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26、直抒胸臆

　　可是，去哪里找他呢？别说自己从来不敢主动找他，他这段时间好像也不怎在东宫出现。
　　就在妙彤这样想的时候，朱瞻基身边的大伴吴公公进来了。
　　妙彤此时真的是心乱如麻，又期待又抗拒，甚至没心思去克制自己的情绪。
　　吴公公长得不高，面上也有些麻子，不过对妙彤倒还好。他请了安之后便笑道：“孙姑娘见到咱家，这是要哭还是要笑啊？”
　　妙彤也只得自嘲道：“公公您快别取笑奴家了。奴家就是个没啥经历，心里装不住事儿的。”
　　吴公公笑道：“怪不得听大哥儿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呢，咱家这辈子是没法体会了。孙姑娘不知这会子是否得空？大哥儿想请你去看画。”
　　难得他主动出击，妙彤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何况是吴公公亲自来请，里子面子和对外的借口都有了。妙彤便放心大胆地跟着去了。

　　进了朱瞻基的书房，才发现除了他没别人。妙彤心里暗暗计较了一下，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却不想那正在作画的朱瞻基却抬起了头来，看着自己。
　　朱瞻基绘画真是一把好手，既能工笔描美人花鸟，惟妙惟肖细致入微；又能泼墨写山水，大气恢弘直抒胸臆。此刻的他，笔下正是一幅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人垂钓的写意图，还没完成。
　　笼罩在那样温润、柔和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神之下，妙彤觉得没办法开口去质问，去要求一个解释。只能缓缓地走过去，为他磨墨，陪着他画完。
　　看着那画良久，朱瞻基才开口道：“妙彤妹妹觉得这画应该题上什么诗？”
　　妙彤叹了一口气，说：“莫若柳河东的《江雪》。”
　　朱瞻基笑道：“那就依妹妹。”说着便在那生宣之上的大块留白处写下——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妙彤哂道：“你这画就该合着这诗了，还来卖人情给我。”
　　朱瞻基笑意更深：“你可算是笑了。”
　　妙彤被他这样一说，反而不笑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是期待？是失望？是不解？还是心灰意冷？妙彤自己说不清。
　　朱瞻基见她这幅神情，反而放下来墨笔，握住了妙彤的手，问道：“你信我吗？”
　　突然被握住，妙彤吓了一跳，何况手被握得很紧，又是第一次被男子触碰。不过即使是这样，妙彤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坚定地答：“我当然信！”
　　朱瞻基突然变得很高兴，不过手却没有放开。他笑着开始絮叨：“我就知道你会信我。妙彤，我真的很高兴！这段时间我过得太憋屈了，外朝和内宫，一团乱麻，所有人都不信我。”
　　妙彤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就问：“我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使这么阴毒的手段，也不会设计这么明显的局。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朱瞻基正色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还会像原来那样相信我，崇拜我，把我当做你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大哥哥吗？”
　　妙彤很快就回：“我信你，敬你，难道是因为你手可通天无所不能吗？我敬你是有所不为的君子，但是我可不崇拜你呢！”
　　“你不崇拜我才好，我希望你懂我。妙彤，你想从哪里听起？”
　　“嗯，就从吕婕妤为什么会被如此残忍地炮烙说起吧？”
　　“其实，这个倒是设局者没有想到的意外。这个局本是冲着咱们来的。吕婕妤实在太蠢，她不过是一枚不自知的棋子。从她被人选中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死人了。但是没想到她会被折磨得这么惨。”
　　“为什么？”
　　“因为局内外的人，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能这么蠢，曾经如此出言侮辱先皇后和权贤妃；也没有想到，皇爷爷对这事如此愤怒，手段如此残酷。”
　　“那权贤妃是怎么死的？怎么会有吕婕妤害她的证据？”
　　“贤妃娘娘已经入土为安，不可能再有证据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可能的确是毒死的，只不过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也有可能，的确是病死的。”
　　“可是不是说她回宫之后已经养好了吗？”
　　“贤妃身世可怜，又离乡背井。她一边受着无比的隆宠，一边却生性懦弱随人可欺。皇爷爷也是知道她不敢为自己争气，才屡屡为她撑腰，连北伐都要带在身边。但是进宫这短短一两年，她殚精竭虑，耗光了身体底子。所谓将养好了，不过是回光返照。何况那日又强撑着陪皇爷爷喝酒尽兴，可能没有那不确定的毒药，也是会去得急的。”
　　妙彤心里暗想，难怪那蔡医婆说，后宫女子，健康最重要！
　　朱瞻基继续说：“后宫之中，想要造些证据并不难。现在各宫内部，女官，锦衣卫和太监所，各方关系盘综错节，没有人的底子是干净的。我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把这件事彻底和东宫洗清。如果当日皇爷爷听到的，是按照一开始那个宫女和吕婕妤所说的，那我们就真的难逃一劫！”
　　“可是汉王到底是做些什么？如果是他，他为什么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连你都能看出来，你觉得皇爷爷，还有外朝，看不出来我们东宫和贵妃娘娘交好，而朝鲜五妃和汉王叔交好吗？其实后宫之内，再大的事，跟现在朝廷的震荡相比，都是小事。汉王叔要的就是皇爷爷的怀疑，好配合他在前朝的那些肮脏勾当！”
　　“外朝的事情，你不必向我解释。”
　　“无妨，你就当我在说我老师的故事吧。我有两个开蒙老师，分别是解缙先生和黄淮先生。两位先生都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为人正直敢言，行事有方，谋事千里。皇爷爷也曾经赞解缙为‘王、魏之风，世不多有’，以及‘黄淮论事，如立高冈，无远不见。’皇爷爷靖难之役后能坐稳江山，我爹能被立为太子，我能被封为太孙，都有赖于这两个老师。我时时刻刻，读书行事，都谨遵两位老师的教导，希望不负两位的心血！”
　　“瞻基你真幸运，能有这么好的两个老师。”
　　“解缙先生本来是朝中首辅，因为行事疏狂，多次上书直言汉王的礼秩超过了藩王标准，而失了圣宠。后来因党争朝斗被罢黜，下到了地方。而黄淮先生行事说话，比解缙先生稍微委婉，本来一直在朝廷和内阁任职。皇爷爷多次离京北巡，都有赖于先生辅佐太子监国，从未过错，稳妥渡过。可是这次北征瓦剌回来，京中情报延迟，遣使迎接班师归朝的仪式办得很不好。汉王叔又进谗言，直指东宫整个班子轻视陛下，有不臣之心。黄淮等人为了保住太子，担下罪名，下了诏狱。这些，正是你进宫之时所发生的。”
　　妙彤突然明白了，自己进宫时东宫那压抑的气氛和太孙对自己格外的怀疑与谨慎来自何处了。自己所经历的不过是些口角意气之争，而朝堂之上却是风起云涌，波诡云谲。原来太孙默默地承受了这么多，却在自己与弟弟面前丝毫不露。
　　“可是我们忍让到如此地步，叔父还不满意。他最近又挖出，解缙先生在皇爷爷北征瓦剌之时，刚好从地方入京奏事。他拜谒完东宫，也没有继续逗留，与东宫一干旧人毫无私相授受就回去了。叔父却伺机上书，称其‘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加上后宫的事惹人怀疑和心烦，皇爷爷震怒，命逮捕解缙先生入狱的锦衣卫已经在路上。解缙先生当年的好友，以及这次为他说话的人，从大理寺寺丞、宗人府经历、到翰林院编修、检讨和御史，一律连坐。”
　　妙彤虽然完全不懂这些官职和人物，也能听出事情的严重性。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两位老师，马上要在诏狱汇合，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说着瞻基更是握紧了妙彤的手，妙彤吃痛出声。瞻基意识到，甚觉抱歉，放开了她的手，拍在椅背，却听见“啪”的一声。椅背接近碎裂！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奴才敢进来，太孙宫内，森严如斯。
　　妙彤气呼出声：“难道现在朝堂之上，由着他们横行？没有一个我们的人吗？”
　　“天下清流，还未死绝！东宫行事一向谨慎，为政仁厚，又名正言顺，天下读书人心向。可是这种呼声越高，我们却越被怀疑，还越危险。不能保住两位前首辅，也让追随我们的人心寒。”
　　“那现在的首辅呢？”
　　“现任首辅胡广也是我的先生，这次北伐路上还受命给我军中讲经史。可是他做事缜密，颇有城府。皇爷爷经常召他秘谈，甚至时常会谈至深夜，可是其中所听的言行内容，出来后从来不予告人。他和解缙先生‘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皇爷爷曾经做主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了解缙先生的儿子，可是这次他也没有出来为先生说话。所以他的态度很不明朗。不过，暂时也没有听说他和汉王那边有任何联系和勾结。”
　　“那，那可如何是好？”
　　“这些事情都不需要你来考虑的，妙彤。你就当听听我的抱怨吧，天下之事自有男人担着。你在后宫之中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这次贤妃之死，我们东宫没有折损哪怕一个奴才。”
　　妙彤听了心里很暖，却又心疼面前这个还没有褪去稚气的男孩，心里的苦涩和压抑。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忧郁。
　　瞻基却完全不顾自己之前所坚守的礼教大防，没有阻止妙彤，反而把沉重的头微微靠在妙彤的指间，闭上了眼，轻轻地说：“妙彤，我是不是很没用？”
　　妙彤坚定地说：“你怎么会没用呢？你有最高贵的血统和身份，也有最渊博的学识与最高洁的品行。当你不屑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不想随心所欲地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顾百姓的利益时，在战斗中本身就放弃了很多优势，本来就是比别人更难些。是你主动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却并不代表你比那些操捷径而一时领先的人走得慢。瞻基哥哥，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用阳谋打败那些阴谋小人！”
　　瞻基听到这里，睁开了双眼，用无比坚毅的眼神回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拿回属于我们东宫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辜负每一个坚定跟随我们的人；我要让我的百姓安居乐业，免于饥馁，战乱；我要莅中国而抚四夷，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我之朝，耕者皆欲耕于我之野，商贾皆欲藏于我之市，行旅皆欲出于我之涂；我要让我的国家再迎来一个盛世，万国来朝！”
　　妙彤觉得非常欣慰和激动。她一直羡慕有理想的人，自己每日不过得过且过，只要不违背良心地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更好就好。可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浑身上下会散发出完全不一样的光芒。他吸引着她，让她想投入这份光芒万丈的事业，献身其中，让自己的人生，从此有意义，有方向！
　　妙彤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被朱瞻基的理想所点亮的眸子，是如何灿若寒星，夺人魂魄，让朱瞻基忍不住问：“如果说，我希望自己理想的版图里有你，你愿意吗？”
　　“对我来说，甘之如饴。不如，在这江雪图中，再添上一个钓者吧！”
　　朱瞻基此时内心虽然狂喜，却仍然保持镇静，挥毫在图中绘下一个女装垂钓的人，还开玩笑道：“可是这诗，得改成双钓寒江雪了吧。”
　　妙彤也被他逗笑了，之前压抑的阴霾，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

　　人物和事件都是来自真实历史，只是时间上，为了戏剧集中，做了少许调整，看官莫怪~