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6、贵人

　　转眼到了中秋，孙家凭着母女俩平时长袖善舞精心安排，再加上帮厨的意外之财，倒是过了个很不错的节日。先生的束脩，老家的节礼和二叔的接济都没落下。再过了三日，便到了和那贵人约好的问话之日。妙彤没告知其他人，只是自己默默地收拾好，又换上平日里最拿得出手的衣裙。她跟母亲说出去和小姐妹聚会，董氏倒没拦着。反正平日里她就是个有主意的，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规划。
　　妙彤边走边打听那城南有哪个张家，有那京中的尊贵亲戚。倒也的确打听到了一家。看那府邸门口的确很气派，只是门联有些老旧。
　　妙彤在张府门口甫一现身，上次给她赏银的丫鬟便指了看门的小子叫她过来，领进了内堂。
　　进了内堂，只见那主位上坐了个家常打扮的老太太，不过那衣服料子倒是极好的。正是那日宴会的贵人。
　　妙彤忙见了礼，老太太这次倒是一脸笑容，问道：“小丫头，上次赏了你，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妙彤忙答道：“回夫人，奴家姓孙，父亲是永城主簿孙忠。”
　　老太太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原来你这个秀才爹还是个主簿啊，怎么沦落到给人做帮厨了呢？”
　　“回夫人，奴家爹爹仅凭俸禄要养一大家子，弟弟还要念书，又要接济乡下的亲戚。咱们永城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旁的法子，的确是要清苦些。奴家也是为了家里能宽裕一些，才出来帮厨的。”
　　“是了，你弟弟还在读私塾。看来你爹倒是个清廉的。可不知你几岁了，自己可有读书识字？”
　　“回夫人，奴家今年就要满十岁了。平日里跟着弟弟倒识得几个字，也能背些三字经千字文。更多的书就没读过了。”
　　“十岁啊，倒也合适。”这老夫人有些自言自语，“还是自己学着认了字，也不算完全睁眼瞎了。”又问道：“你家除了父亲当了主簿，弟弟在读私塾，还有别的亲戚或者祖辈出来读书当官的吗？”
　　妙彤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夫人，奴家祖籍山东邹城，世代务农。父亲这一支当年遭了灾才迁到了这边，也是一直在地里刨食，是从父亲这一辈才开始读书的。”
　　老夫人听了却非常满意，便说：“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妙彤闻言便仰起了脸，老夫人看她一身虽然旧了点土了点，倒也干净。而这一张脸，看到之后却是移不开眼珠了。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老夫人，此时也倒吸了一口气。最先吸引住她注意力的，便是妙彤那又大又明亮的眼睛。眼珠是纯净的褐色，没有一丝瑕疵，配上乌黑浓密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眼角，夺人心魄。顺着眼睛往上看，是两条墨黑的眉。墨眉很长，并不细，但是非常整齐，一丝杂毛也没有，颇有几分英挺之气。老夫人抹了一下双眉，倒不是画出来的。再往下看，就是小巧而挺拔的鼻子，以及同样小巧而红润欲滴的嘴了。这样的眉眼和五官，和谐地分布在一张并不特别小的南瓜子脸上。打底的皮肤，细腻，剔透，好似早晨要喝的那冻住了的牛乳一般纯净，只不过略微有点黑。十岁不到的妙彤，脸颊上还有明显的婴儿肥。不过也可以想见，这张脸在长开了之后，会有多么的艳光四射，明妍照人。
　　老夫人想着，这皮肤有点黑倒没事，反正底子好，等到了身边不要再在外奔波做活，好好捂几个月，再喝点牛乳，就能白回来。不过这小家小户的，怎么会长出这样大气华贵的美人！老夫人也算阅人无数，特别是自己经常出入宫闱，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啊。开始还以为只是个小家碧玉之姿，现在看来，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啊。虽然不符合现在京里正流行的那种细眉细眼，淡的看不见的长相，但是老夫人倒不追求那种时尚。真正的美人，必须是经得起一切流行和审美的挑剔的。
　　那边厢老夫人心里正上演着小剧场，这边厢妙彤心里也有自己的小打算。她自然知道自己是很美的，毕竟从小出来见人受到的夸赞，再到出去卖菜或者交绣活的便利，都一再强化了这一印象。只不过妙彤这辈子没有离开过永城县，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美。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呢，我也许不过是长得稍微齐整了点吧。
　　妙彤的父母本来就都是美的，而她脸上完美地综合了父母的美。董氏是真正的小家碧玉，妙彤那小巧的鼻子，嘴巴和细腻柔滑的皮肤都来自于母亲；而父亲则给了妙彤那明亮大气的眉毛和眼睛，以及一个光洁饱满的额头。妙彤的幸运在于，父亲的大气之美和母亲的娇柔之美，在她身上融合得非常好，整个脸非常和谐，就是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描绘的那种不能再有所增减的美。
　　老夫人看完了脸，目光继续往上，目力所及是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身高也不错，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而言。
　　她满意地笑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扫，倒是看到了妙彤使劲遮掩而没遮住的一双脚。
　　“你这是天足啊！”
　　“我。。。奴家总是要干活的，家里没来得及给缠足。。。”妙彤又羞又窘又自卑，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看到妙彤这窘态，老夫人倒觉得好笑，并不为难：“这倒不妨，我女儿也是一双天足。所幸你的脚也不大，何况他家还是不看重这些的。要我说，那种缠到三寸的也没什么好看的，万一不好成了抱小姐，可有什么意思！”（作者有言，明代缠足之风盛行，足以小为美，有些女孩走了极端，因裹足致残，出入只能靠人抱着，人称抱小姐。）
　　妙彤听了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过了这关了。
　　当下老夫人便叫人给妙彤看了茶，又道：“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找你来问话有什么目的？”
　　妙彤倒也不羞，很自然大方地回道：“我知道老夫人是我命中的贵人，找我来肯定不会害我。其他的，您不说我也不会问的。”
　　这下子倒把这老夫人逗笑了：“你倒是个妙人儿，看你今天也是有所准备的，那我就直接说了吧。我是彭城伯夫人，我的女儿，是当今的太子妃。”
　　饶是妙彤之前做了无数设想和充足的心理准备，也被吓呆了！
　　彭城伯夫人似乎对妙彤惊讶的表情很满意。这个可爱的老太太，似乎是很喜欢跟小女孩们玩这种揭秘游戏呢！
　　等妙彤回过神来，才听到彭城伯夫人继续在说：“我当然不是要害你，而是要给你一个泼天的富贵。不过现在，你能不能拿到这番富贵，我不能做保证。我是回乡来祭祖的，现在要回京了。永城离京城路途漫漫，走水路要一个多月，路上实在是无聊得很。我觉得你又好看又有趣，能不能陪我这老太婆一路上京去，做个伴儿啊？”
　　妙彤心里一想，这彭城伯夫人，太子妃的母亲，回乡祭祖的随从浩浩荡荡，哪里会缺逗乐的人儿呢？恐怕是到了京里有别的用处吧。当下便答：“承蒙夫人您看得起，妙彤怕自己资质驽钝，也没见过世面，别惹夫人您生气失望了。夫人身边人才济济，要是有什么用得着妙彤的，奴家自当肝脑涂地，一报夫人知遇之恩之万一。”
　　彭城伯夫人听了这番话非常满意，便道：“我找你自然不是为了找丫鬟。我的外孙女儿前些日子没了，太子妃心里非常悲痛，不欲饮食。你长得这么可人，又是朵解语花一般的妙人儿，如果能时不时地逗太子妃开心，就算报答我了，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地挑中了你。”
　　妙彤听了自然拜倒在地：“多谢夫人您赐予奴家出身。”
　　妙彤其实想的是，哪怕没有完成任务，这真要去了京城一趟，不知能长多少见识。自己如果再人乖嘴甜一点，京里那么多贵人，总能讨到几个好，攒下些赏钱。回来永城，母亲也不会那么辛苦了，自己的妆奁到底能丰厚一点。甚至运气好能进了宫再回来，说亲的时候可是很好的筹码。
　　彭城伯夫人倒好像看透了妙彤这点小心思，便说：“一旦跟了我，下次回来可能就得是你结亲的时候了。”
　　妙彤忙道：“倒是奴家眼皮子浅了！不过这等大事，奴家需要回去同父母商量。最终的决定，还是要看父母之言。不过我有言在先——”
　　“什么？” 彭城伯夫人一挑眉，想不到这顺毛丫头还有要求。
　　“我。。奴家不做小。”妙彤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一滴冷汗从颈窝静悄悄地流了下来，又渗进了后背，消失不见，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彭城伯夫人听了倒是哈哈大笑：“这我可不敢保证，一切得看你自己本事了。”
　　说着两人又说了些其他闲话，妙彤也说了好几个自己准备的俏皮话儿，逗得彭城伯夫人满脸开花。最后她赏了妙彤一套裁剪好了的缎子衣服。本来是准备赏布匹的，彭城伯夫人出来就带了一批用来打赏的小银锞子和宫内份例的布匹。不过想到妙彤家里有了布也不会舍得去做衣，这小县城里也没有时兴的样式，就直接赏了一套衣服。
　　妙彤千恩万谢地领了赏，便回家禀告父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