽东,告慰所有在辽东献身的前隋将士们。”皇帝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色带着丝丝伤感,而又坚定不已。
“辽东….辽东……”惠儿轻轻念了一遍又一遍,皇帝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
数日后,贞观十六年正旦在人们热烈的期盼中到来,早晨的参贺过后,惠儿回到婉仪阁稍作休息,便去含章阁拜年了。
同日徐家热闹非凡,各位挚友忙着相互拜年,竹妃和春一连两日都在厨房忙活。亲自接待客人。
张行成等挚友纷纷来访,商定正月初六,在岑文本的府邸举行新年第一次诗会、
聚餐菜品丰盛,气氛热烈,众人表达着美好的祝福。大伙让她杯觥交错,畅想未来。告辞时,竹妃将一盒盒冒着热气的点心分送到客人手中。
众人连声道谢,尽欢而散。
正月初三,皇帝在贞观殿开大宴,诸亲王夫妇,公主驸马,皇女,内命妇皆赴宴。
宫女传着杯盏,父子们边享受着美食边吟诗作赋,皇帝兴致很高,以“正旦”为题,命皇子公主作诗。
一炷香功夫,羊毫便都放下了,一篇篇诗稿呈了上来,皇帝一一仔细看过,笑意吟吟的转向魏王李泰,夸奖道:“青雀真是愈发长进了。这些诗里属你最好,今天属你拔得头筹。”
“谢耶耶。”魏王立刻起身,圆滚滚的身体缓缓移动,拿着一杯酒递到父亲手上,“耶耶《括地志》已经完成了。明天就能呈上御览。”
“好好好”皇帝连连称许,亲切的拍着魏王的肩膀,“青雀很努力,你是耶耶的骄傲。”
魏王急忙离座行礼:“谢耶耶。”
众人一并称贺,唯有皇太子垂首的瞬间狠狠的瞪着魏王。
二更鼓响,众人才尽兴散去,皇帝摆驾德妃阴梦的寝宫——香韵阁。
次日,百僚尚在假期中,皇帝为临川公主举行“问名”之礼。
兕子十分想念懿妹妹,命宫女传旨懿初六进宫,懿亲书手札,说明家中有诗会,请求延后一日进宫。
兕子看见有诗会那么好玩的事情,写便笺道:”准许,不过进宫之后要和我讲讲诗会有意思的事情。”
宫女送去便笺后,兕子跑到惠儿处撒娇道:“惠姐姐,懿妹妹初七就入宫呢。”
惠儿满面春风的笑道:“你们俩一起过来,我做好多好吃的,我们婉仪阁上下同乐。”
兕子连连点头,高兴的说:“惠姐姐最好了。”
正月初五,午后,和煦融化了春雪,温暖的阳光照进甘露殿,皇帝传吴王李恪来见。
吴王一身紫袍,腰系玉带,缓步走进甘露殿,只见小女儿晶站在门口张望,见他进来闪着大眼睛问道:“你是耶耶吧?”
吴王笑着抱起女儿,“我是耶耶,看来耶耶还是该把你带在身边为好,否则时间一久,你就只认得翁翁了。”吴王明知女儿听不懂,还是贴着她粉嫩光滑的脸颊,轻轻念叨着。
“等你纳了继妃再带她回去。”皇帝慈爱的看着吴王,看穿了他的心思,承诺道。
“耶耶答应我守三年之丧,君无戏言。”李恪见父亲提起纳妃一事,软软的顶回去,
“呵呵,”皇帝干笑了两声,走下书案,靠近爱子,“三郎体谅一下耶耶吧,今年秋天就订下来,早生了嗣王,也好让耶耶和你娘娘了却一桩心事。”
李恪垂首,父亲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不言自明,他此番回京,也曾听说于志宁的遭遇,父亲此举必有深意,他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忤逆。
“还记得耶耶对你说过的话吗?”皇帝口吻威严的问道。
“吾以君临兆庶,表正万邦。汝地居茂亲,寄惟籓屏,勉思桥梓之道,善侔间、平之德。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三风十愆,不可不慎。如此则克固盘石,永保维城。外为君臣之忠,内有父子之孝,宜自励志,以勖日新。汝方违膝下,凄恋何已?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故诫此一言,以为庭训。”李恪一字一顿的背诵了出来。
“很好。”皇帝一脸慈爱的笑容,“权万纪如果离开吴王府,你不准胡闹,听到了吗?”皇帝瞬间正色道,“这也是庭训。”说完,便笑了起来。
“儿遵父训,谨记于心。”李恪恭恭敬敬下拜,而后抱着女儿退出甘露殿。
长长的廊道上,李恪见五弟齐王李佑一身紫袍缓缓走来,拉着晶的手说,“这是五叔。”
晶乖巧的站住,行礼道:“五叔安。”
“三兄。”李佑不冷不热的招呼道“耶耶在等我,先走了。”
李佑进了甘露殿,直到日落才出来。
第二天一早,皇帝下敕:吴王府长史权万纪转授齐王府长史。
是日,李泰进呈《括地志》,皇帝龙心大悦,赏赐珍玩,锦缎众多。
皇太子看在眼里,欲言又止,一脸阴沉。
此时的东宫,皇太子妃苏氏一身盛装,在东宫门前等候丈夫归来。
同时,岑文本的府邸马车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