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5、宴会

　　转眼到了宴会当天。
　　后厨里，董氏自然是忙得不亦乐乎，妙彤也在帮忙打打下手，顺便还自己琢磨着做了个点心。而县衙内最大的院子，此时也被打扫出来，摆上了夫人陪嫁的黄梨花木大桌，准备迎接这位贵人。
　　而在那前厅，宴会的主场，双方则分主宾坐下，一道道丰盛而又不油腻的家乡菜端上来。一群见惯世情，能说会道，又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太太和富商太太，倒是把这女贵人哄得高高兴兴。总之一切都没有什么差错，也没有任何波澜，宴会就这样进行到了尾声。最后端上来一道小点心，捏成了月饼形状，却没有中秋月饼那么大，只是刚好能一口吞下的样子。贵人随意拿了一个，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咀嚼，却觉满口生香。
　　这小点心刚入口有点酸，又有点甜。口感非常细滑，却不是那入口即化，而是有点脆爽。咽下之后，之前那点酸涩都全不见了，反而有点回甘，胃里则是一股暖流。贵人感觉非常好，不禁问道：“今儿这桌上都是咱们永城的名菜了，倒是这小东西没有吃过。是我离乡太久，有了新的特产都不知道了吗？可不知有什么典故？”边说着这贵人的眼睛倒不盯着哪一位，只是气定神闲而笑盈盈的，不愧一番富贵气概。却不咄咄逼人，显摆自己那点地位，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感兴趣而随意一问。
　　这坐下的夫人太太们，也没见过这小点心啊。不过看着贵人倒不盯着自己，心里稍松，可没人敢搭腔，只是暗暗地都望向了县令夫人吴氏。
　　可这吴氏也不知道啊！不过她倒是反应快，马上想到了后厨的董氏，便道：“这小点心是特意为贵人的到来而制作的，我去后厨请厨师来给您讲讲。”说着便吩咐自己的心腹丫鬟去叫董氏。
　　这后厨里，董氏听说要上前面见贵人，都吓蒙了。以前哪里见过这阵仗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等及听清是解释一道小点心，董氏就更加不知所措，忙叫来妙彤骂道：“你都做了些啥啊？上头那位贵人问下话来了，你让为母怎么解释。咱们这次本来就是不求出彩，但求无过。偏生你这小妮子爱惹出是非！”
　　妙彤知道了话由，既不惊慌，也不生气，反而好像料定了般地胸有成竹，回董氏说：“娘你别着急，这糕点既然是我做的，就让我上去面见贵人解释吧！”
　　董氏知道自己女儿平日里就是个有主意的，而且也能说会道，说不定的确比自己更适合。何况家里小孩去，不至于丢了主簿大人的面子。再看看自己女儿也收拾齐整了，小姑娘美丽的娃娃脸，总比自己这老脸讨喜，也就同意了。
　　于是妙彤便跟着来到了前堂宴会的院子里。她学着那丫鬟，有模有样地给一桌贵人夫人们请了安，便不再说话，低着头等人问询。
　　这贵人看到这小丫头虽然礼节做的稍显生疏，不过倒不是那莽撞的，也知道等问话，心里便多了一分好感。贵人笑着问道：“想不到这厨师居然这么小啊！你倒是说说这小点心叫什么，又有何妙处？”
　　妙彤微微抬头，对上贵人搭在自己头上的视线，便又稍低下去，并不直视，然后才朗声答道：“回夫人，这宴席奴家只是打下手负责小点心的，不敢贪功。这小点心是用枣泥，大麦粉掺了山楂汁而成。奴家想着贵人原也是永城人，该做些特产点心。可是本地的大枣虽好，流行的枣干却过于粗粝。于是奴家便把这枣磨成枣泥，取其清香爽翠，咽后回甘。再配合大麦粉的细滑暖胃，正适合饭后食用。不过枣泥搭配大麦粉，终究过于甜腻，于是又加入了酸爽的山楂汁冲淡味道，还可以帮助消化。这点心是奴家特意为贵人所制，未有名号，还请贵人赐名！”
　　这贵人听了，很是高兴：“难为你这小丫头了，这样小的点心里，竟有这么多想头。”
　　妙彤听到这里，喜上眉梢，正要得意，突然听到一声呵斥：“不过你小奴才，如此巧言令色。不顾主家便曲意逢上，又打扮地不伦不类，没有个奴才样子。说！这番心思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这真是当头棒喝，妙彤有那么一瞬间地懵了。。。
　　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正色道：“回夫人，奴家并不是什么奴才，父亲也是秀才出身。只是家贫，才过来帮厨，赚些糊口银子。这身短打，也是为了做菜方便，都是自家做活时穿惯了的。奴家的确为了这道点心思虑很久，也费了不少心思。不过如果说真有什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讨贵人欢心，好顺利赚这帮厨银子罢了。”
　　贵人听了，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本来呵斥的时候语气虽怒，也不见面上露出怒意。妙彤当然瞥到了，不过心里依然是惴惴的。
　　贵人又道：“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不过这么缜密的心思，不是你这个年纪能有的。是哪家大人教你说的？”
　　妙彤还没回答，倒是桌上的私塾先生的夫人帮她解了围：“贵人不要小看了这小姑娘，她真真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她弟弟在奴家相公教下，相公倒是多次夸她是个有才的。特别是行事机敏，还能帮弟弟答题解围又不露声色。这番小心思，估计真是这小姑娘自己想出来的，您给她个赏也就罢了。”
　　说罢饭桌上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毕竟大家都是见过孙妙彤小小年纪卖菜的机智、做绣活的灵巧，也颇有些同情董氏操持家务之外还要到处揽钱的辛苦。
　　贵人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看来我是真的小瞧了你了。既然你是因为家贫来讨赏的，也不为过，孝心可嘉。”于是便赏下了一个小银锭。
　　妙彤连忙感激地目谢了各位夫人，又大大方方地谢了贵人的赏，才下去了。
　　回到后厨，还没拿到那应得的赏钱。倒是董氏看到女儿全须全尾地下来了，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毕竟这是别人家的后厨，人多口杂。
　　待宴会结束，母女俩领了应有的酬劳，却见一个衣着比县令太太还华贵，式样却是丫鬟装的女子对妙彤招手。妙彤估摸着贵人的赏金下来了，自然上前。却听那丫鬟拿着一锭银子说：“这是我家老夫人给你的赏钱，收好了。还有，老夫人还有话要问你，记得中秋后第三日到城南张家来，来了自然有人接应你。”
　　妙彤谢赏之后，回到家中，自然不免要把这赏金和之前在宴会上答话的细节跟母亲说清楚。
　　董氏听得一惊一乍，忙问道：“咱们操持这宴会，不是说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吗？你怎么闹出这么些幺蛾子！要不是城里的夫人太太们心好，帮你求情，别最后捞不着好，还连累你父亲！”
　　妙彤笑答：“我这也是放手一搏嘛。不过我没回复爹爹姓名，只说是秀才出身。就算真惹恼了这贵人，顶多不过罚我打些板子，不会连累到爹爹的。”
　　董氏依然惊魂未定，问道：“你是何必要去博这些呢？这是运气好，捞着了一锭银子。要是闹得不好真给你打板子了可怎么好！难道你算好了这小点心会讨着贵人的好？”
　　妙彤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贵人会不会喜欢这小点心，只是按照之前所想的认真做好罢了。这件事我已经谋划了好久了。娘，你知不知道，咱们家过日子都这么紧巴，每次我想攒些银子，都被爹爹拿去换酒了。再过几年我就要出阁了。要真没些妆奁，咱家又是这样，虽然不至于去给人家做小，但要是还遇到一个爹一样的夫婿，一辈子要吃苦受穷，还没有钱伴身。这样的日子，对女儿来说，实在是没有奔头。”
　　这次京中贵人来，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我想人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要是真讨着了好，赏钱肯定比我日日绣花卖菜攒的多，说不定还能给自己赚个好出身！就算没讨着好，顶多我被呵斥一顿。反正我也不是县令家的奴婢，任打任卖。娘，请您原谅女儿自主主张吧。我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一回能遇到贵人。这一锭银子请您收好别让爹知道了。女儿是真的不想一辈子都过那种在土里和针线上刨食的日子了。”
　　这董氏听完女儿一番自白，又心酸又高兴：“你这么小就想着攒妆奁和嫁人了，也不知道谁教你的。也罢也罢，都是我命不好，委屈你跟着我受穷了。”
　　妙彤听了忙宽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正早晚要嫁人，我得给自己早作打算。娘你别又来这套命数之说了。只说这一两年，咱们精打细算又到处揽活，家里的日子是不是比原来好过一点了？”
　　董氏听了也就不再继续唱她那“婚嫁命数”三字经了，只是听从女儿建议，妥善收好了这一锭银子，并许诺会留出一半来给妙彤做嫁妆。
　　其实妙彤还有一个部分没跟董氏讲，就是那贵人的丫鬟要她中秋后去见贵人的话。现在还不知这一趟是福是祸，妙彤一如往昔地把这些放在自己心里，免得让人担心，也避免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