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7、上京

　　回到家中，一家人晚饭过后，妙彤恭恭敬敬地把双亲请到了堂屋，拿出之前得到的缎子衣服赏赐，又原原本本地把整件事情再讲了一遍，就是自己的打算没讲。
　　董氏听了倒是又惊又喜，手指摩挲着那缎子衣料，脸上仿佛都带点幸福的红晕，还忍不住喃喃道：“这贵人出手真大方啊，还能带上京去，要是能带上继宗就好了。。。”
　　孙忠倒眼睛都没瞟一眼那衣服，他想的是另外的事情。不过听到自己妻子的胡话，忍不住出声呵斥道：“妇人之见！你就知道那个是真正的彭城伯夫人了？就算是真的彭城伯夫人，她找妙彤上京是为了什么呢？这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更何况，即使真的老天保佑，太子妃有什么恩典，可我觉得还是不要趟进这浑水为好。太子妃现在日子可不好过。我前日里看胡县令给的邸报，皇上正训斥了太子呢，现在上头正当红的是汉王。要是再来一回建庶人的事，我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小老百姓日子一样过，可要是在京里被牵连了，女儿可一眨眼就没了。”
　　孙忠不愧是公务员，虽然是帝国最底层的那种，可是一席话一下子就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战略的高度，甚至好像和国家命运联系到了一起。董氏马上住嘴了，甚至由喜转忧。当然，她心里那三字经般对命运的屈服，本来刚刚有点熄灭，又被丈夫的一番话燃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倒不是恨恨的，而是有点甜蜜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回了初嫁时对丈夫的崇拜。好像只要带了这点小崇拜，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生活也不是没有奔头一样。她甚至心里暗想，妙彤这事儿虽然不成了，可是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当然，董氏这点小心思，她的丈夫和女儿都没有注意到。妙彤固然再聪明，再有主意，此时也不过是大明帝国边远小县城的一个不到10岁的小姑娘。她可能连当今皇上有几个皇子，现在是什么年号，都完全不清楚。政治这件事，对于她来说，还是过于遥远和沉重了。不过妙彤起码也发觉到，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而孙忠呢，虽然说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未必没有抱有一丝希望。而且他看到自己的话让妻女都换了心情，有点蔫儿了，作为丈夫和父亲那久违的自豪倒有点回来了。他忍不住又开腔：“这也不是说这事儿就完全黄了。我还是亲自走一趟这张府，问问清楚吧。总之不管怎样，咱们白得了一套衣服啊。”
　　说着便结束了这次的小型家庭会议，各自回房休息了。没有能参与到家庭会议的弟弟孙继忠，其实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偷听呢。见妙彤回来了，他马上抓住问：“姐，你要上京了吗？”
　　妙彤此时心烦意乱，正不想提，便挥了挥手回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问了。自己功课做好了吗？”这句话是杀手锏，本来活蹦乱跳正想叽叽喳喳不停的孙继忠，马上进入日常的苦大仇深模式。

　　次日，孙忠作为县城主簿，恭恭敬敬地向城南张府下了拜帖，很快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到了那日，他早早跟县令请好了假，又打扮一新，便出门了。
　　父亲和彭城伯夫人会面的细节，妙彤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父亲回来之后，自己上京这事儿就定了。
　　孙忠把妙彤拉到一边，开始了妙彤人生中第一次和父亲单独又正式的谈话。
　　“我已经替你做主了。这次上京是大事，也是好事；不过要是办不好，也可能变成坏事。”
　　妙彤心想，你这说了半天，啥事都没说啊。不过她也不好直接顶撞，只能问：“那您说妙彤应该怎么准备呢？”
　　“你不需要什么准备，到时候那彭城伯夫人都有相应的安排。你只要记得听夫人的话就行。你这个性子啊，大人的话都不怎么听，倒是真有可能坏事。日后不比在家里，可不能如此放肆了！你在这永城无法无天，老爹好歹有几分薄面能护住你；到了京城，我们真的是有心无力啊。”
　　此时妙彤心里简直有一千头上古神兽在奔腾，自己和母亲日常受亲戚邻居轻视和莫名其妙的小欺侮还少了吗？这个时候他老人家倒有话说了。当然，妙彤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她的确是有点“张牙舞爪”了。只不过人家有没有看在主簿大人的面子上对她稍微好一点，就不知道了。
　　妙彤还是忍不住问：“父亲大人，你可是跟那彭城伯夫人问清楚了，我这次上京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啥时候能回来呀？”
　　孙忠捻须一笑：“这彭城伯夫人看中了你的才具，说我平日教导有方，要带你上京有一番造化呢。我估摸着是要你去当女官的。是了，宫中的女官都是从小便选拔进去的。”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说服妙彤，她继续发问：“那父亲大人那日不是说的，不可卷入朝廷是非么？”
　　孙忠听到这里倒是严肃了起来：“我们都是皇恩庇护的子民，怎么能因为一点自身安危而不报皇恩呢？太子现在地位是不稳，但是依然是民心所向，国之肱骨。彭城伯夫人对咱们有知遇之恩，妙彤你上了京，一定要忠心服侍，维护我大明之正统。”
　　说着便又要开始那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三字经了。这话妙彤倒是听的不多，不过县令大人对这套三字经的厌烦程度，绝不比妙彤对董氏那一套“婚嫁认命”少。

　　妙彤可不管这些，总是自己上京的事情可算是敲定了，而且很快，就在三日之后。她之前那一整套从接下这帮厨之活开始的心思谋划，其实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总算能离开这个闭塞贫穷的小县城，也算一番大成功了。
　　直到很多年之后，妙彤才明白，自己作为小女孩时候的这番打算，是多么幼稚，粗陋和冒险。也许母亲说的没错，人是有命运的，而我的命运真的是不错。这番小幸运之后，自己作为女人最为传奇曲折的命运即将开启。而自己的命运，则有幸跟大明最波澜壮阔的一番历史，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而这个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年号的小女孩，竟有幸历经了六朝，和五个皇帝有过非常亲密的关系。其实，这番命运，可能早在十岁之前，就埋下了伏笔。当咬文嚼字的父亲，从诗经中拿出“彤”字作为自己长女的名字那一刻，他所不知道的是，她日后的命运，竟然跟大明帝国最尊贵的彤庭，开启了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