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10、芳魂永固 历史考证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贞观二十二年小李在玉华宫时，身体看上去还很好。不但雄心勃勃的筹划来年再征高丽，还在华原进行了一次狩猎活动。可是才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健康就急转直下。贞观二十三年三月，长安久旱无雨，小李强撑病体至显道门大赦天下，这也是他平生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之后便将一切政事交付太子，四月份再赴翠微宫养病。这座宫殿虽然简陋狭小，但毕竟离长安近。以小李当时的身体状况，怕是没办法支持到远在铜川的玉华宫了。

　　根据现存的史料，我们没法确认，小李这最后一次的翠微之行有没有带上徐惠同往。但前面已有证据表明，小李贞观十八年的征辽，以及贞观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两度去离宫避暑时，她都是随行的。所以，这一次徐惠跟在他身边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小李虽说病势沉沉，却远没到危急的程度，这次去也只是普通的避暑休养而已，与往年没什么不同。据玄奘传记中描述：“帝发京时，虽少违和，而神威睿虑无减平昔，至五月己巳，微加头痛。”(1)，可见当时小李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不起的征兆；还有一个证据则是，小李在去翠微宫前专程看望了病入膏肓的李靖战神。药师公已是垂垂危矣，尚且支撑到四月底才去世。小李本是去和他洒泪诀别的，可最后仅仅比药师公多活了九天光景。综合以上情况，窃以为，有关小李误服印度胡僧的丹药，致使病情突然加重，最终不治的说法是很有可能的。

　　这次伴驾的人群中还包括玄奘法师。在翠微宫逗留的一个月时间里，两人留下了多次谈话记录。他们谈起过西域种种奇异见闻，还有因果报应的事情；另外，小李还是著名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第一位读者。据说当玄奘呈上这部最新译作的时候，离他去世只剩下两三天的时间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真希望，小李就是在高僧大德庄严的诵经声中，在白莲花一样的圣洁佛音里飞升西去的。文治武功，千秋荣耀，崇拜与仰望，鲜血与阴谋……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归于沉寂。他不是圣人不是佛，只是一个凡人。伟大热烈的活过，然后，从容安详的收场。

　　死者长已矣，但这样突然的撒手人寰，对生者的打击却是无法承受的。小李的死对于徐惠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她的精神支柱击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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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如芳树
　　长门傲骨7
　　不用去想噩耗突降之际她是如何的柔肠寸断。如果她这次果真伴驾翠微宫，当还能看到那座美丽精巧的小山——两年前，同是五月，就在这座小山上，小李与她相携漫步，唱和欣然，那是多么缱倦浪漫的一幕；如今，亭台池苑皆依旧，当年的欢笑吟咏犹在耳畔，转眼却物是人非。面对此景，情何以堪！

　　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不知小李逝去后，孤独哀伤中的徐惠有没有想起过她八岁时写下的这句咏叹。这首小诗，不但是她的一生的转折，仿佛也成为了她命运的谶语。幼时，她从心目中仰慕圣人屈原，慨叹自己不能与其相遇；后来，她遇到了生命中真正的圣人小李，却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终是无法共白头。

　　长相思，摧心肝。史书上对徐惠最后的记载是：“追思顾遇之恩，哀慕愈甚，发疾不自医……永徽元年卒，时年二十四。”

　　她选择了殉情。二十四岁的生命，如同一朵正开的灿烂的花，骤然萎谢了。

　　曾经看到一种说法，说小李一走，徐惠年纪轻轻守活寡，又没孩子，就是不死也得出家，青灯古佛枯坐一辈子，倒不如早点了断干净。她其实是因为对生活绝望了才自杀的。

　　这倒勾起了我的八卦心肠，不由狠狠胡思乱想了一番——如果小李死后徐惠没有殉情，她后面的人生会怎样？

　　首先要说明，在唐朝，年轻守寡是普遍现象。很多男人虽然早有侍妾，但都要等到上了年纪，有些功名了，才考虑娶上一房名门正妻，所以经常发生四五十岁的大叔迎娶十几岁小姑娘的事情。因为丈夫年龄太大，这些少女都注定逃不过年轻守寡的命运，而且越是上层阶级，年轻寡妇越多。既然这是个常见的社会现象，徐惠对此的承受能力理应比现代人要强得多。与她来讲，小李的离去诚然悲痛，但他先她而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其次，从昭陵出土的碑文来看，像徐惠这样的二品妃嫔，在小李去世后应是被安置在崇圣宫中的。此处是太宗别庙，并非佛寺。所以，如果徐惠不死，她并不一定非要削发为尼，最大的可能其实是在崇圣宫衣食无忧，平静终老，这样的待遇确实不能算糟糕。

　　况且徐惠是个很有追求的女子，身为才女，她的精神世界要比其他妃嫔更加丰富，也理应更能坚强的战胜寂寞。她酷爱读书，进宫之后一直遍涉经史，手不释卷。她还是个诗人，天生就有丰富的创作灵感。小李死后，如果她能和以前一样，潜心读书研究学问，或者继续写诗作文，纵使再也没有爱情，也未尝不可以活的很充实，再加上身处唐朝这样奔放开明的年代，甚至有可能做出更大的成绩来呢！

　　更何况，她的人生还有更加精彩的可能，就如李渊的薛婕妤，薛收的妹妹。她也是无子，高祖去世后，却因才学留在宫中开馆收徒，一干皇子皇女，包括未来的皇帝李治，都对她执弟子礼。徐惠的才学决不在薛婕妤之下，再加上那篇著名的谏书，在贞观永徽这样的清明时代，一定为她在皇帝和满朝文武心中赚足了声望。彼时她的妹妹是高宗的婕妤，弟弟也很受器重。自身出众的才德再加上与皇家的良好关系，徐惠依薛婕妤的前例留在宫中教导皇子，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其实从徐齐聃的经历上看，我甚至都怀疑，李治真向她提出过这样的请求，只是被她拒绝了。

　　好吧，就算上面的假设都不成立，最坏的一种情况，如果徐惠真的剃发出家，结局……可能也坏不到哪里去。那年头正值佛法振兴之际，佛门弟子大有所为。以她的智慧和仁心，如果用心研究佛法，弘扬佛道，很可能修成大师级的人物，说不准还能有机会跟玄奘大师切磋一番，做个佛门知己呢。比如蒋王李恽有个侧妃孙氏，李恽犯事自杀后被迫出了家。虽然在王府里默默无闻，甚至可以说是倒霉，可出家之后倒是风生水起，连阿武都把她召到宫中去弘扬佛法，应者如云。中宗时代就更加出名了，“中使供承，朝夕不绝”。最后拿到了三藏大德的背书，做了绍唐寺主，唐玄宗当太子时也与她关系很好，不但为寺庙施舍一千贯的维修经费，还把她封为兴圣寺法师，又是造浮屠又是立舍利塔的，最后活到九十高寿，人生精彩无限。（2）按说徐惠的天资悟性可比这位孙氏高多了，起点更是不能比。孙氏能够做到的事情，她也是很有可能做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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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如芳树
　　长门傲骨7
　　唐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磅礴大气的朝代，而徐惠，恰恰生活在这个朝代中最好的岁月。初唐开放宽容的社会风气，为女性提供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赋予了她们的人生千姿百态的机会。那是封建社会女权鼎盛的日子，多少巾帼不让须眉，在这个时代写下过惊世骇俗的传奇。徐惠昔日宫中的同伴阿武，更是从一个尼姑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但是所有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光怪陆离的可能，对于徐惠来讲都没有丝毫的意义。她是那么有个性有主见的女子，但却在这个最解放最华丽的时代中，为自己的人生选择了最贞洁最残酷的结局。她说——

　　“吾荷顾实深，志在早殁，魂其有灵，得侍园寝，吾之志也。”

　　她是在小李去世后，因为悲痛过度才病倒的。她所患并非绝症，却拒绝吃药医治，终于在一年之后香消玉殒。

　　她离去的时候，父母都还健在。父亲官声斐然，弟妹才华横溢，备受新皇赏识。整个家族都在蒸蒸日上，未来一片光明。

　　她临终时用七言诗和连珠诗写下了自己的心意。当时诗坛主要以五言为主，无论七言还是连珠，都堪称前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在进行着文学创作，并且大胆尝试着格律方面的创新。

　　这滚滚红尘，果真是一无所恋的吗？究竟需要多深沉的情感，多刚烈的决心，才能有勇气放弃一切乃至生命，只为追随心爱的人于碧落黄泉。

　　“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从徐惠的诗作中可以看出来，她是个自视甚高，对感情要求也很高的女性，她对小李并不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从她临终时“帝遇我厚”，“荷顾实深”的表白中，也可见这份感情是相互的，她自是深爱着小李，而小李也一定深爱着她。两心相悦，情深意笃之下，才会有不顾一切的生死相随。

　　小李是个理性的皇帝，他曾作过宫体艳诗，却被虞世南先生因为有损世风而劝阻了，他一生留下的诗文中也很少有涉及个人感情的内容。他和徐惠的私生活，除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就只有在《进太宗》和《奉和御制小山赋》里才能看出些许端倪。至于其中种种细节，则是永远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故事，旁人后人都无从知晓。

　　但是，当我拨开千年的烟尘，一步步走近徐惠的时候，我虽然看不到那些细节，却能透过历史的伏线，清晰的看到一个女性成长的轨迹。刚入宫时的徐惠，只是个天资超常的小神童，写得出《拟小山篇》，却写不出《进太宗》，更写不出《谏太宗息兵罢役疏》。她在小李身边的十载光阴里，完成了从稚气女孩到魅力女人的成长，从小才华到大智慧的成长，从风花雪月到家国山河的成长。在成长中，她收获了爱情，提高了眼界，增长了智慧，宽阔了胸襟。她的才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却没有因为宫廷生活而磨灭了性格中最宝贵的锋芒……

　　如果没有小李，徐惠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成长的。正是小李的宠爱、引导、包容和保护，才成就了徐惠的人生。小李去世后，徐惠义无反顾的追随于地下。我想，能让她以生命相殉的，其实是比巫山云雨花前月下更为珍贵的东西——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生于贞观元年，逝于永徽元年，二十三载的光阴如流星转瞬即逝。但是，哪怕徐惠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在尘世间活过的这二十三年，乃是中国历史上最骄傲的一段时光，乃是多少人心目中的最完美的理想。千年之后，它仍让我们怀着温暖和敬意，含着眼泪膜拜和仰望——这二十三年的名字，叫做“贞观之治”。

　　徐惠死后被追赠贤妃，陪葬昭陵石室。她的安息之所位于山体之内，那是离小李玄宫最近的地方，她也是唯一得到如此待遇的陪葬者。她与贞观同岁，在贞观中找到爱情，在贞观中立德立言，并最终成为贞观时代闪亮群星中的一颗。将千年兮此遇——与小李相遇，与贞观相遇。这相遇虽然因短暂而遗憾，却也因灿烂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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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有说法称，小李临终前诏令全体无子妃嫔出家，唯独让徐惠留在了宫中，这种说法并无史料支持。根据昭陵出土的碑石，与徐惠同为二品的韦尼子昭容是在崇圣宫去世的，且并未出家。所以，徐惠病逝于崇圣宫的可能性最大。另外，《大唐传载》中云，“上都崇圣寺有徐贤妃妆殿，太宗曾召妃，久不至，怒之，因进诗曰：“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崇圣寺即先前的崇圣宫，此地位置在各文献中的记录不一，根据最确切的来源——《道德寺碑》记载，崇圣宫位于弘德坊，本为佛家道场，小李去世后改为太宗别庙。别庙里的贤妃妆殿自然不会是小李生前为徐惠建的，个人认为最有可能的来历是：崇圣宫乃徐惠的病逝之所，后人为了纪念她，在这里专门建了一座殿堂，并且借用了《进太宗》一诗的典故，命名为“贤妃妆殿”。

　　注释：
　　（1）《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七》
　　（2）详见《兴圣寺主尼法澄塔铭》，《全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