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11、身后诸人（上） 历史考证第

　　徐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但徐家人的故事还在精彩的继续着。作为本文的收尾，且让我在这一章里写一写徐惠的至亲们。她的父亲徐孝德，母亲姜氏和幼弟徐齐庄，本文第二章已有提及，这里就不赘述了。下面择要介绍一下她的妹妹徐婕妤，弟弟徐齐聃和侄子徐坚。

　　1.徐婕妤。高宗婕妤，生卒年月不详。她同姐姐一样，以文采出名，可惜的是没有作品流传下来。

　　关于徐婕妤，很多说法都称，她是徐惠去世后才被李治纳为婕妤的。对此，我有些不同看法。女子入选嫔妃一般在十三岁左右。就算李治一登基就娶了徐婕妤，算一下年纪，这位徐小妹也得比姐姐徐惠整整小十岁。更何况小李刚去世，以孝顺闻名的李治不太可能立刻就有充实后宫的举动，总得守孝一段日子之后才实行。这样看来，徐婕妤的年龄要比徐惠小更多了。

　　但是，《旧唐书徐坚传》记载：“坚长姑为太宗充容，次姑为高宗婕妤”。明确说明，徐惠是家中长女，而徐婕妤是次女。按照概率，一对夫妇在正常生育的前提下，第一个女儿和第二个女儿年龄相差长达十几岁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但的确是很少发生的。

　　其实，贞观十七年十一月，在李治刚刚备位东宫之时，小李就曾诏令他选良家女充实东宫，但是李治可能考虑到自己刚当上太子，不应该急切于这种事情，于是推辞了。但他的举动让小李很不高兴，虽然勉强批准了他的推辞，但明确表示“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甚至还疑心李治仁弱，起了让李恪取而代之的心思。（1）

　　个人以为，李治考虑到老爸对此事的不满，再加上皇太子的东宫本就有缺位，总需要有人弥补，所以，他当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尽快充实东宫，借以迎合小李的心意；另外，小李如果当真有“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的想法，在李治做太子的六年时间里，不用儿子提出来，他也会主动催促他多纳名门佳丽。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李治娶徐小妹是在贞观时期。待到他登基之后，徐小妹就顺理成章的晋封为婕妤了。这样，徐婕妤在年龄上的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现存的史料只记载了徐婕妤的才华，并未记载李治对她有什么宠爱。其实李治和父亲在对女人的品味上相差甚远，可想而知，徐婕妤不是他的那杯茶。但即使如此，徐婕妤依然凭借着出众的才华香名远播，并在青史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能做到这一点，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了。

　　2.徐齐聃(630~672)，字希道。前文提到过，他也是个早慧的小天才，八岁就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小李听说他聪明，特别把他召来考试词赋，徐小弟表现十分出色，让小李惊为神童，还把贴身宝刀摘下来赐给了他。虽然徐家资格不够，但徐小弟还是破例成了弘文生，在仕途上有了一个很高的起点。
　　在结束了弘文馆的学习之后，徐齐聃一直在诸王府中任职。先是担任了曹王府参军，后来又历任潞王府文学，崇文馆学士兼皇太子讲，还参与了芳林门的修书工作。根据墓志和史书记载，李治和阿武的四个儿子——李弘，李贤，李显，李旦，外加萧淑妃的儿子李素节，都是他的学生。
　　徐齐聃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干皇子的师傅，自是声名远播。当时不少比他年长很多的文人雅士都忘年请交，希望与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攀上关系。但徐齐聃为人很低调，觉得自己身处椒房之家，声名太甚不是好事情，于是主动申请外调为桃林令。李治虽然暂时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徐齐聃还没到任上，又一纸诏书把他召了回来，改授沛王府掾，紧接着又把他调到东宫去当司议郎。但徐齐聃铁定心思不愿意在京城呆着，不但两项任命都没有到任，还再次主动要求外放去当云阳令。李治这次虽然批准了，但是他到任才没几天就下诏改任司城员外郎，到底把徐齐聃叫回了京城，后来又封他做了西台舍人。史载“齐聃善于文诰，甚为当时所称”，在供职中枢的同时，李治还命他继续频繁来往于宫禁，教导太子和诸王写文章。（2）对其才华的赏识器重，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就在皇恩浩荡之际，咸亨元年，徐齐聃却一反常态的高调起来，他的命运也发生了天大的转折。

　　这一年关中遭遇了严重的干旱，年初，高宗大赦天下。二月二十一日，时任西台舍人的徐齐聃呈上了一篇语气极为彪悍的谏书，毫不客气的指出，李治为阿武父亲修的庙那么雄伟，而自己外祖父齐献公庙（即长孙晟）却衰败毁坏，此事非常不像话，其文曰：

　　齐献公，陛下外氏。虽子孙有犯，不合上延於祖。今周忠孝公庙甚修，而齐献公庙毁坏。不审陛下将何以垂示海内，以彰孝治之风？

　　徐齐聃很生气，几乎是在质问，目标直指阿武；李治很和气，虚心采纳了他的建议，并让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主持齐献公的祭祀。

　　又过了一个月，李治下令突厥酋长的儿子们东宫侍读，徐齐聃再此上书进谏，认为此事不妥，希望李治收回成命。李治再次答应。（3）

　　表面看来，这是一段君明臣直的佳话。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考查一下徐小弟随后的命运，恐怕就没人会这么想了：

　　就在咸亨元年当年，徐齐聃因泄露禁中语，被贬为蕲州司马。第二年再次坐事，徙于钦州，不久去世。

　　纵观这一年在徐齐聃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寻常的事情，窃以为，他最后的遭贬，和那封针对阿武的奏疏有着莫大的联系。虽然此事的来龙去脉已经不可考，但透过重重疑问，我们还是能够分析出点什么来：

　　第一，徐家和长孙家没什么交情。咸亨元年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死去十一年了，长孙家失势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管，徐齐聃为何偏偏这时候才想起拿齐献公庙来说事儿呢？这一年的政局也颇有微妙，年初开始的大旱一直没有缓解，导致了关中严重的饥荒，连皇室都准备次年去洛阳就食了。身为皇后的阿武，在这年九月份因为天灾严重，主动请求避位，可见她承受的压力很大，朝中地位也是不怎么稳定的。但李治没有批准妻子的请求，倒是把阿武刚去世的母亲追封成了太原王妃，父亲也追赠太尉和太原王——虽然齐献公庙在徐小弟的坚持下给修了修，不过，通过这一系列加封，周忠孝公庙也一定更宏伟了吧。

　　第二，一般来说，墓志在说到某人犯错被贬的时候，不是婉转省略，就是一笔带过。而张说在徐齐聃的墓志上提到他坐事钦州的时候，非但没有避讳，反而用大段的篇幅进行了褒扬：夫君子大守道而小守位，污隆随时，屈伸以义，去令尹而不愠，失司寇而遂行，蕙兰败不为不芳，日月蚀不为不明。姑务忠信，何陋蛮越？——明显指出徐齐聃是因为坚持道义而被冤屈迫害的。

　　第三，神龙宫变之后，徐齐聃于当年即被“平反”，并追赠泗州刺史，后又被追封礼部尚书。

　　综上所述，我大胆的推测，徐齐聃的上书和随即而来的遭贬，很可能是因为卷入了一场和阿武有关的政治斗争。这场斗争虽然面貌模糊，来龙去脉无从可考，但徐齐聃明显是站在了阿武的对立面上，才有如此结局。其实从徐小弟写于咸亨元年的另一封反对突厥酋长之子陪侍东宫的上书也可以看出来，他是个非常尊重传统的儒家知识分子。这样一个人，面对着牝鸡司晨，标新立异的皇后阿武，他能是个什么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虽然未得善终，但徐齐聃比起许多同时代的人还算幸运。不仅后来被恢复了名誉，而且因为自己和家人的文学才华，他和姐姐徐惠，妹妹徐婕妤，儿子徐坚一起被传为佳话。时人把徐家人比作汉班氏，而张说更是在墓志上夸赞称：“同生标藻於鸾殿，重世含章於凤池。自班姬父兄，文雄汉室；左思女弟，词蔚晋宫；悠哉二族，徐氏三矣。才难不其然乎！”（4）

　　注释：
　　（1）见《资治通鉴》卷一九七
　　（2）本段所述徐齐聃生平参考了《旧唐书徐齐聃传》，《旧唐书李素节传》，以及《唐西台舍人赠泗州刺史徐府君碑》
　　（3）徐齐聃上书的日期见《唐会要》卷五十五
　　（4）《唐西台舍人赠泗州刺史徐府君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