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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棋逢冰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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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半个多月,妙彤才听到吕婕妤的死讯。也就是说,她整整被折磨了一个月才死去。而这一次整~风,前后被赐死的宫人多达数百,其余被罚被贬之人,不计其数。整个后宫,仿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这样的局面,也许的确如瞻基所说,双方都始料未及。或许,第三方势力即将粉墨登场;又或许,真正在后宫控场的人,依然没变。
妙彤自己的话,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她发现,自己上一次和瞻基的单独交流,似乎为太子妃所知,而且她并没有任何意见。自从那日御前有力有礼有节地斥责了吕婕妤后,太子妃对她多了很多信任和鼓励。平日里各处回事,有那种需要商榷的地方,她还会问妙彤的意见。有些以妙彤目前的经验和判断,也能看得出优劣的选择,她也会直言。慢慢地,妙彤在东宫也有了一定的威信和话语权。有资历的嬷嬷们,平时看到她都会换上一副笑脸;而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宫女,看到她会知趣低头以示尊重。自己新分得的两个贴身小宫女,彩霞和素雅,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的。另外,太子妃还给妙彤配了一个日常使唤粗活的小宦官,名叫小叶子。小叶子一张圆圆脸,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他私下里还跟妙彤说,自己认了皇太孙的大伴吴公公做师父。这话似乎有很暗示意味,不过妙彤不置可否。总之,人情世故打点下人这些,对妙彤来说并不是难事。当初在伯爵府学过,虽然没有上手,但是现在到了东宫,却不在话下。妙彤一心一意想把一切做好,想奔着那光明的理想去。
另一方面,之前一直挂在心里的紫君,此刻也有了一番新的机遇。女官的选拔,任命和安排,一直是东宫很难插~进手的一块。皇上也似乎越来越重视女官所,特别是在这次针对宫女的整~风运动中,宫正司、尚宫局和尚仪局联手,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整个后宫的风气为之一清。不过由于东宫消息不通,并不知具体进程和举措,本来太子妃颇为烦恼。妙彤倒是找到了机会进言。
“娘,女儿在伯爵府时有一个好姐妹叫紫君,现在就在尚仪局。她好像爬得很快,颇有手腕。如果能把她笼络过来,与我们互通消息有无,岂不妙哉?”
“伯爵府?你们俩是一起选拔~出来的吗?怎么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一个人也进宫了?”
“夫人当时说您只打算要一个人,她也不想浪费了紫君的人才。刚好有个路子是可以进女官所的,紫君自己也争气,很快便做了女官。这些您都可以去问夫人的。”
“好,这事我记下了。不过这个紫君人怎么样呀?”
“女儿和紫君非常要好,她曾经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不惜自毁容貌。女儿以自己的名誉保证,紫君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那就好!我相信你。”
太子妃说干就干,很快便给彭城伯夫人写信确认了紫君的来历和为人。之后便放心让妙彤和她互相写信通消息,甚至还用自己手里的关系帮她们联系和遮掩。能够在如水的时光里,再找回原来的老朋友,不能不说是人生一大乐事。
总之,不管前朝之事,现在妙彤在后宫的日子,可以算得上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一切都好,只缺烦恼。而前朝的事,她想操心也操心不上来,一则除了朱瞻基跟自己说的那些,其他都一无所知;二则,如果她知道的话,现在东宫整个的应对方案是低调行事,保存实力,即使她有干一番事的心气和身份,她还是什么都干不了。
不过,转机很快就要来了。紫君新来的信里透露,女官所这边正在筹备皇上的秋游。虽然现在已经是深秋,天气转凉,不过皇宫最近气氛实在太压抑。皇上在胡尚宫的建议下,决定去栖霞山赏红叶。
秋上栖霞山,并不是一件多么出挑的事情。栖霞山下还有一个著名的佛寺——栖霞寺。栖霞寺不仅规模宏大,殿宇气派非凡,是京中风景最佳处,同时也是江南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因其在佛教史上的重要地位而声名显赫。栖霞山,被誉为“金陵第一明秀山”,山中建有“栖霞精舍”,因此得名,栖霞山西侧叫做枫岭,有成片的枫树,深秋的栖霞,满山枫树长满了红色的叶片。别说皇家,京城里哪怕最普通的商户,也喜欢秋天带着家人上山拜佛,顺便观赏红叶。不过,此事的吊诡之处在于,东宫完全没有被通知!
太子妃听到紫君传来的消息,也比较惊讶。不过她大风大浪都是见惯了的,没太露在面上。只对妙彤说,知道了。晚间才跟太子商量对策。
太子倒还比较镇静。贤妃的后事办完之后,各藩王已经离京就藩。皇上的出游也不过是在京郊,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动摇国本。也许,自己的父亲真的只是想清静地游玩一番罢了。
再过了几日,皇太孙也回宫禀告,皇上决定带他去秋游栖霞山,但是没提其他人。这种区别待遇,太子等人虽然不至于放在心上,但那活泼好动的朱瞻墡小朋友,以及其他缩在宫中不得舒展的人,想必颇有微词。
一家人再次聚在一起吃晚餐。太子和太子妃对于秋游的事情不置一词,他们俩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历次皇上搞出各种稀奇古怪难以接招的事情面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妙彤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虽然她就住在宫里,但是现在的自己也可以算得上是天高皇帝远。而朱瞻墡却把只有哥哥才能出去玩的嫉妒表现得非常明显。在意识到父母并未对自己的孩子气有非常严肃的制止的情况下,他甚至央求哥哥去求着皇爷爷带上他。
朱瞻基掂量了一下,觉得求一个情也没什么,不过他在皇上面前说的却是:“皇爷爷光带上孙儿一人难免单调,不够热闹,不如把弟弟妹妹们都带上?”
皇上年纪大了,心态似乎越来越往老顽童的方向发展,竟然欣然同意,甚至还加了一句:“宫里的小孩子真是太少了,你爹也不多生几个给朕玩。不如这样吧,把你家那孙小姑娘也带上。”
其实朱瞻基求这个情的时候,心里本来想的就是先说服爷爷带上皇孙们,再想办法带上妙彤。既然皇上主动提出带上妙彤,那自然更好了!
这个消息传到东宫,朱瞻墡乐得都要跳起来了。其实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无非是难得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想撒个娇耍个赖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好像一直很忙,不是很陪他玩。而母亲要管理一大家子,特别是那一堆父亲的小老婆们。单是想到要记住这么多太子嫔,美人以及宫人子的名字和外貌,他都觉得吃苦。最近好不容易得了的一个有趣的小姐姐,却心向哥哥。何况这段时间还天天神神秘秘的,不是写字就是看书。自己好不容易耍一次赖,居然成功了,朱瞻墡现在特别崇拜他哥。
而妙彤,得了这种殊荣,反而不习惯。她在东宫中虽然不说呼风唤雨也算如鱼得水,但是在后宫,在皇上那边,算得上是小透明。为了准备这次秋游,太子妃给小孩子们打点得颇周密辛苦,她自己倒是韬光养晦,不主动去出风头。她最期待的,当然不是和皇上一起出游这份殊荣,也不是栖霞山的景色将是多么摧残夺目,而是,可以和朱瞻基一起出去玩啊!虽然可以想见,还有很多其他人同行。不过妙彤自己心里默默计较了一遍,公主们都早就出嫁了,在宫里的皇孙女没有一个活到现在,其他伺候的宫女可以忽略。总之,算来算去,只有自己算得上是陪着朱瞻基出游的女生。
终于到了秋游栖霞山的日子。出行的人,都怀有各自的期待,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舒心的笑容,即使是之前一直闷闷不乐的皇上。而妙彤,也许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太子妃今天特意关照,把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精神。此刻的自己,穿着华丽的大红宫装,清爽又醒目,想必朱瞻基很难不注意到吧。边在心里这样甜蜜地想着,边去偷瞄他,却发现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自己却只能坐着小软轿走在后面。不过即使不能并肩同行,仰望也是一种幸福。
另一个轿里的朱瞻墡这个时候也非常兴奋,一直催着问到了没有,还时不时地撩开窗帘去欣赏路边美景,甚至隔着窗叫对面轿子的妙彤也来一起看。妙彤心里痒痒的,却想到这不是在东宫,还是要保持宫规严明的淑女形象。
等到了那栖霞山下,妙彤却泄了一半的气。倒不是这栖霞山徒有其名。现在栖霞山漫山遍野的枫叶正如火如荼,美的令人心醉。再来晚一点,可能枫叶都要落光了,所以它们都拼着最后的时光,要多美丽就有多美丽。妙彤感到泄气的是,原来还有别人也在山脚下等着同游。而这个别人里面,有一个似乎和她以及朱瞻基同龄的女子。
原来皇上虽然不带自己的儿子和妃子,却带上了自己素来最信任的臣子,自己的老搭档,也就是内阁首辅胡广。皇上喜欢小孩儿,胡广就带上了自己家的几个小儿子。而这个小女孩,却是自己求着跟来玩的。
待两边的秋游小部队汇合之后,互相见了礼,妙彤才知道这小姑娘的来历。原来她是胡广的小女儿胡冰清。
皇上笑道:“小冰清,你羞不羞啊?爹爹说出来玩不带你,你还撒娇耍赖非要来。”
听到这里,朱瞻墡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就低下了头。
不过胡冰清大大方方地回道:“陛下宅心仁厚,想必不会怪冰清小女子。”说完还眨了眨一双大大的眼睛,就差做个鬼脸了。
皇上倒是挺高兴的,果然没有没有责怪她,反而给她介绍了妙彤。
妙彤和冰清互相客客气气地见了礼,各自都在心里暗呼:遇到对手了。
却说这胡首辅的小女儿胡冰清,白衣胜雪,两弯细烟眉,一双含情目。一身的风流,尽在这眉眼之间。又见她气质高雅出尘,行动落落大方,真真是高门大户贵族小姐的做派。以前妙彤所遇到的同龄人,在家世上和自己都相差不多,而容貌与心智上能压得过自己的更是难见,所以一直可以说是未逢对手,于是自己行事说话都比较自信。可是这胡冰清,长相上先不说,家世上真的是高出了太多。胡家是世代的书香门第,江西富户。胡广状元及第,位极人臣,对子女的教育也是相当用心。加之胡冰清算是胡广的幺女,更是宝贝异常。她自己也心气很高,诗书棋画,无所不通,在京城的贵族小姐圈子里,算是首屈一指的才女。而这次她特意前来,想必有其目的。
妙彤再暗自观察她看朱瞻基的眼神,倒未见爱慕之情,反而非常平和淡然,仿佛在看任何一个不相干的男子一样。究竟是她真的确实不冲着朱瞻基来呢?还是说她的教养和城府之高,让妙彤没法察觉出来?不过不管怎样,自己捧在心尖子上的人,被另一个同样优秀的女子寻常眼光视之,妙彤心里还是有些吃味。还是想到彭城伯夫人曾经跟自己说过,大明皇家不重家世,宁愿小门小户,切忌朝中重臣,妙彤心里才稍微开解一点。她此时特别希望彭城伯夫人此言是金科玉律,却又害怕皇上不按牌理出牌。毕竟,他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妙彤心里正千回百转地计较着的时候,胡冰清倒是大大方方地跟随行的同龄人都见了礼,而且开始寒暄。妙彤少不得也要应付几句。所幸她最近于诗书方面颇有长进,和大家聊起来附庸风雅之事完全不落下风。
此时,这个深陷在自己编织的烦恼小茧子中的姑娘,如果能抬起头来好好得看一眼她心尖上的那个人儿,想必她的烦恼就可以完全消失了。因为,在对方的眼里,早就没有什么胡姑娘张姑娘刘姑娘了,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