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28、栖霞山中

　　一行人或骑马或坐轿，终于走到了此行第一个观景点——栖霞寺。作为京郊乃至整个江南一带最大也最气派的民间佛寺，栖霞寺中可以游览之处相当不少：弥勒佛殿、毗卢宝殿、藏经楼、舍利石塔等等。特别是主殿右方的穹碑，乃是唐高宗所撰，以纪念南朝名士明僧绍。明僧绍最早隐居于此山中，后来又舍其家宅栖霞精舍而创建了栖霞寺。他多次受朝廷征召而不应，世称“征君”、“隐君”。因此这碑名曰“明征君碑”。碑阴“栖霞”二大字，雄丽飞动，疑即唐人笔也。
　　这些历史文化典故，自然是朱瞻基滔滔不绝地讲给妙彤听的。对于此时的妙彤而言，朱瞻基很像一个移动而无所不包的藏书楼，永远可以解答自己的一切疑惑。而同行的人，包括皇上，首辅和胡冰清，也对皇太孙的博学和口才颇有赞许之语。
　　一行人的中饭，由寺中的僧人早早准备好。虽然在寺中只能茹素，不过僧人们为尊贵的客人准备的这顿素食，无论是口味还是食材，都丝毫不逊于宫廷宴饮。长腰米所煮的细软米饭，茵蔯等山间清新野味入菜，还有甘美异常的菌菇佐食。在座的人都吃的相当满足。
　　朱瞻墡见胡冰清吃得相当少，几乎每一味菜都只尝了几口，一碗饭也没怎么动，而孙妙彤则吃得特别香，几乎跟自己吃得一样多了。他有心继续取笑妙彤，又怕在众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也丢了东宫和皇家体面，于是转向胡冰清，说：“冰清姐姐，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胡冰清抿嘴一笑，回道：“回皇孙殿下，爹爹只生了奴家一个女儿。皇孙殿下何出此言？”
　　朱瞻墡嘴角一挑，答曰：“今天的饭食这么香，冰清姐姐却吃得这么少。可不是让我疑心你家里还有一个玉洁妹妹，你要给她留食么？”
　　胡冰清微窘，回道：“奴家原是吃得不多的。爹爹给我起这个名字，可能也是想要再来一个玉洁妹妹吧。我要是有一个像妙彤妹妹这样神采奕奕的妹妹，肯定高兴极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
　　胡冰清回得非常巧妙，逗得皇上和她爹都哈哈大笑，转而转头哦注意到妙彤确实吃得不少。
　　现在轮到妙彤大窘了。吃饭吃得香也是错吗？她倒是想回嘴，可是嘴里还塞着宫中难得一尝的新鲜菌子。于是朱瞻基为她解了围。
　　朱瞻基道：“冰清姐姐有所不知，妙彤妹妹原就比一般女子更勇健，她平时还会自己耍剑呢。这会子多吃一点，一会儿爬上山去看那千佛岩才有劲。”
　　这倒是提醒皇上了。他不免开口道：“和你们几个小家伙吃饭真开心，朕都多添了一碗饭。一会儿爬千佛岩，马是骑不上了，咱们也别坐轿子了，就自己爬上去吧？”
　　胡广面露难色，回道：“陛下所言甚好，只是我家冰清裹了脚，怕是爬不动，如何是好？”
　　胡冰清安慰道：“女儿让爹爹担心了，真是罪过。那千佛岩奴家就不去爬了。寺里的藏经楼中据说有很多珍藏善本，奴家在其中消磨一个下午，想必也是十分惬意的。”
　　“这样也好！”皇上给大家下午的安排盖棺定论了。
　　妙彤却不免在心中腹诽，这样纤纤弱质的大小姐，吃得这么少，山都爬不动，为何还非要求着来？再想到她刚刚还故意讽刺自己吃得多，妙彤心里更是堵着一口气。

　　吃过午饭，稍事歇息，爬山小分队便出发了。军士在前开路，接着便是皇上和首辅大人。其他人跟在后面，而皇太孙主动请缨要殿后。
　　其实这千佛岩所处之峰也不高，山势也不陡，本来是并不难爬的。不过首辅大人是皓首穷经的读书人，每日还要埋头处理大量文书。平时都是轿子代步，连马都很少骑，体质比较弱，于是很快就累得不行了。皇上命人陪着休息，自己却继续拔腿向前。
　　再过了一会儿，几个小家伙也不行了。之前最兴奋，爬得最急的是他们，现在大口大口喘气冒汗的也是他们。皇上又留下人陪着休息，自己还是不停。他老人家戎马一生，身体倒是挺好。同样的还有皇太孙。他从小锻炼，又多次跟着皇上行军，这点运动量还是吃得消，于是继续陪着皇上爬。爬着爬着，他倒由殿后到了差不多最前面去了。
　　妙彤则是另一番情形。她虽然也锻炼得不少，身体底子好，不过毕竟是女孩子，体力也有点跟不上。不过一想到，绝不可落在后面，否则离朱瞻基越来越远，才拼着一口气撑着。每次抬头看到朱瞻基的背影，妙彤又多了一分向上的动力。特别是想到，不能和那多动一下仿佛都会喘的胡冰清一般。
　　一直爬到一片清幽的树荫下，皇上才坐到树桩上歇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还在跟着他爬的，就只有朱瞻基和孙妙彤了。却见此处，一边是苍松耸立，一边的不远处却是溪流潺潺。此时日头渐融，草树被之，葱茏菴蔼。涧水受雨，争道下迸，势如散珠，声若戛玉。真想抛去所有功名利禄红尘烦恼，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
　　待歇够了，皇上才开口道：“基儿能跟上爷爷，真是不错。朕原来一直怕你过于文弱，出门征伐都带着你，如今可算是锻炼出来了。”
　　朱瞻基回道：“孙儿多谢皇爷爷一片苦心。”
　　皇上又接着指着树桩边那一丛恣意横生的草木说道：“这人要成材，就得像这样。你看这些灌木，同根而发，却自由竞争。谁拔/得快，长得高，谁就有更多阳光雨露。争得过的树苗，才最有可能长成大树。不像宫里那些精心栽培的苗子，看起来没有一点活气。”
　　皇上这话似有所指，朱瞻基和妙彤却都不敢接话。
　　皇上还继续自言自语：“孙姑娘也不错，民间种田长大的，多健康啊，看着让人舒服。不像那太子，整日关在宫里，越长越胖。朕每日单是看着他那一堆肥肉，都觉得饱了。”
　　再联想到最近东宫的遭遇，皇上也实在是把自己的好恶表现得太明显了。朱瞻基十分无奈，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爷爷抱怨自己的父亲了。过于肥胖是真的没办法，太子减肥很多次了，但是一点都减不下来；而过于仁慈之类的，本身难道有错吗？孔孟之道，本就是仁义治国。
　　妙彤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她知道皇上不喜欢东宫太子，却不知道原因。太子对她十分关心和照顾，而她却无以为报。突然，妙彤有一种冲动，想豁出去，为自己所深深尊敬的太子说话。
　　“陛下，妙彤却有些别的看法，不知可否上达天听？”
　　“小孙姑娘你别拘束，还这么文绉绉的，想说啥就说吧。”
　　“陛下，您刚刚所指之处，乃是大树刚倾，各枝争阳，自然是没有章法，谁抽条快谁枝叶茂盛，谁能占据更多空间，乃至长成新的大树。可是您看那边，苍松挺立，远高于其他枝蔓。即使苍松顶端的枝叶，并不如这灌木丛繁茂，但是其已久居高位，势力形成，照样汲取日月精华。而松下土间的蝼蚁，却能得到更多庇护和阴凉。甚至可以世代居于其下，传宗接代，生生不息。”
　　“大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妙彤开口之时，便没有想过能全身而退，不过是不平则鸣。陛下却一叶障目，偏爱太甚。”妙彤刷的一声，跪在满是砂砾和落叶的泥土中，说出来自己准备已久的一番话，而把朱瞻基想为她辩解说不过是小女子无心之语绝无他意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皇上大怒：“你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吗？这么浅显的道理，朕作为九五之尊居然一叶障目，而你一个乡野女子居然了然于胸？若问身份尊贵、名正言顺，谁比得上建文庶人？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天下，是在朕的手里？”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妙彤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建文庶人倒行逆施，认人不明，纸上谈兵；而彼时天下未定，四海未平，需要陛下这样雄才大略富有功勋又经验丰富之人执掌。可是现在四海归心，万夷来朝，天下粗定，实在无需再来一次逐鹿中原的动乱。”
　　“你知道什么？你来自中原之地，住在皇宫当中，所见所识不超过四方大院。现在北边的瓦刺，南边的安南，东海的倭寇，无不虎视眈眈！你让朕怎么放心，把这样的江山，交给一个走路都会踹，马都骑不上，兄弟在他面前欺负他都不敢多言的废物？”
　　朱瞻基被这俩人的对话吓的心惊肉跳，免不得插/进一句话：“皇爷爷还年富力强，相信四方蛮夷早晚是您的手下败将，何须爹爹来亲自征伐？”
　　孙妙彤还不服气，继续说：“妙彤的确不知国之险境，只知太子无过，且宅心仁厚。一国之君，不必亲征，只要知人善任，从善如流即可。”
　　“他那副样子，内阁里那帮老头子都能欺负他。我朱家天下不能掌握在一帮酸腐文人手里。大宋就是前车之鉴！朕还能打几年？朕已经太累了，真的想休息了。如果太子争气，朕早就想撂下挑子去当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
　　见皇上态度稍有软和，妙彤只能回：“陛下您文治武功，建下一番伟业，殊为不易。可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妙彤恳请陛下为太子再担待几年，等太孙成材。”
　　皇上疲惫地挥手，让妙彤不要再说了：“要不是为了瞻基，朕早就想废了他了！太子要是有你这番锐气和血性，朕反而不用担心了。连个小女子都不如，活该他弟弟能欺负他成那样！”说着皇上有转头对着皇太孙说：“瞻基啊，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当时起兵靖难，都是为了你。”
　　朱瞻基很无奈：“孙儿不知。”
　　皇上接着说：“朕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太/祖洪武帝将一个大圭赐给了朕，并对朕说：“传世之孙，永世其昌”。梦醒来后，你就出生了。这皇位之圭，是命定给你的。你爷爷这起兵靖难，半为自保，半为传位给你啊。”
　　朱瞻基立马也跪在地下，郑重其事地说：“孙儿愿以自己所有的一切起誓，必不负所托。”
　　皇上亲手扶起了朱瞻基，说：“你起来吧。也罢，就当为了你，朕这把老骨头还得再熬几年啊。朕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父亲，有这样一个管天管地的爹，又有你这样才不世出的儿子，还有那贤明能干的妻子，甚至连岳母娘都如此有眼光，早早地选好了这么聪明的儿媳妇。”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妙彤一眼。
　　妙彤立刻回道：“民女莽撞，谢陛下不杀之恩，岂敢再做其他妄想。”
　　皇上又叫朱瞻基扶起妙彤，然后说：“朕不怪你，不代表你做得对。朕只是看你年纪小，说话可爱，而且我孙儿又很舍不得你。杀了你，他会跟朕翻脸。你这性子啊，还有得磨。”
　　一番话让两个人都红了脸。
　　皇上也没有多说，只是觉得歇够了，就继续往上爬。待到了那千佛岩，只见那数不清的佛像，镌刻在大大小小的石窟中，其中大者高数丈，小者仅盈尺，颇有可观。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岩间壁画，精妙绝伦。之前那一番跋涉，也算是不虚此行。没看多久，之前先歇在路上的其他人也赶来汇合。
　　天色向晚，一行人开始往回走。妙彤刚刚颇受打击，虽然死里逃生，依然心有余悸，只敢一个人默默走在后面。朱瞻基却不再殿后，而是在前面开路，也不与妙彤通一点言语。
　　一定是生我的气了！自己何等身份，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还要劳他为我保命。也许他根本不把我当自己人，也不需要我去舍了自己的生死，为东宫说这一番话？我真的是太鲁莽，太愚蠢了，也许真的是配不上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太子妃那样，举重若轻，波澜不惊呢？也许我一辈子也做不到那样。也许朱瞻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就像胡冰清那样。对了，胡冰清，朱瞻基在前面走得这么快，是想早点回去见她吧？我真蠢，刚才就不应该自告奋勇跟着上山。如果像胡冰清那样好整以暇地等着大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神色恹恹，形容枯槁。
　　妙彤越想就觉得越气，越后悔。待见到站在路口，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脸期盼地等着大家的胡冰清时，胸中这份邪火窜得更高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部分景物描写，参考了明代文人王世贞的《游摄山栖霞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